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傍晚的飛機飛西安，所以吃過早飯，清水就去校請假。她穿好風衣出了門，一轉(zhuǎn)身，小畢果然跟來了。既然如此，清水就索性坐了小畢那輛招搖無比的q7去校了。

    車上，清水試圖和小畢就巫之咒的問題進一步進行溝通。

    小畢道：“能啟動咒語的只有三個人——受咒者、站子位和站寅位的人?！鼻逅斎唤又鴨枺骸罢咀游缓驼疽坏氖钦l?。俊毙‘呏徽f：“主人是不會忘記他們的，所以你早晚會想起來的。”清水含笑望著小畢。

    小畢看了她一眼，別過臉去，輕聲道：“別這樣笑，好諂媚……”清水道：“有嗎？”小畢不理她。清水只好板起臉道：“既然我們是合作者，你就該對我坦誠嘛，老這樣說話只說半句的，誰理你？”小畢斜眼瞅她，隨口道：“既然是合作者，必然為共同的利益所驅(qū)使，所以你更應(yīng)該積極配合我的腳步，爭取早日恢復(fù)記憶?！?br/>
    清水嘁道：“不恢復(fù)記憶就不行嗎？巫都身上那么多事，我怎么可能都想起來？”小畢道：“你可以接受我的催眠?！鼻逅胍膊幌耄瑩u頭道：“不要?！毙‘叺溃骸澳憧?，分明是你自己回避面對過去?！鼻逅皖^，想了想，不吭聲了。

    校西門下了車。清水和小畢并肩往地理系走去。迎面走來的同都會朝他們看幾眼，后面跟著的也不急著超過他倆。清水笑著對小畢道：“有你在，我的回頭率也高好多了哎。”小畢低聲道：“以前主人從不讓我和她并肩走。”清水收了笑容，嘆道：“你看，做奴隸連基本價值都被埋沒了，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人應(yīng)該往前看，而不是往回看?！毙‘呅πΣ淮?。清水見狀，決定繼續(xù)拯救他，遂道：“小畢，如果巫都復(fù)活了，你現(xiàn)有的一切都會歸她所有的。雖然我不介意啦，但是為你考慮，折騰了幾千年總不能白折騰吧。你有女朋友嗎？不想成家立業(yè)嗎？幾千年都孤零零過來了，太可憐了吧！”

    見小畢睫毛輕顫，似乎略有所動，清水大喜，為自己的辯才默默加分中，準備再加一句當頭棒喝級別的結(jié)束語。忽見小畢有些別扭地停了下來，對清水道：“有件事情我忘記告訴你了?！?br/>
    “什么事？”

    “我的存在只是為了守候主人的復(fù)活，如果主人不能在你23歲當天復(fù)活的話，我會……”

    “你會怎樣？”清水已經(jīng)急急問道。

    小畢走近清水，直直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地說：“我會魂飛魄散?！?br/>
    清水猛地睜大眼睛，本能地反對道：“不是這樣的，你騙人！”

    “如果你不配合，我會死的?！毙‘叢粠Ц星榈卣f。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這樣的結(jié)局！”清水激動地向小畢走上一步。小畢后退一步，與她拉開一米的安全距離。清水居然站在化系門口哭了起來。小畢似乎也沒有料到她的反應(yīng)這么強烈，嘆了口氣道：“看來我沒有猜錯，你原本真沒打算讓主人復(fù)活?！鼻逅焕硭?，只一個人很傷心的樣子。

    小畢看她雖然沒有發(fā)出什么聲音，但是雙肩抽動，顯是情緒極為不穩(wěn)。見周圍走過的同越來越多，小畢不禁有些后悔剛才那番話挑錯了時間地點。他動了動心念，正準備做個結(jié)界，把清水和自己包圍起來，就聽有人喊道：“清水！小畢！”

    王曉茜遠遠地奔了過來。

    “你們兩個幾天沒來校了？”曉茜笑嘻嘻地問，上上下下瞅著小畢，“聽石頭說，畢醫(yī)師現(xiàn)在幾乎把全副精力都投到了清水身上了？”

