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末然自己文墨皆通，內(nèi)心自然是比較偏愛才學(xué)優(yōu)異的學(xué)生，所以不盡同意女皇的觀點(diǎn)，但一時又難以反駁，便撇開這個話題，徑自問道：“既要有能力安定國家，又不能虧待了公主。那陛下屬意誰？永興世子還是韓世子？難道是梁王公子？”

    衛(wèi)明德長長嘆出一口氣，仍舊是老答案：“此事不急?！?br/>
    蘇末然哭笑不得：“還不急，只怕朝上就要吵翻了，還不都是那把太子椅給鬧的?！?br/>
    衛(wèi)明德眼中傷懷之色一閃而過，淡然一笑：“他們急也好，緩也罷，朕才是一國之君，立太子是國事，也是朕的家事，若被他們這點(diǎn)壓力一嚇便妥協(xié)，朕也算白做了這些年皇帝了?！?br/>
    蘇末然無奈而笑，又搖了搖頭，忽而摸著下巴又冒出一句：“其實(shí)依我看，元公主倒也并非那么不合適。”

    衛(wèi)明德眉頭微動：“哦？”

    蘇末然手指在桌上輕敲了幾下，笑道：“一個幾歲的孩子離開家人獨(dú)自生活，若骨子里沒有幾分傲然，只怕早被外界閑言碎語給壓垮了，哪還能這樣從容淡定，這霸道和自傲說到底也是為了保護(hù)自己而筑的一層殼?！碧K末然自己就是如此長大，所以對于這類事大概是深有體會的。

    衛(wèi)明德不知想到什么，半垂下眼瞼，苦澀笑道：“倒被你給說中了?！?br/>
    蘇末然不解其意：“什么？”

    衛(wèi)明德有些無力地往后靠在金龍椅背上，熠熠生輝的純金雕龍?jiān)桨l(fā)顯得女皇臉色晦暗憔悴：“那個被她斷指的來福恩，事后被查出以前就做過許多大逆不道之事。寒冬臘月里克扣簡圭宮內(nèi)的炭火；將公主例菜貪下，擺上已經(jīng)餿了的剩菜；還將宮內(nèi)陳設(shè)偷運(yùn)出宮倒賣，卻弄來贗品殘?jiān)f是公主弄壞的；更以奉昭王之命管教公主為由，罰阿徽在數(shù)九寒天里兩日不準(zhǔn)吃飯。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蘇末然不由大驚：“這么大膽犯上？”她略一想，更添怒意，“我記得公主離宮之時才四歲?！逼圬?fù)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實(shí)在可惡。

    女皇早已過了剛知道事情時的震怒，此時已經(jīng)平靜許多，她注視著宮窗上射入殿內(nèi)的光線，細(xì)小的塵埃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舞蹈，在陽光下這些塵埃是看不見的，只有在光射入黑暗中時才會如此分明，叫人恍然大悟，原來人們眼皮下有這么多看不見的骯臟。

    她微微嘆息，沉聲道：“的確是膽子夠大，只是這膽子，說到底還是朕給他的?！北藭r襁褓中的太子總斷斷續(xù)續(xù)生病，女皇一顆心早放到了小兒子身上，便顧不得長女了。

    自公主回宮，與她有關(guān)的事知曉得越多，就越明白對這女兒的虧欠。但錯誤早已鑄成，現(xiàn)在只能是忍耐當(dāng)初的因結(jié)下的苦果。

    蘇末然沉默片刻，道：“那陛下預(yù)備怎么補(bǔ)償公主？”

    衛(wèi)明德道：“她是朕的女兒，她想要什么，朕就給她什么。若是給不了，也定要護(hù)她一生安樂榮華?！?br/>
    簡圭宮后院，竹尾森森，遮下一片陰涼，綠蔭下兩個少女對坐而弈。不遠(yuǎn)處宮廊下一個少年正信手撫琴，琴音泠泠，更添幾分清幽。

    “咔啪?！?br/>
    黑子利索落枰，但白子卻遲遲不見動靜。

    梁妍等了片刻，見長御眼光有些滯，猶在發(fā)呆，便出聲道：“公主，公主?！?br/>
    長御回過神，看了眼棋盤，照著棋譜落下一子。

    梁妍吟吟淺笑，問道：“公主有心事？”

