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花滿衣第231章。

    笑笑一直躊躇著，用怎樣一個巧妙的辦法,將魏老爺?shù)氖虑楦嬖V瑞彩。

    若是自己直接告訴她,難免雙方尷尬,尤其是這類敏感的事情,對方并不想讓外人知道——即使是自己的好友。

    另外，瑞彩畢竟是古人，笑笑也很難以想象，古代的姑娘對于父親納妾的事情究竟能夠接受到何種程度。

    等到了學(xué)里，才發(fā)覺瑞彩今日請了假。問了問助學(xué),說是中了暑氣，要在家調(diào)養(yǎng)兩天。

    “咱們真該去探望一番的，只可惜不湊巧,我姑母一家子今日到京,總不好缺席?！蔽髯右荒樀倪z憾。

    “咱們幾個還有什么可說的，我把你的問候捎過去便是了?！毙πΦ溃骸澳愎媚鸽y得來京,在長輩那里，別缺了禮才是?！?br/>
    西子點頭：“也只有如此了，我讓人包一些防暑的禮品送到你家,你一并幫我?guī)н^去吧。”

    ——瑞彩這一病,笑笑便打消了告訴她父親出軌的念頭，以瑞彩這性子,若是再知道了這件事兒，只怕會雪上加霜，病得更厲害了。

    于是,等散了學(xué)，回家里吃過午飯，笑笑便收拾打點了一些消暑納涼的吃食用品，坐著馬車前去魏家。

    紫笛巷雖然在市中心，但卻是條較窄的巷子，兩邊緊緊密密都是民居，并不適宜大家庭居住。尤其像魏家這樣有老有小的，更該找一個寬闊的空氣好的地方來住?！螞r，魏家又不是沒錢！——想到這些，笑笑就一陣氣悶，從荷包里拿出一粒仁丹吃了，讓自己盡力不要再想這些，把病號哄高興了才是正經(jīng)。

    來到瑞彩的屋子，倒是清清涼涼的，用足了冰，還立起一架子蔦蘿花藤，此時還沒有花，只是一大片陰戚戚的暗綠色羽狀葉子，為暑熱的屋子平添了涼意。

    “我姐姐專要的羽葉蔦蘿，比那圓葉的和心形葉的都好看，”存彩拉著笑笑坐下，親自給倒上茶：“有人說，這蔦蘿原本是蔦藤與女蘿合二為一長成的，依我看，蔦蘿比那桑寄生與菟絲子都要好看呢！”

    “好看什么？不過都是些攀附之物?！比鸩实穆曇魪拇矌だ飩鱽怼?br/>
    “大姐姐醒了。”改彩走過去，將那床帳子輕輕撩開，掛在銅鉤子上，“這一覺睡了足有兩個時辰，瑛園姐姐過來瞧姐姐了?！?br/>
    笑笑走到床邊去，看到瑞彩一臉的病容：“前日在學(xué)里還好好兒的，定然是你端午節(jié)在外頭玩得太久，中了暑氣?！闭f著將整面床帳都鉤起來，便于通風(fēng)，“聽存彩說，你們姐妹昨日去山上采百藥了，藥材沒采多少，你倒把自己給累病了?！?br/>
    瑞彩的臉色很不好，大大眼睛下面有重重的黑眼圈，若仔細(xì)看，那眼皮也有些紅腫：“這么熱的天，你還巴巴跑來瞧我?！?br/>
    笑笑坐在丫頭搬來的繡墩上：“西子也說來瞧你呢，偏她姑母一大家子今日過來，只得改日再來了。”握著瑞彩的手，只覺得格外冰涼，便跟丫頭道：“雖說該去些暑熱，但這屋子也太涼了些，這一熱一冷的，病人的身子最受不住。”

