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羅婆子刷完最后一個木碗,起身,垂著酸痛的腰,向南看去從她這個距離只能影影綽綽的看到江寧的城墻,其他的卻是看不清了

    ”聽今天一定要攻下來呢”其他在河邊洗菜刷碗的婆子議論著

    ”這話已經(jīng)了好多遍了,我看今天也夠嗆那個姓高的官,老婆閨女都死了,死到上面也不會讓打下來吧”

    聽到這話,羅婆子心中一痛起來她同那對母女也沒接觸多久,而且在接觸的那段日子,那個夫人總好找她問話她雖只是個鄉(xiāng)下婆子也知道那話是不能隨便的,弄不好要?dú)㈩^呢而且她也是真不知道,在去照顧她們母女之前,她也就是這營地里打雜的,刷個盤子洗個菜,伺候的還是同她一樣被夾裹的百姓

    那些正規(guī)的兵士在另外的營地里,雖然這些營地都是挨著的,但他們這樣的卻不能隨便走動像她那段日子,雖要去照顧張氏母女,也還是要在這邊住著,然后每天去那邊應(yīng)差,進(jìn)去前還會被身也虧得她是個老太婆了,也沒什么想法了,要是那些大媳婦,羞也被羞死了

    當(dāng)然,那些兵士對檢查她也沒什么興趣,不過大概的翻翻身,所以她還能夾帶一些東西進(jìn)去至于張氏要的紙張,她知道那東西厲害,是怎么也不敢?guī)У乃⒉恢缽埵舷胱鍪裁?但在她的概念中,凡是和讀書人有關(guān)的物品,都是厲害的,所以無論張氏怎么哀求賄賂,甚至把那塊一看就非常貴重的玉牌都塞到她手里了,她也只是搖頭

    在她想來,張氏就是不知足她不知道張氏母女犯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們將來要做什么只是覺得既然那些將軍啊大人啊,待她們還不錯,那就老老實(shí)實(shí)聽話嘛她這一輩子見過太多事了,也經(jīng)歷過太多事了七歲那年鬧災(zāi)荒,她娘把她賣到西頭的大莊子里,當(dāng)時對她的,就是要聽話

    她記住了這句話,雖然怕的渾身哆嗦,還是老老實(shí)實(shí)的聽話,然后她就被分到了廚房里做幫工,那天晚上,她吃到了有生以來第一頓飽飯而和她同去的鄰居二丫,因?yàn)槌臭[著回家,被主家罰跪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得了風(fēng)寒,她在主家沒功沒勞的,主家怎么會為她請郎中還是她從廚房熬了點(diǎn)蔥姜水與她喝,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后來她一直老老實(shí)實(shí)的在廚房里做工,那二丫卻不甘心,總想攀高枝,后來還真讓她攀上了,結(jié)果卻是被少奶奶打的半死,又被灌下一碗落子湯二丫是生生的流干了血死的

    再后來主家犯了事,他們這些仆人有跑的,有自尋出路的,唯獨(dú)她和另外幾個老老實(shí)實(shí)的留下了,到了新主人那里,新主人看她老實(shí),就給了她個恩典,沒要她的贖身銀子就把她放了

    之后她結(jié)婚,生子,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她的日子雖不上多好,卻也和丈夫一起置辦了二十畝地,有了三個孩子,若不是遇到這次的兵禍,她這日子也算不錯了

    她這輩子總結(jié)的經(jīng)驗(yàn)就是要聽話,聽上面的話,聽有事的人的話,聽男人的話她見過太多聰明的機(jī)靈的漂亮的,就因?yàn)椴粔蚵犜?最后都倒了霉沒那么大的事,非要有那么大的心

    ”我要早知道她們會落個這下場,就多給她們捎兩塊好肉了”羅婆子嘆了口氣,正待她要彎下腰把那些木碗都抱起來的時候,驚駭?shù)陌l(fā)現(xiàn)草叢里不知什么時候,竟?jié)M了士兵那些士兵穿著甲衣,拿著長槍,的筆直,別他們這些被夾裹的了,就是那些將軍的人馬也少有這么齊整的

    這是朝廷的天兵

    羅婆子心中一驚,手中的木碗撒了一地

    壽王穿著一身鎧甲,騎在馬上,看著對面的江寧城他既然了今日必克,總要做個姿態(tài),所以自今天開始攻城,他就一直矗在這里此時天涼,他穿這一身倒也不覺得悶熱,只是他這身鎧甲雖然用的是上好的銅鐵打造,還是有二十多斤,就算他一直騎在馬上,這么一直板著腰也很是辛苦

