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一夕一撩袍袖，施施然在大殿最高處的尊座上坐下。他雙手托腮,姿態(tài)里有那么一些殘忍的天真。

    他腳下是珍貴的白虎皮地毯,手邊紫金獸爐中燃著甜膩盈人的香氣。十八名美貌侍女分列兩旁,低眉斂目。

    蕭一夕伸出手接過侍女敬來的茶盞，悠然吹開上面的浮茶，姿態(tài)仿佛春日里倦怠慵懶的貓。

    他的神態(tài)并不冷厲,卻叫這森嚴(yán)的大殿壓抑無比。

    許久，一聲凄慘咆哮終于撕裂這虛偽的寧靜氣氛。

    “蕭一夕——！你這個(gè)、你這個(gè)魔頭！你究竟要怎么樣……才肯放過我們！”

    蕭一夕微微皺眉，懶散道：“掌門，你把本座的地毯弄臟了,該怎么賠？”

    自西域而來的名貴地毯上血跡斑斑,上面趴著一個(gè)血人。他被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捆死,全身上了重枷,只有頭部極力昂起，目眥欲裂。

    那目光絕望而恐懼,是蕭一夕最喜歡見到的。

    “來人,把東西帶上來讓掌門看看?！笔捯幌粽啤?br/>
    兩個(gè)黑衣侍衛(wèi)抬著一只打磨光滑的紅木箱子上來，靜靜站在掌門面前。他們臉上帶著森冷的精鐵鬼面,身材魁梧，極具壓迫感。

    蕭一夕的走狗……

    他們臉上的面具，是被硬生生融在皮膚上的,不可能取下來。面具后的目光空洞呆滯，整個(gè)人猶如行尸走肉。

    蕭一夕曾經(jīng)說過，聽話的狗,不需要有意識。那些反抗他的人，有的就是被做成了這種無知無覺的死士。

    更多的……都在黃泉路上等著蕭一夕。

    “小小禮物，不成敬意?！笔捯幌p笑，侍衛(wèi)倒轉(zhuǎn)木箱，箱子里的東西噼里啪啦一股腦砸在掌門面前。

    “啊啊啊啊啊——”

    那恐怖得不似人聲的變調(diào)嘶吼幾乎要把裝飾奢華的大殿天頂震裂，蕭一夕無奈地抬袖掩面，又緩緩放下，臉上綻開溫文爾雅的笑容，而那目光深處的惡意仿佛浸滿毒汁。

    “掌門可是對本座的禮物有所不滿？真叫人傷心?！笔捯幌ξ⑿?，“是不是嫌少了？”

    他懶懶往后靠去，呵斥侍女道：“還不速速焚香，臭死了。”

    夾雜著腐臭的濃烈血腥，哪怕是深海里的龍涎都蓋不住。

    掌門血淚交織，狂怒得以頭搶地，聲嘶力竭咒罵：“蕭一夕……你這個(gè)畜生！畜生——”

    “你不得好死——”

    蕭一夕輕抿茶水潤嗓，淡淡道：“聒噪。”

    他身旁的粉衣侍女快步上前，閃電般出手，直接把掌門下頜卸了下來。

    “唔唔唔……！”

    蕭一夕俯視著窮途末路的階下囚，頗有趣味地說：“掌門，你現(xiàn)在可是知道，忤逆本座的下場了？”

    “你門中長老弟子、家眷仆從，攏共一百四十八人，他們的手全在這里了?！?br/>
    他愉快地笑起來，像個(gè)將蝴蝶拔腿扯翼，將之蹂.躪致死卻無知無覺的孩童那樣，天真得可怕。

    那地毯上的手臂堆成一座小山，全部齊肩砍下，由于路途遙遠(yuǎn)，它們已經(jīng)開始腐爛了。

    “從今往后，丹碧派，就要改名獨(dú)臂派了?！笔捯幌Υ笮?，那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天下無人敢逆的狂妄。