    丫頭們點頭稱是。

    瑞彩直接吩咐道：“去掉一些冰吧，把井里湃著的西瓜切了，再給唐姑娘端兩盞紅豆滴酥，對了，把二叔帶回來的毛峰茶沏上一壺給唐姑娘嘗嘗?！?br/>
    笑笑撲哧一聲笑了：“你快歇歇吧，你吩咐的這些個，你這兩個妹妹都已經(jīng)讓我吃了喝了?！?br/>
    瑞彩聽了也是一笑，只是那笑容不如往常燦爛：“那咱們兩個便說說話兒，讓她們都下去吧。存彩的功課定然又沒做完，你們兩個去做功課吧?！?br/>
    于是，屋子里就剩了笑笑與瑞彩兩個。

    笑笑輕輕給她打起扇子：“你送過來的竹夫人，我喜歡得緊呢，如今讓人裝進(jìn)了薄荷葉子和杭菊花，那味道又清涼又好聞！”

    “如今我這個，只讓她們給裝了些花椒葉，也是好聞的。”瑞彩坐起來，靠著笑笑為自己墊起來的靠墊，拿起滾在床上的竹夫人，動一動便是一陣椒香。

    笑笑抱在懷中聞了聞，突然笑道：“如果能聞見一個人床上竹夫人的味道，那應(yīng)該是這世上最親的閨蜜了吧?！?br/>
    “偏你促狹?！比鸩蕮u頭一笑，拿起枕邊一把細(xì)竹皮編的扇子搖起來：“兩回都說去你那里瞧瞧，誰知要么這個沒空，要么那個沒空，始終沒能過去一看。”

    “那還不容易，等你病好了就去，到時候在我那里住上幾天！”笑笑真的很希望有個伙伴能陪自己住上幾天呢。

    “讓我也開開眼界，看看真正的大小姐閨房該是個什么樣子?！比鸩市Φ溃斑€有那大園子，我也逛逛去?！?br/>
    笑笑拿扇子輕輕打了她一下：“還沒有喝酸梅湯，就說話酸溜溜的了，這倒是為的哪般呢？”

    瑞彩半晌不語，突然眼圈一紅，緊緊拉著笑笑的手：“我就是…心里不痛快，我今日這病，多半兒也是氣的。”

    笑笑聞言，心里一緊，聽著瑞彩長長一聲嘆氣，便有些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面上卻還勉強(qiáng)笑著：“什么事兒讓我們魏大姑娘不痛快了？可又是你那個……”說著比劃了個三，如今倒希望只是瑞彩那奇葩三嬸母作妖了。

    瑞彩冷冷一笑：“她倒還真沒那個本事氣著我，這世上能傷害自個兒的，只能是最親最近的人?！?br/>
    笑笑頓了頓，握緊瑞彩冰涼的手：“是誰？”

    瑞彩的眼淚打了個轉(zhuǎn)兒，便急忙拿著竹扇子遮住了臉：“是我那個糊涂的爹！”

    果然，預(yù)料到的全都應(yīng)驗了，紙是包不住火的。

    “這次回來，帶了個揚州瘦馬，還給她買了個大宅子?！鄙茸酉旅嫒鸩实谋砬?，笑笑看不到，卻也能猜到幾分。

    “揚州瘦馬？”

    “我也不大懂，反正就是秦淮河上的那些勾當(dāng)唄。”瑞彩此刻口氣中的不屑，倒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專有養(yǎng)瘦馬的人家，在畫舫上艷幟高掛，供富商們流連，瘦馬的身份比那些青樓里的高些。”

    說起來，那柳如是、寇白門、董小宛，都算是揚州瘦馬，笑笑也沒有想到，魏老爺居然帶回來個專職二奶?！獙Ｂ?，說明人家是把妾這個事情，當(dāng)做正經(jīng)事業(yè)來做的。若是別的女人，那大概是犯賤，換做瘦馬，人家這是敬業(yè)。