    他面色陰冷的盯著河對岸,看著自己的士兵一個個沖上去,又一個個倒下來,臉色越發(fā)難看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在他看來,江寧只要再加一點(diǎn)力就可以推到,但這一點(diǎn)力卻不知道用到什么地方驀地,前方傳來一陣歡呼,只見一個身體彪悍的兵士攀上了城頭,那兵士看樣子也是個頭目,也是被打惱了,上面的衣服已經(jīng)脫了,此時正光著膀子與城上的人廝殺,那一片早先守在城頭處的兵士已經(jīng)被他砍了,此時是一個瘦弱的鄉(xiāng)勇在抵抗,那鄉(xiāng)勇倒是拿了一把長刀,但兩下就被他的兵士砍翻在地

    壽王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攻城,最難的就在剛登上城頭的那一刻,在那一會兒附近的士兵都會過來,但只要攀上城頭的那個士兵能堅(jiān)持片刻,待到攻城一方的士兵再上來幾人,形式就會逆轉(zhuǎn)

    ”王就嘛,今日必能攻克江寧”

    而就在這時,只見一個龐然大物撲向最先的那個兵士不,那是一個婦人,一個身體肥碩的中年婦人,只見她以雷霆之勢向那兵士撲去,那兵士也是個,彪形大漢,可在這婦人面前簡直就像個孩子那兵士顯然也沒想到會出來這么一個人物,當(dāng)下就愣了一下,待他回過神,立馬舉刀就砍,一刀正中那婦人的肩膀,鮮血四濺,可那婦人竟仿佛沒有感覺,已把那兵士抱在了懷中,然后大吼一聲丟了出去

    這一幕實(shí)在是太震撼了,看到的敵我雙方都不約而同的停了一下壽王瞳孔猛的一縮,不知為何,心中竟有隱隱的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而在此時,那肥碩婦人則轉(zhuǎn)身把早先倒地的瘦弱鄉(xiāng)勇抱在懷里,失聲痛哭起來

    仇恨

    在倭寇進(jìn)城肆虐的時候這個仇恨產(chǎn)生了在壽王叫囂著要把江寧上下變?yōu)辇W粉的時候,這個仇恨加劇了在張氏母女死在城下的時候,這個仇恨背在了每個人的心頭了在一個個鄉(xiāng)勇登城而又被砍殺的時候,這個仇恨已經(jīng)無可化解

    壽王并沒有認(rèn)真的去想過其中的道理,但此時他也是臉如鍋底,眼見士氣有所降落,他招來親兵:”傳我的令,第一個攻下城頭的,賞銀五百兩今日攻下江寧賞銀八千兩”

    這是實(shí)打?qū)嵉闹刭p,那親兵也是一怔:”殿下”

    ”去”

    親兵不敢猶豫,縱馬高呼起來這聲音一傳出,上下一片轟動,來已經(jīng)有些打不動的壽王軍隊(duì)又鼓足了勁五百兩,足夠回家買五十畝上好的水田,子子孫孫都不愁嚼用了重兵士發(fā)一聲喊,更拼命的向上沖去江寧城頭的守衛(wèi)咬著牙的抵抗,但他們來就是久戰(zhàn)之兵,雖然這些日子在高老爺?shù)恼{(diào)度下,城中各大戶都拿出了糧食,全城上下也都先供著他們,但這些日子的伙食標(biāo)準(zhǔn)也一日日的降了下來最初的時候,每天還有兩頓肉,厚厚的肥膘,看著都能下飯,現(xiàn)在已只變成肉湯了當(dāng)然,糙米飯還是管飽的,但這么大的消耗,只是米飯已經(jīng)跟不上了,打到現(xiàn)在很多人已經(jīng)脫力,全憑一口氣在支撐而現(xiàn)在,他們的氣沒上來,城下的士氣卻逼的他們幾近絕望

    ”大人,今日恐是守不下來了”張千戶拿了一把大刀支在地上,這些日子下來他是完全變了樣子,不身上,臉上就有一道從右眼角到右下頜的傷疤,那傷已經(jīng)好了,但肉還翻著,可見當(dāng)時受傷之重

    高老爺點(diǎn)了下頭,他比前段日子更瘦了過去的高老爺是個美男子,不胖不瘦,豐神俊朗,一把長胡須修剪的非常符合這個時候的審美觀但現(xiàn)在,他的胡須已經(jīng)被剪斷,只有兩寸長短胡子貼在下巴上,看起來很有些怪異臉頰深凹,一雙眼里滿是疲憊他臉上沒有帶傷,但左手掌心卻有一道可怖的燙傷,那是兩天前一個逆兵攻上城頭,其他人也來不及補(bǔ)位,他搶先端著一鍋開水澆下那個鐵鍋右邊還有木柄,左邊的只剩一個鐵條,平時用的時候要找破布裹纏,當(dāng)時他顧不上,就那么直接端了起來倒是阻止了攻勢,他的左手卻也被嚴(yán)重燙傷,這么兩天還沒消腫