    長御索性丟下棋子，問她：“聽說阿妍家住玉京長安街？”梁妍點(diǎn)頭道：“是?！?br/>
    “長安街是京中權(quán)貴聚居之處，想必也住了不少王侯貴戚吧？”

    梁妍哈哈一笑：“公主想問誰家？”

    長御伸手將棋譜上折痕加深了些：“也不是大事。本宮想送一份禮物給皇姐，只是我久居?xùn)|都，不知道皇姐的喜好，所以為難?！?br/>
    梁妍笑道：“我幼年隨父親去了邊關(guān)，三年前才回的京，和京中貴女們總到不了一起去，所以她們的喜好我也談不上多清楚，只隱約聽說隆嘉郡主似乎是極其喜歡紅色的事物。”

    長御回想和衛(wèi)蘭君的寥寥幾次見面，果然都是一片火紅耀眼，思及此，她心中已有了主意：“秦書?！?br/>
    琴聲乍然被打亂，錯了一個音，衛(wèi)長徵索性拂止七弦，停了奏琴。

    旁邊候著的秦書匆匆走來：“公主喚小女何事？”

    長御道：“你把皇上賜的那串石榴石佛珠取出送去給皇姐，就說是我恭賀皇姐的禮物?！甭灶D了頓，又道，“佛珠是在玄慈國寺里開過光的，乃是定心收性的靈物，還望皇姐時時帶在身邊，必能保佑皇姐一生平安順?biāo)?。?br/>
    待秦書退下，梁妍突然撲哧一笑：“隆嘉郡主性子急躁又活潑，公主送串佛珠給她，倒是妙極?！?br/>
    “在說什么？笑得這樣開心？”衛(wèi)長徵緩緩走來，朗朗笑道。

    長御抿唇一笑：“沒什么，阿妍說了個笑話，——哥哥既然不奏琴了，不如來手談一局如何？”

    衛(wèi)長徵看了眼棋枰上的布局，搖頭笑道：“明天便是三日之期了，你這才記到第三局，還有七局沒打譜，到時候太傅那里問起，看你如何交差?！?br/>
    長御卻是一笑，伸手將擺了一半的棋局拂亂，玉質(zhì)棋子相擊，清脆作響：“反正也記不住的，干脆隨意吧。”她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中，仰頭問衛(wèi)長徵，“猜單還是雙？”

    梁妍已經(jīng)起身讓座，衛(wèi)長徵無奈，只得坐下，撫平衣襟褶皺：“雙?！庇謸u頭笑嘆道，“前天還急得火燒眉毛，連夜打譜，現(xiàn)在又不當(dāng)回事了?！?br/>
    長御不理他，手一松，噼里啪啦棋子掉了下來，細(xì)細(xì)一數(shù)正是十三粒，道：“該我執(zhí)黑子。”

    當(dāng)下兩人歸置好棋子，開始一盤對局。

    長御的棋藝是衛(wèi)長徵一手教出來的，自然清楚她到底有幾分斤兩。本來是輕松上陣，但十來步走下來，衛(wèi)長徵卻不得不打起精神，凝神應(yīng)對，下到中盤，連旁邊站著的梁妍都看出棋局廝殺得十分慘烈，衛(wèi)長徵滿頭大汗，背心濕透，每一步都要沉思良久，最后僥幸勝出，卻只贏了五又四分之一子，比起幾十子的懸殊贏法已經(jīng)是差了許多了。

    一局既罷，衛(wèi)長徵低頭掃過整個棋局，將黑白兩陣的局勢看在眼中，不由感慨：“阿徽這真是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了?！?br/>
    雖然棋面絞殺得有些難看，不大符合當(dāng)下推崇的清雅風(fēng)格，但短短時日能到這樣水平，已屬難得，“這就是你這幾天從昌湖局里學(xué)到的？”