    “今天是來系里請假的，我們今晚的飛機。”小畢淡淡道。

    “哦，是這樣。清水，你的身體還好嗎？”曉茜看向小畢身后的清水，關(guān)切地問道。

    清水還是不抬頭，縮在小畢身后有氣無力地應(yīng)了句：“嗯?！?br/>
    “你又怎么啦？”曉茜轉(zhuǎn)到小畢身后，拉出清水，仔細地打量著她，“誰欺負你啦？”

    “他?！鼻逅橹亲又钢‘?。

    曉茜回頭看小畢，小畢無言地看著清水。曉茜嘿嘿一笑，挽起清水，一塊兒向地理系走去。小畢默默地跟在后面。“其實呢，”曉茜說，“你根本不用自己過來，跟我說一聲，我?guī)湍阏埣倬褪橇??！?br/>
    三人到了地理系。經(jīng)過一樓大廳，看到戲劇社的同進進出出在搬道具。其中有一張華麗的古床十分引人注目，被四個男生搖搖晃晃地抬進了大廳。

    清水愣愣地看著那張床被搬過自己面前。青紅軟帳，搖曳垂簾，鼻中仿佛已經(jīng)聞到淡淡幽香。似乎曾經(jīng)也是星飛月迷，芙蓉帳暖。眼前隱約能看到，緊閉的紅帳中伸出一只修長的男子的手，撩起一邊側(cè)簾。好像自己也在帳中，輕喚一聲“千羽”。帳邊的手停了一停，還是撩開了帳子……

    “喂，又走神了？”曉茜拉了她一把。

    清水臉紅紅地看著那張床，過了半刻，回頭望向小畢。

    小畢目不斜視地看著她。

    在系里磨了一些時間，主要是幾位教授都對這位神秘的心理系高材生略有耳聞，又看他和自己的生形影不離，免不了就術(shù)以外的問題也多討論了幾句。所以快到中午了，才放他們出來。

    曉茜說要去食堂吃飯，清水行尸走肉般地被拖了過去，又買了一大堆吃得下的吃不下的。雖然有浪費之嫌，但是比起小畢平日里的所作所為，清水自詡還是很節(jié)儉的。小畢只坐在對面看著她們吃。曉茜問，可是吃不慣食堂？小畢居然點點頭。曉茜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同情地看了看清水，不再理小畢，管自吃得津津有味。清水捧著一碗蛋羹，感覺到小畢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慢慢抬起頭來。

    “清水……”小畢似乎想說什么，在看到她紅彤彤的眼眶時，又忍住了。剛才幾位教授也就清水的眼眶發(fā)表了不同程度的高見，所以她現(xiàn)在的眼眶更紅了。

    兩人愣愣地互相看著，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清水腦中忽然閃起一個畫面，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物，不同的是對面那人的目光——清淡如水是相同的，卻也是溫柔如水。

    那人拿著一碗稀稀的面湯，小心地吹著，吹好了捧到自己面前，柔聲道：“趁熱喝吧。”

    “我不喝那黑乎乎的東西。”

    “你幾天沒吃東西了？”

    “你不也幾天沒吃東西了嘛?！彪p手輕輕地捧住那人的臉，清淡地一笑，“你也瘦了呢。”

    對面?zhèn)鱽碛朴茋@息，面湯還是捧在手里，遞了過來。

    “心神合一！”曉茜嚴肅地看著清水，揮了揮右手食指。

    “嗯？”清水像是夢中驚醒，尚有幾分迷糊。

    “都在想什么呢？”曉茜瞄了小畢一眼，“有他在，你還動那么多腦筋干嗎？你剛沒聽沈教授說嘛，小畢可是萬寶全書啊?！?br/>
    “萬寶全書……”清水喃喃重復(fù)道，目光有些空洞。

    “我看比萬寶全書還強，”曉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來了，興奮地說，“萬寶全書里還沒有已遺失的古編鐘琴譜呢！”

    “古編鐘琴譜？”

    曉茜眉飛色舞地解釋道：“他還沒跟你說嗎？上次兩院聯(lián)合的原創(chuàng)音樂大賽，這家伙就是拿一段據(jù)說是‘秦風’里的編鐘表演輕取第一的！”