    ”若真事不可為,將軍就降了吧”高老爺慢慢的開口

    ”大人這話我卻不愛聽,我老張雖沒什么文化,良心還是有的打到這個份上,那什么狗屁壽王就是龜?shù)皟鹤?要我跪他,老子寧肯再去殺兩個賊兵”張千戶著吐了口痰江南之地,人物風(fēng)流,就是街上趕車的也愛吟兩句風(fēng)雅,張千戶過去在這里做官,人也變的文縐縐的,這段日子卻是把兵痞氣全逼出來了

    ”我知將軍忠義,只是望將軍為這江寧上下投降”張千戶一怔,高老爺又道,”若是將軍獻(xiàn)城,那壽王總不至于屠城吧”

    張千戶沒有出聲他知道高老爺?shù)囊馑?打到這個份上,他們艱難,壽王也不是太好過,特別是眼看朝廷的增援就要到了,所以不管壽王早先過什么,但眼看他開城而獻(xiàn),總會接受一些條件可若讓他真的打進(jìn)來,這江寧上下立刻就會變成人間地獄

    ”既如此,大人何不與我一起大人的忠義朝廷必是看到了,就算,就算”

    高老爺搖搖頭:”我不能對不起二娘子我死后,家中老母與四姑娘還要靠將軍照拂了”

    他著,轉(zhuǎn)過身直直的看著張千戶,此時他們就在城頭,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做什么動作,但他的目光神情卻充滿了托付這段日子他與張千戶生死與共,倒也不用再什么客套話了

    張千戶心中酸苦,大吼一聲:”著些做什么今日先殺敵個痛快”

    他著,跳出去,一刀劈向一個剛爬上城頭的逆兵,他如此勇猛,也帶的城頭氣勢一振,總歸是漸漸弱了下來眼見下面登上城頭的逆兵越來越多,鄉(xiāng)勇傷亡越來越大,張千戶心中也產(chǎn)生了一陣絕望:真的不行了嗎堅(jiān)持到現(xiàn)在還不可以嗎援兵不是已經(jīng)來了嗎他們在做什么啊

    下面的壽王一陣欣喜,快了快了快了,這次是真正的快了江寧,終于要被他打下來了

    就在他這么想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騷動,一種不出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有些愕然的回過頭,就見一個百戶慌里慌張的帶著人跑了過來:”殿下大事不好了,雜營炸營了”

    壽王眼前一黑他號稱二十萬,其實(shí)真正,的兵士不過幾萬,下面十多萬都是夾裹的兩地民眾這些人過去大多都是農(nóng)民,就算有少量的鄉(xiāng)勇,和正規(guī)官兵也不一樣壽王夾裹這些人,一是為了聲勢,二來也是想讓他們充當(dāng)炮灰前些日子攻城,他沒少驅(qū)使這些人上前消耗江寧的能量,不過今天為了一戰(zhàn)成功,這才完全換了真正的官兵,怎么也沒想到他們卻炸營了

    ”怎么回事牛聰呢宋時呢他們是做什么吃的怎么會讓雜營炸了的”

    這些民眾既然是夾裹的,他自然不會放心,每處夾裹的大營旁都會再設(shè)一處營,里面駐扎的卻是真正的官兵了民眾膽,一個官兵就能震懾著一群百姓,放上幾個百人隊(duì),足以鎮(zhèn)壓一個萬人營今天他前來攻城,就放了兩個千戶在后面,就算有些動彈,也應(yīng)該能鎮(zhèn)壓下去

    ”牛宋兩位將軍正在鎮(zhèn)壓,但炸營的太多了,好像還有官兵,殿下,速速派人救援啊”

    壽王沒有出聲

    ”殿下”

    ”閉嘴”壽王咬牙切齒,兩手顫抖此時他的心中除了憤怒,更有一種不出的無奈,真的不行嗎都打到這個份上了,為什么還不行不,他不服氣,只要再堅(jiān)持

    他正想著,耳邊的鼓噪?yún)s越來越大,回過頭,就見幾百個被夾裹的民眾滿臉驚慌的向這邊跑來,明明看到這邊的兵士已經(jīng)舉起了槍也不知躲避,竟就那么直直的撞了上來給力 ”xinwu”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