    倏忽他又止住笑聲，憐憫地看著地上的丹碧派掌門，紅潤削薄的唇輕輕張開：“本座還可以給它改名‘無臂派’，或者‘無人派’呢。是死是活，全在掌門一念之間了哦?！?br/>
    掌門盯著那些被砍下來的手臂，眼里的淚混著血。

    蕭一夕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到掌門面前，掌門只能看見他大紅長袍下露出來的靴尖。

    “……”

    掌門終于跪拜下去，用一種極其卑賤的姿態(tài)，緩緩吻在蕭一夕的靴面上。為了一百四十八條人命，哪怕自己淪為走狗，又有何不可。

    “哈哈哈——”蕭一夕被這個(gè)臣服的動作取悅了，轉(zhuǎn)身大步走上尊座。

    他黝黑得不見半點(diǎn)光芒的邪氣雙瞳里閃爍著侵略和征伐：“還有十多個(gè)個(gè)門派……鬼奴?！?br/>
    十八名侍女齊齊跪倒。

    “把本座的相思箋發(fā)出去。一月內(nèi)若不降，少不得要血流成河了。唔，本座也不太喜歡見血，所以……務(wù)必與那些掌門?！?br/>
    “——好好說，仔細(xì)說。說到他們聽明白為止?！?br/>
    丹碧派掌門失血過多，驚懼之下絕望地陷入昏迷。最后一個(gè)念頭是，這武林，怕是再不得見天日了……

    大胤寧啟十七年，江湖血雨腥風(fēng)。蕭一夕登頂天下第一，自此開始以殘酷手段統(tǒng)一各門各派，不降者皆殺。攫取天下的野心，無人能敵的武功，奇詭莫測的秘術(shù)，以及富可敵國的財(cái)寶，造就這個(gè)不世出的可怕魔頭。他就像無處不在的陰影，籠罩在武林上空，遮蔽所有的光明。

    江湖中不再有相思宮主，凡是武林中人，必得尊其為“圣尊”，頂禮膜拜，無敢不從。

    蕭一夕龐大的勢力，以及伸得過長的手，使得大胤皇朝終于不能再聽之任之。

    攝政王姬縝親率三萬鐵騎討伐魔頭蕭一夕，旌旗浩浩蕩蕩隱天蔽日。

    與此同時(shí)，無數(shù)武林人士再也不甘屈服蕭一夕淫威，自發(fā)聯(lián)合起來暗中組建定武盟，意圖趁此機(jī)會報(bào)仇雪恨。

    蕭一夕有恃無恐，大戰(zhàn)前夜甚至還在徹夜飲酒作樂。

    “圣尊……那攝政王手段狠辣，大軍來勢洶洶，此番怕是、怕是……”侍女擔(dān)憂地看著懶散躺在床上的蕭一夕，竭力勸解。

    蕭一夕隨手把空酒杯扔出去：“無妨啊，讓他來?！?br/>
    “這世間極樂，本座已經(jīng)享夠了。余生于我，怕是已無意義。不過……”

    他輕輕一舔唇。

    “哪怕要死，拖個(g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親國戚陪葬，黃泉路也不孤單了。”

    他這一生孽債太多，因此大軍以及各路俠士摧枯拉朽般攻陷相思宮時(shí)，蕭一夕沒有逃走。

    眾人眼底的怨恨幾乎要將他千刀萬剮，蕭一夕卻泰然自若，身處絕境竟如閑庭信步。

    兩邊沉默地僵持著，誰也沒有先打破寂靜。

    “來啊，殺本座報(bào)仇啊。”蕭一夕嘲笑道，“就你們這些廢物。”

    他聽到利劍出鞘，黑衣玉冠的攝政王走上前來。

    ——這是個(gè)同類。蕭一夕第一眼看見姬縝，就有這種感覺。

    區(qū)別在于，他身上沒有禮義廉恥的枷鎖，而姬縝有。

    他可以肆無忌憚不顧后果地去掠奪天下，姬縝只能擺弄權(quán)術(shù)。攝政王，攝政王，聽說當(dāng)今皇上還是個(gè)小崽兒呢……呵。

    “你的手伸太長了?！奔Эb說。

    蕭一夕無所謂道：“總比那些個(gè)敢想不敢做的人要快活些?！?br/>
    姬縝唇角一勾：“有勇無謀，是為莽夫?！?br/>
    他目光里流露出輕蔑和譏嘲。

