?第五十四章卻問鶴從何處來

    金鳳走過曲折的長廊。長廊的盡頭，便是劉大夫人所居住的留鶴院。

    留鶴留鶴，卻不知留的是哪一只鶴，究竟有沒有留住。

    轉(zhuǎn)過一個廊角，金鳳偶然回眸，赫然一朵白裙快速隱入墻腳里去了。金鳳敏銳地捕捉到一張沾滿淚痕的臉。她愕然了一會兒，上前兩步，喚道：“可是二夫人么？”

    一朵簪在烏發(fā)上的白色菊花怯怯地從墻角后露出來，隨后便是二夫人有些驚恐的臉?！岸蛉?。”金鳳頷首示意。

    二夫人眼眶紅紅的，低著頭抬眼看了金鳳一下，迅速地低眉：“皇后娘娘?！蹦撬懒说膭⒋蠊觿⑤?，正是二夫人的親子。

    “夫人……莫要太過傷心了，節(jié)哀順變?！苯瘌P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二夫人點了點頭：“謝娘娘安慰?！?br/>
    金鳳有些悵然。猶記得從前，幾位夫人里性子最俏皮的就是這位二夫人了，話里總帶著幾分調(diào)侃和諷刺，聽多了卻也知道，她并沒有多大的惡意。“娘娘……是去探望大夫人么？”

    “是?！薄澳敲存聿淮驍_娘娘了。妾身……還要去為萼兒祈福?！薄胺蛉巳グ伞！倍蛉颂а郏壑兴坪跤兴忾W爍。

    “娘娘……”她張了張口，似乎有什么話欲說，又似乎帶著些神經(jīng)質(zhì)，然而接觸到金鳳澄澈的眸子，終究沒有說出來。“妾身告退。”

    劉大夫人穿著件石青的寬松衫子倚在榻上，神情懨懨。她身上覆著衾被，周圍放著些墊枕，將她瓷人兒一樣為在中央。

    見了金鳳，劉大夫人緊鎖的眉頭緩緩綻開，淺笑著向金鳳伸出一只瘦削的手。金鳳輕輕偎上去，握住劉大夫人的手：“母親，女兒來遲了?！?br/>
    劉大夫人低頭望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神情有些恍惚：“如今來這留鶴院的人也沒有幾個了。反倒是你，還特地出宮來看我?！薄案赣H……”

    “你父親雖然心中擔憂我的身體，可是他政務繁忙，并不能時常陪伴?！苯瘌P按按劉大夫人的手背，笑一笑：“那女兒就多住兩天，陪伴母親。”

    劉大夫人的心思卻似乎轉(zhuǎn)向了別的什么地方，靜了一會兒，道：“聽說白玉和你一起回來了？”“是?！薄皩@丫頭，你莫要太心慈，快些尋個人把她嫁了吧，免得徒增煩擾?！?br/>
    金鳳將頭歪了一歪：“母親，這些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倒是你，有什么想吃想看的，只管同女兒說。太醫(yī)說，只要你心情愉悅了，身子很快就能轉(zhuǎn)好。”想了想，又道，“聽說天橋底下有一個張大葫蘆脖子上長了一個碗大的瘡，里面養(yǎng)著一頭小牛呢。要不要命人把他找來瞧瞧？”

    劉大夫人撲哧一下笑出來：“你這孩子?！苯瘌P在威國公府，一住便住了七日，住得開心無比，樂而忘返。

    那天橋底下脖子上的瘡能養(yǎng)牛的張大葫蘆自然是沒有尋到的，不過金鳳倒是找了一個鑼鼓班子來吹吹打打，唱的都是鄉(xiāng)間小調(diào)，男女情事，粗鄙中帶著一絲野趣，只逗得劉大夫人和眾夫人心花怒放，就連喪子的二夫人忍不住跟著去后臺瞧了瞧戲子們?nèi)绾紊蠆y。

    劉家的二公子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搬出去多年了，家里只有一個十余歲的小公子，自從母親跟著人跑了，便在家里抬不起頭來。金鳳偶爾陪夫人們玩得累了，便將那小公子叫到面前，講幾句歪理，小公子便鼓著紅紅的雙頰，氣呼呼地聲討她，說夫子明明不是這樣說的，常來家里的那位前探花郎魚大人也不是這樣說的。小公子認真的樣子可愛之極，眾夫人便圍上去掐了又掐，只掐得他哀叫連連。

    見金鳳每日忙著和內(nèi)眷溝通感情，劉歇便也相信，金鳳此次回府真是為了探望劉大夫人，并不是段云嶂派了什么隱秘的任務給她。

    至于金鳳，自然知道自己這樣插科打諢也不是常事。她在威國公府，終究待不了多久，借著省親之名給威國公府一干內(nèi)眷帶來些歡樂，其實不過是緩解自己心里那一點不安，于夫人們卻沒有什么長久的助益。她如今只希望劉大夫人的心胸開闊些，于那些繁瑣俗事能放手一些，先養(yǎng)好身子要緊。

