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和回到家中再次看到一屋子的漆黑時,眉頭一皺,順手把手中提著的小袋子擱在玄關(guān)上,拿出手機就要給梁言打電話,發(fā)現(xiàn)手機沒電后他略微煩躁,幾步走進客廳想要充電時,他身上的另一個手機響了。
他工作用的手機都是助理在管理,小王會定時定點地幫他把工作用的手機卡換到充滿電的手機上,以保證他不會錯過工作電話。
陳之和以為公司出了什么事,他找充電器的同時拿出工作機掃了眼屏幕,接通電話,和小王通完電話后他也顧不上給手機充電,匆忙離開了家。
陳之和開車趕到SISYPHOS,小王就等在酒店門口,等人下了車,他立刻上前說道:“人在清吧坐著?!?br/>
陳之和把車鑰匙丟給小王,只身進了酒店,剛到清吧入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臺的兩個人,遠遠看著她們相對而坐也不知道在講些什么,他走進吧內(nèi),離著幾步遠的距離時總算是聽清了對話。
“……你都看到這么后面啦,我畢業(yè)后沒什么時間,都好久沒追了。”
“要我給你劇透下嗎?索隆后來……”
“別別別,我要自己看!”
陳之和走近,還是尹苒先看到了他,她狡黠一笑,忽然問梁言:“索隆真的是你男神?”
“當然啦?!绷貉圆患偎妓鞯卮鸬?“我都喜歡他好久了,他可是我的初代男神?!?br/>
陳之和在梁言身后站定,眉頭微緊,低聲說:“手上有傷還喝酒?”
梁言聽到這聲音頭皮一麻,后背瞬間冒出了冷汗,她像一只觳觫的貓咪一樣,下意識挺直身板,爾后緩緩回頭。
陳之和見她臉色韞紅,看樣子是沒少喝。
“我可沒勸酒啊?!币郯咽忠粩?。
“我沒喝多少……”梁言心虛地從高腳凳上滑下來,雙腳著地還站不穩(wěn)地晃悠了下。
陳之和的目光更沉了:“跟我回家?!?br/>
“噢。”
梁言轉(zhuǎn)過身朝尹苒揮了揮手,表情還有些遺憾,似乎聊得不盡興:“有機會……我們再聊,絕版的漫畫書,下次見面我再帶給你。”
“好?!?br/>
梁言覺得尹苒可能有話想對陳之和說,她回過身,抬頭看著陳之和:“……我去趟洗手間?!?br/>
尹苒看著梁言匆匆跑離的背影,莞爾一笑:“你老婆真可愛,我很喜歡她?!?br/>
陳之和問:“她喝了幾杯?”
“一杯?”
陳之和盯著她,尹苒只好說:“三杯?!?br/>
陳之和略感頭疼,喝了酒的梁言可不好對付。
“我和她說了點以前的事,沒關(guān)系吧?”
“嗯。”陳之和隨意道,“沒什么要瞞的?!?br/>
尹苒笑了笑,她從自己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陳之和,他還有些莫名。
“劉鄴說你在準備新的酒店項目,這個是我的老師的聯(lián)系方式,你要是有需要可以聯(lián)系他。”
陳之和夾著那張名片晃了下:“謝了?!?br/>
尹苒拿上包:“提前和你說聲新年好,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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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過年,A市已經(jīng)有了年味,馬路兩旁落光了葉子的行道樹上掛滿了燈籠,到了夜晚,紅彤彤的映著白雪分外喜慶,市中心很多大樓外屏都投放起來年貨廣告,大城市的新年氣氛很大一部分是靠科技烘托出來的。
梁言坐上陳之和的車和他一起回家,一路上車內(nèi)安安靜靜的,只聽得到車輪碾壓雪面的沙沙聲,氣氛有些沉悶。
梁言時不時偷瞄下陳之和,絞著手指略顯不安,她一貫受不了尷尬,這會兒更是耐不住,便主動打破沉默:“那個……我沒離家出走,我是找你去了?!?br/>
“嗯?!标愔蛯W⒌乜粗胺?。
梁言想他今晚是真的很生氣,她猶豫了下,開口喊他:“陳之和……”
陳之和打了下方向盤,沉聲道:“你只有一次機會,想好再開口?!?br/>
一次……梁言被他震懾住了,機會太少,用了就沒了,她不由得謹慎起來,怕自己沒個準備,白白浪費了這個機會,惹他更不高興。
她這一躊躇就直接沉默到家了。
回到家,陳之和順手拎起玄關(guān)的小袋子往里走,邊走邊說:“這是凍傷膏,你洗完澡抹上?!?br/>
梁言“誒”了聲:“你買的?”
