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了太醫(yī)來問話，太醫(yī)卻支支吾吾的不敢說出口。

    “都到此番境地了，你還有什么不能說的?！遍L公主呵斥道。

    御醫(yī)跪在地上，渾身顫栗不止，只磕頭喊饒命，長公主再三逼問后，才道出病因。

    徽帝為求長生，一直有在服用紅丸，昨日突然一次服了數(shù)十顆紅丸，渾身燥熱又一夜又御了十余名宮人，突發(fā)急癥，直接昏倒在一宮女身上，嘔血不止，然后便昏迷不醒。

    因著這藥丸是陶貴妃舉薦的道士所供奉，陶貴妃不敢聲張，鎖了消息，只喚了信任的太醫(yī)來悄悄診治。

    此時，救治皇帝要緊，長公主也沒有精力深究貴妃罪責(zé)，只能將她鎖在偏殿當(dāng)中看守了起來。

    太子薨，陛下與皇后皆病重，太后驚嚇過度暈了過去，若消息露出去必定要掀起一番政變。何況又是兩國聯(lián)盟時候，邊境又有西琉國虎視眈眈，昭國不可出現(xiàn)任何風(fēng)雨了。

    當(dāng)機(jī)立斷，永安長公主立即招來二皇子、宰相羅息以及幾位親近的公卿，就連本應(yīng)在家休養(yǎng)的晏衡祖父也駐著拐杖被人攙扶著來了。

    “而今為難時機(jī)，太子薨，奕禎是所有皇子中最長的，幾位大人都是皇兄信任的肱骨之臣，我不過一出嫁了的婦人，若不是太后與皇后病重抱恙，原是不該在此與諸位公卿商議?！庇腊查L公主用手撐著額疲憊說道：“爾等皆是皇兄最信任的，永安愿聽各位大人的意見。”

    宰相羅息當(dāng)下便說：“如今正是兩國聯(lián)盟的時候，需得快快將此事了了?！?br/>
    諸人都稱是，如此多事之秋，當(dāng)然不能再讓他國皇子逗留在洛京城。一番商議，需要盡快和親聯(lián)盟。不過北戈皇子數(shù)次的折辱嫡公主，讓夷光公主嫁過去當(dāng)然是不成了，便在宗親中選了個宗室女封公主和親。又一番商議，決議讓二皇子監(jiān)國，諸位大臣一同協(xié)理朝政。

    二皇子有些惴惴不安的推辭，諸公卿大臣再三請求，最后還是永安一番大義凜然的哭勸，二皇子奕禎才接受任命。

    晏衡與夷光站在議殿外，看殿中燈火通明。

    里面此起彼伏的聲響，是決定著整個昭國的命運(yùn)，瓜分這這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以及決定著她們每個人將來的道路。

    “阿衡，你瞧，這便是世事難料。我楚家表兄，自識字以來，還不到二十的年華里，無時無刻是殫精竭慮的謀劃，一心要光復(fù)楚家往日的榮耀。只是人算終究不如天意，此番波折，居然是我這敦厚老實，最不讓人看好的二哥哥，將要穩(wěn)坐太子位了?！币墓饫淅淇粗h殿中的喧鬧，忽然轉(zhuǎn)過頭，對晏衡說道：“真真是諸事難料，往后，我定然要好好活著?！?br/>
    晏衡點點頭，如此這般，甚好。她雖因為溫家的事情，有些遷怒不喜二皇子，但二皇子是所有皇子當(dāng)中，算是性格寬厚的，定然會厚待夷光，也算是如今整個局面最好的結(jié)果了。

    武虞候調(diào)遣了周邊城池的火銃軍，駐扎在洛京城外。只晏衡被永安長公主留著皇宮，晏衡心里明白，她是被當(dāng)做質(zhì)子用的。祖父如今雖是傷瘸又重病，但只要新帝未立，唯一能調(diào)遣火銃軍的便只有武虞候的鳳凰令，此時需得她呆在皇宮作質(zhì)所有人才能安心。

    晏衡是無所謂的，只是她想起別院的穆修，原先說好的要陪他一起過中秋。如今離中秋不過五日了，看這番情形她是中秋也出不了宮，怕要食言了呢。她心里想著，不知道那個文文弱弱的書呆子，此時在做些什么，若是她中秋了不能回去，穆修會生氣么？那么多日子不見，可會想她、惦記她？

    一日驚心動魄，夷光有些心有余悸，宮中的宮女太監(jiān)雖是調(diào)了新的來，但她仍舊有些后怕，要晏衡陪她一起睡。

    回了夷光的寢宮，晏衡拿著膏藥為夷光擦拭脖頸的傷口，雪白的皮膚上一條青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

    晏衡恨道：“待皇太后醒來，定要好好處置陶貴妃才解氣！”

    夷光也期盼如此，點頭稱是。而今死里逃生，陶貴妃犯下塌天大禍被囚禁著不能再害她，又有晏衡先前的一番寬懷安慰，夷光仿佛是重生了般，散去了眉目間的郁色，舒朗起來。

    如此，晏衡就留在夷光寢宮里，好似回到在山莊的時光，她們也是一起吃住，夜里躺在一張床上說些小話。

    “阿衡，”夷光勾了勾晏衡露在被子外的手指，有些艷羨的說：“你看方才在安和殿中，永安姑姑果敢的模樣，厲害極了。”