    “秦風？十五國風里的‘秦風’？”清水抬起頭來。

    “呃……大概是吧。我也不太懂，就覺得韻味特別得很。小畢還沒親自上臺表演呢，要是親自表演指不定多轟動呢！不過因為曲子是他做的，理應(yīng)還是由他得到金獎?！彼靡獾匾恍Γ昂迷跊]人知道我那曲子是石頭做的，要不然還得請他來我們校不是？”

    清水了然地點點頭，小畢當時這么做，不過是為了比較自然地接近她吧?？墒墙咏哪康?，卻是為了巫都的復(fù)活。在他眼里，究竟有沒有周清水這個人??？清水想要了解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因為她必須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吃完飯，曉茜說有講座，要先走了。清水點點頭。曉茜拉著她的手，說道：“要給我活著回來噢……”清水哭笑不得，但又覺得這話或許還有些道理。

    曉茜走后，清水和小畢默默地往西門走。經(jīng)過女生宿舍邊的小湖，看見一個穿著粉白色連衣裙的長發(fā)女生坐在湖邊，一個男生從她身后遞給她一個飯盒，女生回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清水皺起了眉頭。

    小畢關(guān)切地看著她，問道：“想起什么來了么？”

    “有你在身邊，我好像很容易觸景生情啊?！鼻逅p聲道，“而且想起來的，都是巫都和千羽親熱的畫面……”

    小畢轉(zhuǎn)過頭去，望著湖水，目光深不可測。

    “知道我為什么討厭被你催眠嗎？”

    “為什么？”

    “因為我不是巫都，即使我變成巫都，我還是周清水。”

    小畢淡淡瞥了她一眼，輕笑道：“有區(qū)別嗎？”

    清水嘆了口氣，幽幽道：“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她，你還會記得……我曾經(jīng)天天站在車站前看著你嗎？”說完話，她抬起頭，眼睛亮亮地望著小畢。

    小畢愕然地回視著她。

    兩人走在校園西區(qū)有名的林蔭大道上。四周綠樹參天，偶見蘭亭雅趣，更顯曲徑通幽。清水等著小畢回答，又害怕他答得太快。清水覺得小畢的心思也和那些僻靜小道一樣，千回百轉(zhuǎn)，難以琢磨。

    小畢回答的時候聲音很平也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語，完全不流露一絲情緒。“我想我會忘記你?！彼f。

    清水停住了腳步。

    “可是……”

    小畢仰起臉，目光里似有清水無法理解的感情，聲音蒼白而深味：“既然以前不曾得到過，以后就更沒有理由得到了。”

    “以前沒有過，以后更不會有……”清水默默念著，垂下眼簾，一路上再不說話。

    回到家，肅已經(jīng)來了。他頭發(fā)理得極短，更顯眉清目秀，衣著簡單輕便，隨身只帶了個不大的旅行袋?？吹角逅呓?，肅打了個哈欠，道：“你辦事可真夠磨蹭的啊，不就是請個假嘛，早上去的，居然下午才回來?！鼻逅锨伴_了門。肅抬手和后面的小畢打了個招呼。小畢點點頭。三人魚貫而入。

    “你不是說，五點在機場見面的嘛?！鼻逅畣柕?，走進浴室去洗手。

    “從校過來交通不方便，我不想誤了飛機。所以吃過午飯就過來了?！?br/>
    肅跟著她走進了浴室?？匆娝强鋸埖脑〕?，肅露出了驚異的表情，皺眉道：“我看到的這個是浴缸嗎？”

    “是啊?！鼻逅粮闪耸郑D(zhuǎn)過身來，也看著自己的浴池，“上次那件事就是在這里發(fā)生的。記得嗎？我說我被人砍了十二刀的那件事。”

    肅不情不愿地答道：“記得啊。沒準是在提醒你，奢侈是一種罪過吧?！?br/>
    “你真的是個討厭鬼唉?！?br/>
    “呵呵?！?br/>
    “我從四年前就自力更生了，絕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寄生蟲！”