“嗯?!标愔桶阉幏抛郎?,“洗完澡早點睡?!?br/>
他說完就要去書房,梁言喊住他,他站定回頭,問她:“想好了?”
梁言被她這么一問又沒底了:“真的……只有一次機會嗎?”
陳之和看著她,眉一挑:“不夠?”
“……夠了?!绷貉蕴摿?。
等陳之和去了書房后,梁言懨懨地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房間,因為雙手負傷,她不敢沖澡,只能簡單地泡個澡。
“要怎么和他說才好呢?!绷貉耘菰谠「桌?,神情苦惱,她有些埋怨自己,“我就不應(yīng)該對他說那些違心的話?!?br/>
梁言越想越懊喪,她本來不是個會沖動行事的人,平時很少憑情緒沖人說話,因為父母的關(guān)系,她很早的時候就知道溝通的重要性,今天她真是昏了頭了,都沒和陳之和好好坐下談一談就自以為是地說了那樣的話。
她仰頭長嘆,又低頭去看自己的左手,泄氣地嘟囔道:“還把戒指弄丟了……”
洗完澡,梁言拿來陳之和給的凍傷膏,她看了說明書后擠了點藥膏抹在手上,然后盯著藥盒看了良久。
回來路上他沒停車,藥膏肯定是更早之前買的,難道他今晚不是被她氣走了而是去給她買藥了?
梁言仰倒在床,越想越覺得自己不知好歹,簡直是白眼狼。
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逼近凌晨。
梁言腦袋混混脹脹的,她今晚喝了三杯雞尾酒,這種調(diào)制酒嘗起來味道很好,后勁也大,現(xiàn)在酒勁上來了,她暈得發(fā)困,但不敢睡。
她看了眼時間,都這么晚了,陳之和還沒回來,小王說他明早要飛,他今晚還熬夜?
梁言掀開被子下床,打算去書房找他,客廳燈關(guān)了,她摸黑到了書房,推門一看,里面黑漆漆一片。
“陳之和?”梁言試探地喊了聲。
沒人應(yīng),她把房間的燈打開,掃視了一圈,沒看到人。
梁言退出書房,打開客廳的燈,到處看了看,還是沒找到陳之和,她懵了。
離家出走了?
梁言急了,正想回房間拿手機給他打電話,路過客臥時她福至心靈,驀地頓住腳。
客臥的房門平時都不關(guān)的,可現(xiàn)在卻闔得嚴嚴實實。
梁言若有所感,她把客廳的燈關(guān)了,小心翼翼地按下客臥的門把手,發(fā)現(xiàn)門沒反鎖后她竊喜一笑,躡手躡腳地走進房內(nèi),反手輕輕地關(guān)上門。
陳之和睡覺習慣留一盞夜燈,梁言看到燈就知道他肯定睡這兒了,她撇了下嘴,又暗嘆一口氣,心情難名。
借著光,梁言看到陳之和就躺在床上,她輕手輕腳地往床邊走去,掀開被子的一角,放慢動作悄咪咪地躺上去。
陳之和其實沒睡著,與其說他沒睡意倒不如說他就是在等梁言,他今晚故意晾著她,是想給她一個小教訓,他早猜到她按捺不住。
梁言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會兒,仔細傾聽陳之和的呼吸聲,發(fā)現(xiàn)他還在睡后她就慢吞吞地以龜速往他那邊挪,因為手傷了,她沒處借力,挪得還挺費勁。
陳之和等她挨上自己,假裝在睡夢中一個翻身背對著她,他睜開眼,果不其然身后的人愣住了,好一會兒沒有動靜。
梁言半撐起身體,探過腦袋去看陳之和的臉,他閉著眼顯然沒醒。
陳之和又聽身后一陣窸窸窣窣,過了會兒,他身前忽然多出了個人,梁言從他這邊上了床,直接躺進了他懷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陳之和睜開眼,“喝了酒就爬男人的床,這毛病從哪兒學來的?”
梁言嚇了一跳,磕巴道:“你、你怎么醒了?
“我沒睡?!?br/>
陳之和說著想把身體往另一半床那兒挪挪,給她騰點空間,梁言卻以為他要下床,她一急直接上手攬住他的腰,把腦袋埋在他的胸膛上。
“我錯了?!?br/>
陳之和低頭:“錯哪兒了?”