    晏衡翻了個身，對著夷光，雖是熄了燈火，但也可依稀看見夷光亮晶晶的瞳孔里滿是羨慕與崇拜的神色。

    晏衡有些困了，仍強(qiáng)撐著睜著眼“嗯”了一聲。夷光見她這個模樣，也就不擾她休息，只是在心中暗自決定，今后也要做個如永安般威嚴(yán)的公主。

    晏衡習(xí)慣早起，早早的便起身了。夷光宮中沒有紅纓槍，便出去耍了一段鞭子。雖已入秋，朝陽升起，晏衡還是熱的出了一身汗。

    未進(jìn)到殿中，便能聽到晏衡的呼喊：“夷光，快給我倒碗茶來。這般天氣，都快要中秋了，怎么還那么熱！”

    夷光正在抄書，是梵文的金剛經(jīng)，聽得晏衡的喊話，起了身。拂了手讓上前來的宮女退下，替她沏了早早就煮好的茶，用的青瓷的大碗，糯米香的白茶，晏衡一口氣喝了兩大碗才夠。

    晏衡放下茶碗，瞧見夷光在抄寫經(jīng)文，雖看不懂梵文，但還是可以看的出字是好字，墨也是好墨！

    “好墨！”晏衡看著漆黑光亮的字，低下頭去聞著還有些沉香的味道。她眼睛仿佛看到金子了又圓又亮的，伸手便拿了墨條愛不釋手的看：“夷光，你這兒還有多少這樣的墨，快拿出來給我些吧。”

    晏衡心喜，穆修愛寫字，給他拿些一定喜歡，此時她心里已經(jīng)想了穆修欣喜的神情，冷清清的面龐，清泉般的雙眸里好不容易染了一絲喜意，似寒潭里映出的星子，微涼璀璨。

    “阿衡向來厭惡寫字，怎的要起墨寶來了？”夷光將抄好的經(jīng)書放置一邊，問她。

    若說最了解晏衡的人，該是夷光了。畢竟兩人在山莊里一同求學(xué)，同吃同住的快十年的時光里，晏衡的一些小習(xí)慣小心思，便是晏衡祖父也不如夷光了解她。

    晏衡難得的臉微微泛紅，扭捏的神態(tài)，有些害羞模樣。

    夷光見此，哪有不明白的，湊到晏衡臉前，揶揄道：“阿衡有喜歡的男子了？”

    晏衡更是紅了臉。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在那些外人面前是紈绔模樣，好似帶了盔甲般，別人窺探不得她。可在夷光面前是沒有秘密的，所有小心思都瞞不住，她捏著手手，難得小女子神態(tài)：“是個書生，喚作穆修。文文弱弱的模樣，卻是最溫和的好脾氣，喜歡寫字，還愛下棋?！?br/>
    夷光此時哪有不明白的，晏衡是對那書生喜歡的不得了呢。她調(diào)笑幾句，也便讓人開了庫房，將所有的筆墨紙硯都拿了過來，調(diào)笑她道：“我的好東西都在這兒了，你瞧著哪樣他會喜歡，都拿去哄你的小情郎吧。”

    見晏衡認(rèn)真的挑揀著，快要將她拿出的東西拿了大半，還不夠，又去了夷光的書房拿了好些藏書才罷休。

    夷光裝作心疼的模樣：“我可是要看看，是什么樣的男子，值得讓你搬空了我的書房?！?br/>
    晏衡護(hù)短：“嗯嗯，好呀，等這事了了，你去我南市的別院便可見到他。只你到時候可別嚇?biāo)?，穆修性子溫和，身子又瘦弱，是個沒有見過什么世面的書生?！?br/>
    夷光似有些醋了般，道：“阿衡你便是這般重色輕友的么？才喜歡他多久，便在我面前這般護(hù)短了，你是怕我欺負(fù)他呀？”

    晏衡急忙放下手中的東西，端茶賠禮做小道：“這怎么一樣呢！你是與我一起長大的，我們雖不是一胎生的，那也是親姐妹般，這情分是可是能上刀山下火海同生共死的。只是，我也不知為何，瞧著穆修第一眼就喜歡，特別是他的眼睛，如寒潭里落了星子般，讓我看了心里便喜歡的不得了，只看見他我就心里高興，總?cè)滩蛔〉南胱鲂┦裁醋屗麣g喜。”

    夷光伸出食指輕輕點了晏衡的額頭，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眉眼溫婉舒朗，丹鳳眼笑吟吟的：“我唬你的，我哪有那么小氣，只是難得看你這般女兒姿態(tài)，逗逗你罷了?！?br/>
    晏衡見夷光是沒有真的生氣，才如釋重負(fù)般，又小心翼翼的：“你沒有生氣就好，我最怕你生氣了。”

    “只阿衡往后不要見色忘友，我便不會生氣?！?br/>
    “嗯呢。這是肯定的，我晏衡才不會是那般人呢！”晏衡肯定的點頭，她眼睛明亮又堅定，一身紅衣，仿佛是個小太陽般耀眼。

    待到下午，二皇子難得來了夷光宮中，還拿了好些傷藥過來。

    “原是應(yīng)該昨日便來看三妹妹的，只是昨晚有太多事務(wù)，今日得空了便趕忙過來看妹妹?！倍首优c夷光說完，又轉(zhuǎn)身與晏衡道謝：“還要多謝阿衡救了夷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