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馳華1967年來鳳山串聯(lián)并且在這里住了幾個月。這段時間,她有時跟弟弟回家一趟,也到母親家里吃頓飯。那時她也從母親的臉上看出了她內(nèi)心的痛苦。她用父親給她的生活費給母親買了一些藥品和好吃的東西,算是盡了盡孝心。但是自從她回校后,很少再回來。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母親的改嫁給她造成過大的心靈創(chuàng)傷,使她很不愿意來這個傷心的地方;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她回校后一直不順利。我們知道,李馳華不是那種沒有思想的人。正因為如此,文革出現(xiàn)的一些現(xiàn)象才經(jīng)常引起她痛苦的思索。運動剛開始的時候,李馳華曾經(jīng)是工作組的紅人。工作組大整教師隊伍中的牛鬼蛇神和學生中的右派的時候,她也是積極幫忙的。當下令撤銷工作組以后,她也感覺到把那么多知識分子和學生打成黑幫、右派和反革命是有些過火。但是她總認為這都是在黨的領(lǐng)導下搞的,即使有錯,黨也會改正的。當學校里成立了第一批紅衛(wèi)兵的時候,她便參加了,并成了骨干。這些官辦紅衛(wèi)兵,其成分都是革命干部子女和根子正、牌子硬的“紅五類”。他們繼續(xù)把矛頭對準老師和“黑五類”學生,在破“四舊”立“四新”方面也是急先鋒。但是當另一派紅衛(wèi)兵——造反派紅衛(wèi)兵出現(xiàn)以后,她的思想又有所變化。這一派紅衛(wèi)兵是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zhàn)友林彪、周總理和江青支持的,雖然里面的成分比較復(fù)雜,好多人的出身和社會關(guān)系有問題,還有一些就是被工作組打成反革命剛剛平了反的人,但是既然上面說這類紅衛(wèi)兵路線是對的,那就不能過于強調(diào)他們自身的問題。經(jīng)過痛苦的思想斗爭,李馳華終于冒著同伴送來的“叛徒”稱號,退出官辦紅衛(wèi)兵,參加了造反派紅衛(wèi)兵組織,并且當了頭頭。當革命大串聯(lián)的潮流興起的時候,她就跟幾個同學來到自己的家鄉(xiāng),為的是不辜負周恩來總理的希望:北京的紅衛(wèi)兵要把革命的火種帶到南方去。雖然鳳山不是南方,但是也在北京以南。她生怕落后于時代,滿腔熱情,按照毛主席的部署參加各種活動,表示絕不辜負老一代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的期望,把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她常常自豪地感覺到,她遇到了一個偉大的革命時代。從小到大,在黨的教育下,在思想的哺育下形成的革命意識,像烈火一樣在她的胸中燃燒著。在那高亢的革命歌聲中,在紅海洋里,她像一只鯤魚一樣遨游著。她決心在文化大革命中經(jīng)風雨,見世面,把自己鍛煉成為一個合格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事業(yè)的接班人。帝國主義的預(yù)言家把和平演變的希望寄托在中國的第三代和第四代身上,就讓他們的夢想化為泡影吧。經(jīng)過這一場文化大革命,無產(chǎn)階級鐵打的江山是永遠不會變色的。
但是文革的發(fā)展越來越叫她糊涂了。1968年的清理階級隊伍她尚可理解,因為那是清理革命隊伍里面的壞人。但是到了1971年底,緊接著“一打三反”運動,中央又來了一個清查“5.16”運動。這樣,無數(shù)的造反派學生就被不明不白地打成了“5.16”分子。李馳華也未能幸免。那時她已經(jīng)參加了工作,被分配到烏市一家化工廠,當了政工科的干事。正當她積極宣傳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意義的時候,有一天北京她的母校來了幾個人,使出各種手段,逼著她承認自己是“5.16”分子。她當然不承認。她說她是響應(yīng)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鬧革命的,她的父親是老革命干部,她沒有因為自己的紅牌子而參加“聯(lián)動”組織,而是從革命利益出發(fā),為了防修反修,毅然地參加了革命造反派組織。不料來的人里面一位穿軍裝的年輕人冷笑道:“造反?你以為你的造反是革命行動嗎?你的思想太陳舊了。造反派其實就是反革命的代稱?,F(xiàn)在全國各地的造反派都垮臺了,頭頭們逮捕的逮捕,勞改的勞改,槍斃的槍斃,你還蒙在鼓里呢?!崩铖Y華怎么也不理解:難道毛主席叫干的事也不對嗎?當全國都向走資派進攻的時候,好多革命干部子女成了保爹派,生怕自己的父母真的成了新的專政對象,可是對黨無限忠誠的李馳華則很坦然,她相信她的父親沒有什么問題,挨幾次斗也是受教育。像她這樣一位無產(chǎn)階級接班人的苗子,為什么今天竟然成了“5.16”反革命分子呢?她陷入一片迷茫之中,她不知道怎么為自己辯護。
她被烏市的清查“5.16”辦公室隔離審查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她被隔離在廠子里的一間破舊的閑屋里,有幾個階級覺悟很高的女工人看著她。白天接受審訊,或者寫材料交待問題,晚上她就孤獨地睡在鋪板上。那些日子,她一舉一動都被人監(jiān)視著,吃飯上廁所也有人跟著。然而她實在也想不起自己是怎樣參加了“5.16”的。叫她寫檢查,她不得不應(yīng)付,但是都不符合邏輯。最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在她被隔離審查的那段時間里,她的父親李之岳卻站起來了。李之岳得知此消息,差點跟她的女兒劃清了界限。李之岳是堅定的革命老干部,他知道“5.16”是一個危險的組織,女兒既然走上了這個路子,他也不能徇私情,應(yīng)當堅決地跟她劃清界限。但當?shù)弥獩]有確焀的證據(jù)說明李馳華是“5.16”時,李之岳夫妻倆便立刻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他發(fā)了一封電報給女兒,叫她回家一趟。后母的熱情叫她難以忍受。聰明的李馳華明白她自己的地位,她是大學生,已經(jīng)吃上了國家的工資,每月五十多元啊。李馳華的相貌不是很出奇,但是她知道她自身的價值不在這里,而在于她的社會地位。因為這一點,在北京部隊當兵的張德曾經(jīng)熱烈地追求過她,但是張德的為人叫她討厭,所以她拒絕了他。但是這一次她聽從了父母的意見,跟父親的一個老同事的孩子定了婚。李馳華常常以革命為重,她覺得,這人既然出身于革命家庭,思想也不會落后的。
當時有一句時髦的話,叫做“存在決定意識”。李馳華雖然挨了整,但是她的工作和工資并沒有被整掉。在一種衣食無憂的情況下,她不可能理解弟弟的艱難;加上工作的繁忙,所以很少跟李曉軍聯(lián)系。這一次由于母親的病危和死亡,姐弟倆才能有機會在一起交流一番。
母親的喪事處理完畢之后,李馳華姐弟倆都非常疲勞,所以一夜睡得很熟。直到第二天太陽照進窗內(nèi),他們才醒過來。
李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