    長御也還滿意，笑道：“以前雖然明白大局之重，但還是不由自主注重眼前尺寸得失，寸土必爭，現(xiàn)在我化被動為主動，顧全全盤局勢，彼此呼應(yīng)，自然比以前好上許多了?！?br/>
    衛(wèi)長徵捏著棋子在碧竹根雕成的棋罐上輕敲了兩下，朗笑道：“恭喜賢妹，黑白之道，你已入門了。”

    長御挑挑眉毛：“那兄長可愿再來一局？”

    簡圭宮自是笑語不斷，而靖安殿西側(cè)殿中，“啪嗒！”一聲響，石榴石佛珠連盒子一起被砸在地上，佛珠斷了線，瑩紅如血的石榴石珠滾了滿地，滴答答作響。

    “她顧阿徽算什么東西，竟敢如此奚落我！”衛(wèi)蘭君柳眉倒豎，氣得不輕。

    她身邊的王府婢女春燕忙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哎呀，殿下，如今是在宮里，比不得王府，……小心隔墻有耳?！?br/>
    衛(wèi)蘭君冷笑，鬢邊一粒紅艷艷的珊瑚珠隨著動作大幅度搖晃，雖是怒容，反而更顯嬌艷：“就是在宮里，也是我衛(wèi)家的天下衛(wèi)家的宮，有什么說不得的？難道就讓她姓顧的如此欺壓我衛(wèi)氏皇族么？”

    春燕和另一個婢女夏鶯對視一眼，夏鶯忙匆匆出了門去外面守著，春燕這才小聲提醒道：“公主，她是女皇的女兒，也是姓衛(wèi)的?！?br/>
    “姓衛(wèi)？天下誰不知道她生父是雍朝降王？子女從父，勝者為王敗者賊，顧懌不過是亂臣賊子，她也是亂賊之后！”衛(wèi)蘭君滿臉戾氣，恨得咬牙切齒，

    “明明胡藩那種未開化的地方讓這賊女去才最合適，偏生不知她用了什么奸詐陰毒計(jì)謀，竟鼓動母皇讓我這堂堂衛(wèi)家嫡裔血脈去受這離鄉(xiāng)背井之苦，實(shí)在是奇恥大辱。而且，她不但不知收斂，如今居然還用佛珠來嘲笑我，這口氣我如何咽得下！”

    她說到激動處，狠狠在桌上捶了一下，震得茶盞一抖，濺出不少茶水，凝在紫檀桌面，倒像是一汪汪淚水。

    春燕自取了絹巾來擦拭水漬，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道：“公主若想出這口氣，也不是不可能?！?br/>
    衛(wèi)蘭君眼睛一亮，熱切地看了過來：“你有什么主意？”

    春燕勾唇一笑：“公主為了大周社稷安定，百姓安穩(wěn)，甘愿嫁到北胡和親，已經(jīng)是大周的大功臣了，而女皇陛下也憐憫殿下，待您不比親生女兒差……”

    衛(wèi)蘭君打斷道：“怎么拿本公主和那顧氏女比？我可比不得她被流放東都六年，要不是太子夭折，只怕母皇壓根都忘了還有她這么個女兒。本公主生在正統(tǒng)皇族家中，自幼備受寵愛，若說衛(wèi)長徹衛(wèi)長徯兩個也就罷了，她算個什么東西？有什么資格和我比？”

    春燕忙改口道：“正是如此，是小女失言了。陛下收您為女后一直待您親厚，但這幾日細(xì)看下來，她待元公……簡圭宮那位情分上有限，這三日功夫總共才見兩糟，每次不過是請個安就退下了，哪里比得上公主您從小是陛下看著長大的，現(xiàn)在又是日夜承歡膝下。況且……”她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陛下已經(jīng)大半個月不曾見過昭王了，夫妻情分愈發(fā)淡薄，都說女憑父貴，她生父如此，也就更加不足道了?！?br/>
    衛(wèi)蘭君本來聽得大喜：“正是如此，”可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又一黯，恨恨道，“若真是這般，為何偏偏讓我去和親？”