    到了第七日晚上，劉歇下了朝，帶回來一個熟人。這熟人正是如今的京兆尹，魚長崖魚大人。

    說也奇怪，當年的那一場秋闈，劉歇屬意之人分明是柴鐵舟，而皇帝陛下屬意之人是魚長崖。不料不過兩三年之后，這兩人卻掉了個個。柴鐵舟性子狂傲，對劉歇的種種栽培全然不領(lǐng)情，對皇帝陛下倒是忠心一片。不久前，柴鐵舟因政見不同和自己的父親鬧翻了，隨之也便和劉氏一派決裂。反而魚長崖，分明是個溫吞的性子，卻主動歸附了行事狠辣的劉歇一派。劉歇對他的筆上功夫還頗為欣賞，卻對他的迂性子十分頭痛，所以魚長崖至今，也不過是一個京兆尹。

    魚長崖到府，照例給劉大夫人請了一回安，知道皇后娘娘此時正在威國公府，便也隔著珠簾行了為臣之禮。用過晚膳，劉歇和魚長崖便關(guān)在書房中秉燭夜談，直至東方露出了魚肚白。

    這一晚起，魚長崖便干脆宿在了威國公府。

    魚長崖住在外苑，和金鳳并沒有打照面的機會。金鳳知道魚長崖住在威國公府，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劉大夫人看金鳳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過了兩日，宮里來了人，說是太后娘娘十分想念皇后，勸她盡速回宮。金鳳打量著那宮人畏畏葸葸的神情，笑著叮囑了兩句，便讓他回去了。

    晚上金鳳歇息的時候，握著發(fā)絲，心中慢慢漾開笑意。她忍不住去揣度，段云嶂知道她和魚長崖同居一宅的時候，心里是多么惱怒多么酸楚。想了想，又覺得他這樣一個勤懇的可憐皇帝，也許正趴在軒羅殿里揉著眉頭看他的奏折，根本沒有閑暇來醋上一醋。

    她知道，段云嶂批閱奏折的時候，總是以一種十分辛苦的姿態(tài)正襟危坐著，讓別人看得也十分辛苦。他卻有他的道理，說是這樣坐著便不那么容易睡著?？墒沁@樣好面子又講儀態(tài)的人，在看到她走進殿中的時候，會立刻換一個十分不雅的姿勢，靠在龍椅上，作出累得快要斷氣的樣子?？诶镞€哀哀叫著，騙她給他熬雞湯，給他遞茶，給他捏肩捶腿。

    金鳳笑意更深了。嗯，明日便回去吧。幾日不見，怪想他的。

    風月為她梳好了發(fā)，正要換上寢衣，忽然聽到外頭鬧哄哄起來。兩人對看了一眼，風月便出門去詢問了幾句。過了一會兒，風月神色有些驚慌地進來，道：“娘娘，聽說威國公府又鬧竊賊了！侍衛(wèi)們正在繼續(xù)搜查呢！”

    金鳳愣了一下，第一個反應是，誰這樣大膽，敢再將皇后娘娘當做竊賊？

    風月蹙眉道：“娘娘，威國公府不是半年前就鬧過竊賊么，娘娘還被牽連過一次。依奴婢看，這威國公府的守備也太松散了。”金鳳點點頭，不忘囑咐她一句：“不要亂說話。”

    對于半年前那場從天而降的劫難的內(nèi)情，金鳳并不十分清楚。她所知的，不過是入威國公府偷盜的竊賊是一個黑臉的女賊，偷的東西是一封密信。如今看來，難道今晚的竊賊和那晚的是同一個？那么，她又是來偷什么的呢？

    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些江湖事和朝政事實在超出她的理解，便和風月道：“別管他們，我們睡我們的?！?br/>
    風月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么，忽然窗外撲通地悶響了一聲，仿佛什么東西撞在了墻上。風月一愣，臉色當下就白了：“娘娘，會不會是……”

    “不會，咱們這處守衛(wèi)是最森嚴的，什么人能走到這里來？”“那可不好說，現(xiàn)在侍衛(wèi)們都去抓那竊賊去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丟失了。”

    窗外又悶響了一下，聲音聽著瘆人。金鳳抿了抿唇，從妝奩里摸出一把繡金小剪刀，放在風月手里?！拔胰ラ_窗，你握著剪刀，萬一有危險便一剪刀扎過去?！苯瘌P小聲道。

    風月何曾做過這種事情，當下泫然欲泣：“娘娘，我不敢啊……”

    “你想一想，你身負著當今皇后的安危?；屎蟮陌参?，就是后宮的安危，就是天下的安危。你這一剪刀刺下去，必然能夠名垂青史?！苯瘌P為她打氣。

    “娘娘……”風月眼中水盈盈的，目光卻漸漸勇敢起來。“娘娘，我知道了……”她握緊了剪刀。金鳳瞄著那扇窗戶，瞄了半晌，也沒有動。

    “娘娘，”風月顫抖了一下，“你還等什么？”金鳳輕咳了一聲：“你身負著天下的安危，任重道遠，我背著我自己的性命，難免……有些膽小?！憋L月顫抖得更厲害了。

    金鳳咬咬牙：“我去開窗。”木窗吱呀一聲被推開，金鳳站在窗邊，低頭看著窗外，卻不動了。風月緊張地喚了一聲：“娘娘！”靜了少頃，金鳳道：“把剪刀放下吧?！?br/>
    “呃？”“是魚大人。”窗外，魚長崖穿著月白的儒衫，氣喘吁吁地蹲在墻角，手里緊攥著什么東西，露出黃色的紙張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