    職業(yè)選手，那都是有段位的。

    笑笑蒼白地清了清嗓子：“你們見到她了？那匹瘦馬?！?br/>
    “那他還不敢！”瑞彩的口氣加重，也不知這個他指的是誰，是他爹還是瘦馬。

    瑞彩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才將手里的扇子拿開，卻是紅腫的桃子一般了。

    時間有限，笑笑選擇關(guān)鍵問題問道：“這件事都幾個人知道了？伯母知道嗎？”

    以笑笑的判斷，魏老爺應(yīng)該是瞞著家里的：牽個瘦馬回來養(yǎng)著，在元龍朝勉強(qiáng)還說的過去，但是讓一家老小擠在個四進(jìn)院兒里，反倒給瘦馬蓋一座豪華大宅院，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他是瞞著的，還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呢。”瑞彩的嘴角一顫，便是無限的揶揄：“是我娘的心腹說給她聽的，昨兒我娘還偷偷坐著馬車，去那瘦馬的門口瞧了瞧，很大很大的宅院，因為里面有一大片荷塘，便起名為風(fēng)荷苑?！闭f著說著，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下來：“我娘最喜歡蓮花的，我爹也曾經(jīng)說過要給她蓋一座有荷塘的宅院?！?br/>
    笑笑心里氣憤，便使勁兒搖著扇子：“伯母是怎么想的，是假裝不知道？還是……”

    “以我娘的性子，不可能當(dāng)這事沒發(fā)生過?！比鸩实呐磷右呀?jīng)擦得濕盡了，又換了一塊，“如今全家里，只有我和我娘知道。本來沒打算說的，如今見了你，就忍不住都說出來了……瑛園，我這心里頭難受死了，又不敢當(dāng)著我娘的面哭，她的心里更苦。”

    笑笑第一次體會到了同病相憐的感覺，眼圈也跟著一紅：“為這樣的父親掉淚，不值當(dāng)?shù)?。?br/>
    “我這是為我娘，”瑞彩拉住笑笑的手臂，“你可知道三不去的說法？先貧賤后富貴是不能休妻的?！?br/>
    笑笑一怔，再沒有想到瑞彩竟想的這么遠(yuǎn)，這么悲觀：“你胡思亂想什么呢，你娘有什么錯？陪著他打下這么大的事業(yè)，還給他生了一大群兒女，現(xiàn)如今還守在家里給他侍奉老娘！他若真敢拋妻，商會也不饒他！名聲一旦臭了，生意也就黃了。誰也不會跟這種不仁不義，不孝不悌之人做生意……”一時覺得自己說的狠了，才漸漸收了口。

    瑞彩倒沒有想過這些，擦了擦眼淚：“我娘是想讓我爹回頭的……”

    唉，從古代到現(xiàn)代都是這樣，男人風(fēng)流完了回到家，那是浪子回頭金不換。若換成了女子，就永遠(yuǎn)回不了頭了，千人罵萬人唾，再踏上一萬只腳。

    笑笑把窗簾全部打開，窗外的石榴樹已經(jīng)結(jié)出小小的榴瓶，花朵也不那么耀眼了，反倒襯得旁邊的幾株美人蕉格外的嬌艷媚人。

    “我爹是我們村子里腦袋最好使的，若不是家里窮，早便考上秀才了。為了讓老人家安心，才早早的娶了我娘，兩口子揣著不多的錢出去闖蕩，以我爹的聰明和我娘的勤勞，生意竟一點一點地做起來了。那時候的日子雖然苦，卻是真心的相濡以沫?！?br/>
    笑笑靜靜的聽著瑞彩的話，每一家的故事講出來，都是一本書。

    “我娘這些年才勉強(qiáng)識得了幾個字，看得懂帳本子罷了，”瑞彩也走下床來，站在窗邊看了看院景：“我爹有了錢，就開始追求那些文人的東西了，經(jīng)常在家里寫個小詩，畫個扇面兒的，還收集了許多古董字畫，沒想到如今竟還找了個識字兒的小妾。聽說那個瘦馬，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