    春燕忙道：“正因?yàn)槿绱耍挪蛔屇俏蝗ズ陀H的，公主您想，她是什么身份，您是什么身份？北胡國書上明明白白寫的是要娶衛(wèi)氏女，而那位再如何臉上貼金，到底抹殺不了顧氏血統(tǒng)，北胡若到時候不肯要她，她一人無臉也就罷了，但總不能丟了我們整個大周的臉面吧?！?br/>
    衛(wèi)蘭君聽得緩緩點(diǎn)頭：“你說的也不無道理?！?br/>
    春燕見她被說動，忙加把勁道：“再者，北胡大汗要迎娶的是汗后，整個胡地的女主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無比尊榮，您若是留在周朝，以后也是像其他郡主們一樣嫁個高門府第的公子，榮華富貴一生，怎比得上做一國王后來得自在？以后您若是生下一子半女，自然是北胡最高貴的繼承人，名正言順繼承北胡王位，到時候幾十萬胡兵盡在掌握，只怕連周朝天子都不得不敬重您了?！?br/>
    衛(wèi)蘭君愁容盡散，臉上綻放出嬌艷笑容：“的確，”她瞟了春燕一眼，染了鮮紅指甲的細(xì)膩玉手拂過鬢角，懶懶道，“這些話都是誰交代你的？”她本來不笨，先前只是被氣憤之情蒙蔽了雙眼，此時撥云見月，略一思索便猜到一二。

    春燕一愣，立刻笑道：“公主真是冰雪聰明，一下就猜到了。這的確不是小女微薄能耐能想到的，都是王爺交代的。因?yàn)榍岸螘r候?qū)m里的嬤嬤總跟著您教授禮儀，王爺沒機(jī)會和您說明，所以就私下交代了小女，讓我在合適的時機(jī)開解殿下?！?br/>
    衛(wèi)蘭君嗯了一聲，眼睛掃過滾落一地的鮮紅血珠般的石榴石佛珠，眸中閃過一抹恨色，“那你倒是說說，本宮怎么出這口惡氣？”

    蘇末然自己文墨皆通，內(nèi)心自然是比較偏愛才學(xué)優(yōu)異的學(xué)生，所以不盡同意女皇的觀點(diǎn)，但一時又難以反駁，便撇開這個話題，徑自問道：“既要有能力安定國家，又不能虧待了公主。那陛下屬意誰？永興世子還是韓世子？難道是梁王公子？”

    衛(wèi)明德長長嘆出一口氣，仍舊是老答案：“此事不急?！?br/>
    蘇末然哭笑不得：“還不急，只怕朝上就要吵翻了，還不都是那把太子椅給鬧的?！?br/>
    衛(wèi)明德眼中傷懷之色一閃而過，淡然一笑：“他們急也好，緩也罷，朕才是一國之君，立太子是國事，也是朕的家事，若被他們這點(diǎn)壓力一嚇便妥協(xié)，朕也算白做了這些年皇帝了?！?br/>
    蘇末然無奈而笑，又搖了搖頭，忽而摸著下巴又冒出一句：“其實(shí)依我看，元公主倒也并非那么不合適?！?br/>
    衛(wèi)明德眉頭微動：“哦？”

    蘇末然手指在桌上輕敲了幾下，笑道：“一個幾歲的孩子離開家人獨(dú)自生活，若骨子里沒有幾分傲然，只怕早被外界閑言碎語給壓垮了，哪還能這樣從容淡定，這霸道和自傲說到底也是為了保護(hù)自己而筑的一層殼。”蘇末然自己就是如此長大，所以對于這類事大概是深有體會的。

    衛(wèi)明德不知想到什么，半垂下眼瞼，苦澀笑道：“倒被你給說中了?！?br/>
    蘇末然不解其意：“什么？”

    衛(wèi)明德有些無力地往后靠在金龍椅背上，熠熠生輝的純金雕龍?jiān)桨l(fā)顯得女皇臉色晦暗憔悴：“那個被她斷指的來福恩，事后被查出以前就做過許多大逆不道之事。寒冬臘月里克扣簡圭宮內(nèi)的炭火；將公主例菜貪下，擺上已經(jīng)餿了的剩菜；還將宮內(nèi)陳設(shè)偷運(yùn)出宮倒賣，卻弄來贗品殘?jiān)f是公主弄壞的；更以奉昭王之命管教公主為由，罰阿徽在數(shù)九寒天里兩日不準(zhǔn)吃飯。如此種種，不勝枚舉?！?br/>
    蘇末然不由大驚：“這么大膽犯上？”她略一想，更添怒意，“我記得公主離宮之時才四歲。”欺負(fù)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實(shí)在可惡。