    我遲早能拿到我想要的，而你，最終只會被挫骨揚(yáng)灰，食肉寢皮。

    蕭一夕從袖里緩緩拔出一把精致的短刀，長不過二尺，與姬縝面對面。

    “有這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為本座陪葬，值當(dāng)了?！笔捯幌ξ⑽⑿χ?br/>
    “王爺小心——”

    眾人驚呼中，姬縝和蕭一夕刀劍相擊！

    剎那間，兩人憑空消失，宛如薄薄的山嵐被天風(fēng)吹散。

    “魔頭殺害了王爺！”

    “為王爺報(bào)仇！”

    屹立數(shù)百年的相思宮，在無盡的悲痛與憤怒中付之一炬。

    ***

    “這里……是什么地方？”蕭一夕掙扎著爬起來，低頭看自己的雙手，沒有血，倒是沾著不少塵土。

    他第一反應(yīng)就是找刀，刀卻不見了。唯一熟悉的，只有一身黑衣的姬縝。

    姬縝在他身旁不遠(yuǎn)處，臉色陰沉。

    “你好大的膽子，這是什么邪術(shù)？當(dāng)真以為本王怕了你不成？”姬縝冷冷道。

    蕭一夕無辜攤手：“王爺，本座也不知道哎，難道不是你干的？”

    姬縝與他對視一眼，各自警惕地后退半步。

    論實(shí)力蕭一夕比姬縝強(qiáng)得多，一對一他完全可以把姬縝殺掉。但這個(gè)古怪的地方，有個(gè)熟人好歹還能互相照應(yīng)，相信姬縝心里也是這么想的。這世上，從來都沒有永遠(yuǎn)的敵人。哪怕他們出去之后還要拼死搏斗，在這里也會維持脆弱短暫的和平。

    “暫且合作。”姬縝說。

    蕭一夕輕笑：“正有此意?！?br/>
    沒有發(fā)現(xiàn)光源，此處卻有柔和的光線浮動。腳下，身周，無處不在，入眼之處盡是寂寥虛無的灰白。

    不知來處，亦不知?dú)w處。

    “你聽到了……嗎。”姬縝覺得背后有點(diǎn)涼。

    蕭一夕狐疑道：“什……”

    很細(xì)很細(xì)的抽泣聲，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不由勾起人心底的疼惜。

    “嗚嗚嗚……”

    那哭聲越來越清晰，逐漸逼近。

    他們看到一個(gè)肉呼呼的……云朵？還是棉花？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它仿佛沒看到兩個(gè)杵在這里的大活人，自顧自地哭著，經(jīng)過蕭一夕身旁時(shí)，冷不丁被他一把撈起來。

    “哇哇哇！”這東西約莫蹴鞠大小，突然被捉住令它驚慌失措地掙扎扭動起來。它的模樣很有意思，或許是臉的地方鑲著兩粒黑豆眼，兩條軟軟的短觸手拼命推蕭一夕的手。

    “喂，你是什么東西？”蕭一夕把它舉起來放到眼前。這小東西哭得更厲害了，尖尖細(xì)細(xì)的哭聲卻有天崩地裂的架勢。

    蕭一夕威脅道：“不說，本座就吃了你?！?br/>
    “放開……它，放開……我的，孩子?！?br/>
    姬縝霍然抬頭。

    無盡空曠中傳來清潤的少年嗓音，帶著難以形容的疲憊，仿佛剎那就會墮入深重的黑甜夢境。

    姬縝冷冷道：“閣下何人？為何不敢現(xiàn)身？”