梁言悶悶地說:“我太酸了?!?br/>
“……”
“我不應(yīng)該對你的過去耿耿于懷,以為你就是不想等了,所以想找個老實人娶了?!?br/>
“……”陳之和扶額,“你今天晚上說的話我認真想了——”
“我后悔了!”梁言急得打斷他。
陳之和聲音一沉:“你再說一遍?!?br/>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后悔對你說我后悔了?!绷貉允站o抱著他的手,很無措似的。
陳之和從她急促的語氣中察出她真是著急了,他抬手摟住她,察覺到她身子略微一顫,他心頭一軟,摸了摸她的腦袋。
兩人一時靜默,陳之和正考慮要怎么和梁言談以前的事,忽覺她的手在他背上劃著,他起先以為她是無意的,但她的動作又有規(guī)律。
“‘見’的繁體字?”
梁言停下手:“嗯?!?br/>
她默了下,才接著說:“讀小學那會兒有個語文老師,板書的時候總是把‘見’字寫成繁體,受他的影響,我到現(xiàn)在寫‘見’字的時候也像他那樣寫。”
陳之和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沒開口,只是聽梁言說。
“每個人的人生都會有很多人參與進來,他們或多或少都會留下痕跡,如果沒有這些痕跡,那人人都是一樣的了,尹苒參與過你的人生,她留下的痕跡是沒辦法抹滅的,我也不想讓你否定過去?!?br/>
梁言趴到陳之和的胸膛上,給他講了早上在醫(yī)院的事,她嘆口氣,輕聲接著說:“今天是我不對,我不該把對蔣教授梁教授的情緒帶到你和尹苒身上,我應(yīng)該想到的,你們不一樣?!?br/>
陳之和恍然,這才明白她今天為何情緒失控,這種情況換做是他也難免多想。
“你要是沒提前回來,再過兩天我自己就能想通啦,也不會對你講一些奇怪的話。”梁言說。
陳之和聽著這話卻未覺欣慰:“你可以有情緒,又不是犯罪。”
梁言仰頭:“你不覺得我很幼稚,不成熟嗎?”
陳之和想到今晚抽完的一包煙,不以為意道:“是人都有情緒,你要是現(xiàn)在就能完美處理自己的情緒,我這十年的飯就白吃了?!?br/>
梁言抿著嘴想了下,反思道:“我應(yīng)該先和你溝通的,可我逃避了?!?br/>
“逃避什么?”
梁言有些不好意思,遲疑了幾秒才下定決心開口說:“……尹苒陪你度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那個時期,和她比起來,我對你來說,有些無足輕重。”
她埋頭難為情道:“我不敢面對這個事實?!?br/>
陳之和怔了怔。
他人生的時刻表比梁言先走了近十年,這段時間他并沒虛度,歲月的積攢讓他在她面前占了優(yōu)勢,但不對等的時間無可避免也帶來了不安全感。
“你還有機會?!标愔秃鋈徽f。
梁言不解。
陳之和捏揉著她的后頸,半笑著說:“我能活到一百歲,還有七十年,按概率來說,以后很大幾率還會有遇上更難的時候,所以你還有機會,別慌?!?br/>
“呸呸呸,哪有人這么咒自己的?!绷貉蕴治孀∷淖?。
陳之和拉下她的手,和她對視:“我和你說過,我沒有白月光,你以為我說笑的?”
梁言蜷了下手指,咬了咬唇,抬眼看他:“那……我能申請當你的白月光嗎?”
她的眼神怯懦又韞著一股膽氣,矛盾又勾人,一如她這個人,她有她的畏縮踟躇,也有她的一往無前。
“賭嗎?”陳之和問,“拿你以后的人生?!?br/>
“賭?!绷貉院敛华q豫。
陳之和捏著她的手:“這回可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绷貉圆淞瞬渌?,“我不離婚。”
她話才說完,忽然察覺到手指上被套上了東西,她反應(yīng)過來那是什么時,霎時瞪圓眼睛,抬起手不可思議地看著,一枚戒指在她左手無名指上折射著微光。
“你……”梁言失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么時候買的?”
“買凍傷膏的時候順便買的?!?br/>
梁言半撐著身體看他:“為什么?”
“你的戒指不是丟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陳之和的眼睛往她手上示意了下:“不是因為找戒指才弄傷的?”
梁言覺得神奇:“這個你也知道?”
陳之和低笑,含混道:“我要是這都猜不出來,十年后真得破產(chǎn)讓你養(yǎng)著。”
梁言舉起手,借著夜燈的光盯著那枚戒指看:“今天發(fā)現(xiàn)戒指丟了我可慌了,總覺得這是個不好的預(yù)兆,連老天爺都認為我和你不合適?!?br/>
陳之和忍俊不禁:“沒看出來,你還挺迷信。”
“‘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嘛?!绷貉陨岛呛堑匦χ?,轉(zhuǎn)過頭在陳之和臉上親了下,“現(xiàn)在再有什么神仙不答應(yīng)我們在一起,我就斷他香火,讓他沒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