    女皇早已過了剛知道事情時的震怒，此時已經(jīng)平靜許多，她注視著宮窗上射入殿內(nèi)的光線，細(xì)小的塵埃在光柱中不知疲倦地舞蹈，在陽光下這些塵埃是看不見的，只有在光射入黑暗中時才會如此分明，叫人恍然大悟，原來人們眼皮下有這么多看不見的骯臟。

    她微微嘆息，沉聲道：“的確是膽子夠大，只是這膽子，說到底還是朕給他的。”彼時襁褓中的太子總斷斷續(xù)續(xù)生病，女皇一顆心早放到了小兒子身上，便顧不得長女了。

    自公主回宮，與她有關(guān)的事知曉得越多，就越明白對這女兒的虧欠。但錯誤早已鑄成，現(xiàn)在只能是忍耐當(dāng)初的因結(jié)下的苦果。

    蘇末然沉默片刻，道：“那陛下預(yù)備怎么補(bǔ)償公主？”

    衛(wèi)明德道：“她是朕的女兒，她想要什么，朕就給她什么。若是給不了，也定要護(hù)她一生安樂榮華?！?br/>
    簡圭宮后院，竹尾森森，遮下一片陰涼，綠蔭下兩個少女對坐而弈。不遠(yuǎn)處宮廊下一個少年正信手撫琴，琴音泠泠，更添幾分清幽。

    “咔啪。”

    黑子利索落枰，但白子卻遲遲不見動靜。

    梁妍等了片刻，見長御眼光有些滯，猶在發(fā)呆，便出聲道：“公主，公主?！?br/>
    長御回過神，看了眼棋盤，照著棋譜落下一子。

    梁妍吟吟淺笑，問道：“公主有心事？”

    長御索性丟下棋子，問她：“聽說阿妍家住玉京長安街？”梁妍點(diǎn)頭道：“是?！?br/>
    “長安街是京中權(quán)貴聚居之處，想必也住了不少王侯貴戚吧？”

    梁妍哈哈一笑：“公主想問誰家？”

    長御伸手將棋譜上折痕加深了些：“也不是大事。本宮想送一份禮物給皇姐，只是我久居?xùn)|都，不知道皇姐的喜好，所以為難。”

    梁妍笑道：“我幼年隨父親去了邊關(guān)，三年前才回的京，和京中貴女們總到不了一起去，所以她們的喜好我也談不上多清楚，只隱約聽說隆嘉郡主似乎是極其喜歡紅色的事物?！?br/>
    長御回想和衛(wèi)蘭君的寥寥幾次見面，果然都是一片火紅耀眼，思及此，她心中已有了主意：“秦書?！?br/>
    琴聲乍然被打亂，錯了一個音，衛(wèi)長徵索性拂止七弦，停了奏琴。

    旁邊候著的秦書匆匆走來：“公主喚小女何事？”

    長御道：“你把皇上賜的那串石榴石佛珠取出送去給皇姐，就說是我恭賀皇姐的禮物。”略頓了頓，又道，“佛珠是在玄慈國寺里開過光的，乃是定心收性的靈物，還望皇姐時時帶在身邊，必能保佑皇姐一生平安順?biāo)臁！?br/>
    待秦書退下，梁妍突然撲哧一笑：“隆嘉郡主性子急躁又活潑，公主送串佛珠給她，倒是妙極。”

    “在說什么？笑得這樣開心？”衛(wèi)長徵緩緩走來，朗朗笑道。

    長御抿唇一笑：“沒什么，阿妍說了個笑話，——哥哥既然不奏琴了，不如來手談一局如何？”

    衛(wèi)長徵看了眼棋枰上的布局，搖頭笑道：“明天便是三日之期了，你這才記到第三局，還有七局沒打譜，到時候太傅那里問起，看你如何交差?！?br/>
    長御卻是一笑，伸手將擺了一半的棋局拂亂，玉質(zhì)棋子相擊，清脆作響：“反正也記不住的，干脆隨意吧?！彼チ艘话哑遄釉谑种?，仰頭問衛(wèi)長徵，“猜單還是雙？”