    “難以置信?！?br/>
    兩人在浴池邊坐了下來。

    清水道：“告訴你一件事?！?br/>
    肅奇怪地看著她一臉鄭重的表情，清水好像很少有這樣的表情。

    “四年前，我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大筆財產(chǎn)?！鼻逅_始講她的奇遇，“到今天我還不確定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有點故弄玄虛了?！泵C不以為然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清水斜了他一眼，繼續(xù)道：“那年我開支比較大，老爸已經(jīng)表示了不滿?！?br/>
    肅點點頭，表示非常理解。

    “有一天，我看到校公告欄里有招車模的告示，只要工作半天，可以拿500元。于是決定去試試看。”

    肅抬起眉毛，不太贊同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到了那里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機會，想要報名的人已經(jīng)站滿了整個樓層。我有些郁悶，也不想排隊，就直接離開了。我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有人跟著我，直到我去一家藥店買胃藥的時候，才從玻璃門的反射里看到一個男人跟著我。”

    肅的表情有了些變化。

    “他發(fā)現(xiàn)我注意到他了，也就大大方方地站了出來。他大概五六十歲吧，人很體面，說話也很客氣。他問我是不是在找工作。我狐疑地看著他。他又請我不要誤會，說是有人托他來跟我提的。我問他究竟有什么事。他給了我一張卡片，讓我去卡片上寫的地方，說那是個效益很不錯的公司，我或許可以碰碰運氣。我問是什么公司，他說是做藥品的。我說我不是醫(yī)的，還是算了吧?！?br/>
    肅的眉頭開始皺起來了。

    “他搖搖頭說，我看你可以，就算不行的話，也沒損失。我怕麻煩，敷衍著接了那張卡片，隨手放在衣袋里，很快也忘了這件事。大約過了三個禮拜，曉茜讓我陪她去應(yīng)聘兼職。我覺得曉茜說的那家公司名字很耳熟，卻想不起來哪里見過。曉茜進去后，我被人帶到會議室里等候?！?br/>
    清水說到這里，忽然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比較機械。

    “等了很久，會議室的門忽然開了。我轉(zhuǎn)過頭去，沒有人。又過了一會兒，走進來一個人。不過不是曉茜，而是一個護士模樣的小姐。她問我可不可以讓她驗一下血。我說我只是在這里等人。她點點頭，說她知道。然后她遞給我一張像是合同一樣的紙片，說他們正在找某種血液標本，我只需要給他們驗一下血，就能拿到5000元錢。只需要一滴血……我想不出理由拒絕。所以我就讓他們驗了?！?br/>
    肅發(fā)出一聲嘆息，作為醫(yī)工作者，他敏感地認為這種情況非常不妥。

    “驗了血之后，他們居然說我的血正是他們尋找的血液標本。說我對他們的工作幫助非常大，當下就給了我一張五十萬的支票。我不肯接，只拿了5000元。臨出門的時候，那個護士笑嘻嘻地對我說，剛抽了點血，吃一顆糖吧。我看她和和氣氣的，就伸手接過她遞來的那顆糖。那顆糖像紅果凍一樣亮晶晶的，入口即溶，我都沒感到什么甜味。吃了糖我就出去了。曉茜沒有被錄取，居然提早走了，也沒有等我。

    “第二天銀行通知我，有人給我賬上轉(zhuǎn)了五十萬。好幾天后我洗衣服，發(fā)現(xiàn)風衣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卡片。卡片上寫的正是曉茜去應(yīng)聘的那家公司。這也太巧了！此后我一直在尋找那家公司，但是公司已經(jīng)不在原址了，也打聽不到任何與此相關(guān)的消息?！鼻逅f到這里攤了攤手。

    肅的臉上露出深思的表情，但看起來他在考慮的問題并不是清水說的那個問題。

    清水看了他一眼，又道：“但是從根本上說，我似乎一點損失也沒有，只是莫名其妙地發(fā)了一筆橫財。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不敢用這筆錢，現(xiàn)在也只是用它存在銀行里的利息付付房租什么的。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我自己一直不敢多想，就好像圣誕老人知道我的需要，然后不遠千里地給我送銀子來了?！?br/>
    肅正要說什么，小畢的管家在打開的浴室門上敲了敲，對清水道：“一切物品都已準備妥當。少爺問，小姐打算什么時候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