    那聲音沒有回答，蕭一夕卻有種奇怪的感覺，有誰在盯著他手里的小怪物。

    他松開手，小怪物哭著跳下地，又跑遠(yuǎn)了。

    兩個(gè)男人緊追在后面，它小小的，跑起來并不很快。

    無窮無盡的空曠在此處止步，取而代之的是蔥郁森林，流水潺潺，百花盛開，乍一看乃是一處風(fēng)景秀美的清幽所在。

    只是，花草樹木竟全是黑白灰，半點(diǎn)彩色都沒有。而且這里安靜得太過了，連風(fēng)過枝葉都不曾發(fā)出聲響。就好像有誰剝奪了它們的精魄，徒剩外表。

    唯一有色彩的，是一塊巨大的淡藍(lán)色堅(jiān)冰，突兀地矗立在溪水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其中有個(gè)蜷縮著的人。

    小怪物蹦蹦跳跳地過去，粘在那塊冰上，委屈地開始嘰嘰咕咕。它一邊叫，一邊回頭朝向蕭一夕，似是在做哀怨的控訴。

    “不就捏了你兩下，做甚么如此小氣?！笔捯幌碇睔鈮训乇е直?。

    姬縝一言不發(fā)，直皺眉盯著那塊冰看。

    鬼使神差地，他走上前去，張開五指按在冰面上。

    “喂你干什么！”蕭一夕阻止不及，只聽咯喇喇的一長串崩裂聲響。

    堅(jiān)冰碎裂的瞬間，繁復(fù)絢麗的色彩以那冰里的人為中心，渲染上整個(gè)空間。

    當(dāng)那神秘的人睜開沒有感情的雙眼，姬縝再次做了一件極其大膽的事情。

    他仿佛被蠱惑了似的，低頭吻上少年的唇。

    “……”

    少年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他只是輕輕推開姬縝，蒼白手指搭著他的肩，借力站起身。姬縝這才反應(yīng)過來，人家什么都沒穿。

    他體貼地解下自己玄底繡銀的王袍給少年披上，這個(gè)舉動也沒能引起少年半分注意，令姬縝略略不悅。

    少年一揮手，草地上出現(xiàn)一張?zhí)倬幰巫?，他便坐了上去。棉團(tuán)一樣的小怪物撲到他懷里，少年有一下沒一下地安撫著它。小怪物很快睡著了。

    姬縝和蕭一夕目光一凜——那椅子是憑空出現(xiàn)的！

    這又是什么奇詭的秘術(shù)？！

    少年容貌秀麗清靈，與他身上奇怪的氣質(zhì)格格不入。蒼白細(xì)嫩的肌膚被王袍遮去大半，卻還是能隱約看見纖細(xì)柔韌的誘人腰線。

    他似是很累，說起話來非常慢，冷冷淡淡的。

    “我的名字叫‘漣’這是我的孩子咕嚕?！彼w巧的手指捏住小怪物的手。

    “這里是我的領(lǐng)域。當(dāng)我入睡，世界便不再有色彩。我醒來時(shí)，萬物才可重獲光澤?！?br/>
    蕭一夕挑眉：“喲，聽上去真是太厲害了?！?br/>
    姬縝一語不發(fā)，只是注視著漣，目光里是少見的柔和。

    他盡量放軟聲音，像是害怕驚嚇到漣一般：“漣公子想來并非凡人，將本王召喚到此處所為何事？”

    漣歪著頭，慢慢垂下眼簾。

    “我本來……就不是凡人。我，是創(chuàng)造世界的神。”

    “你們……只是我隨便抓取來的，東西。僅此，而已?！?br/>
    那種無心無情的語調(diào)，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兩個(gè)大活人，而是花草木石。區(qū)別只在于，這兩塊石頭能說話。

    漣說：“我餓了?！彼а劭聪蚣Эb。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新文差點(diǎn)忘了還欠著番外_(:3∠)_我的鍋。

    新文《[星際]怪物與我》存稿中打滾求收藏，國慶后開始連載……這篇我很用心準(zhǔn)備的，不甜不要錢啦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