    梁妍已經(jīng)起身讓座，衛(wèi)長徵無奈，只得坐下，撫平衣襟褶皺：“雙?！庇謸u頭笑嘆道，“前天還急得火燒眉毛，連夜打譜，現(xiàn)在又不當(dāng)回事了?！?br/>
    長御不理他，手一松，噼里啪啦棋子掉了下來，細(xì)細(xì)一數(shù)正是十三粒，道：“該我執(zhí)黑子?！?br/>
    當(dāng)下兩人歸置好棋子，開始一盤對局。

    長御的棋藝是衛(wèi)長徵一手教出來的，自然清楚她到底有幾分斤兩。本來是輕松上陣，但十來步走下來，衛(wèi)長徵卻不得不打起精神，凝神應(yīng)對，下到中盤，連旁邊站著的梁妍都看出棋局廝殺得十分慘烈，衛(wèi)長徵滿頭大汗，背心濕透，每一步都要沉思良久，最后僥幸勝出，卻只贏了五又四分之一子，比起幾十子的懸殊贏法已經(jīng)是差了許多了。

    一局既罷，衛(wèi)長徵低頭掃過整個棋局，將黑白兩陣的局勢看在眼中，不由感慨：“阿徽這真是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了?！?br/>
    雖然棋面絞殺得有些難看，不大符合當(dāng)下推崇的清雅風(fēng)格，但短短時日能到這樣水平，已屬難得，“這就是你這幾天從昌湖局里學(xué)到的？”

    長御也還滿意，笑道：“以前雖然明白大局之重，但還是不由自主注重眼前尺寸得失，寸土必爭，現(xiàn)在我化被動為主動，顧全全盤局勢，彼此呼應(yīng)，自然比以前好上許多了?！?br/>
    衛(wèi)長徵捏著棋子在碧竹根雕成的棋罐上輕敲了兩下，朗笑道：“恭喜賢妹，黑白之道，你已入門了?！?br/>
    長御挑挑眉毛：“那兄長可愿再來一局？”

    簡圭宮自是笑語不斷，而靖安殿西側(cè)殿中，“啪嗒！”一聲響，石榴石佛珠連盒子一起被砸在地上，佛珠斷了線，瑩紅如血的石榴石珠滾了滿地，滴答答作響。

    “她顧阿徽算什么東西，竟敢如此奚落我！”衛(wèi)蘭君柳眉倒豎，氣得不輕。

    她身邊的王府婢女春燕忙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哎呀，殿下，如今是在宮里，比不得王府，……小心隔墻有耳。”

    衛(wèi)蘭君冷笑，鬢邊一粒紅艷艷的珊瑚珠隨著動作大幅度搖晃，雖是怒容，反而更顯嬌艷：“就是在宮里，也是我衛(wèi)家的天下衛(wèi)家的宮，有什么說不得的？難道就讓她姓顧的如此欺壓我衛(wèi)氏皇族么？”

    春燕和另一個婢女夏鶯對視一眼，夏鶯忙匆匆出了門去外面守著，春燕這才小聲提醒道：“公主，她是女皇的女兒，也是姓衛(wèi)的?！?br/>
    “姓衛(wèi)？天下誰不知道她生父是雍朝降王？子女從父，勝者為王敗者賊，顧懌不過是亂臣賊子，她也是亂賊之后！”衛(wèi)蘭君滿臉戾氣，恨得咬牙切齒，

    “明明胡藩那種未開化的地方讓這賊女去才最合適，偏生不知她用了什么奸詐陰毒計(jì)謀，竟鼓動母皇讓我這堂堂衛(wèi)家嫡裔血脈去受這離鄉(xiāng)背井之苦，實(shí)在是奇恥大辱。而且，她不但不知收斂，如今居然還用佛珠來嘲笑我，這口氣我如何咽得下！”

    她說到激動處，狠狠在桌上捶了一下，震得茶盞一抖，濺出不少茶水，凝在紫檀桌面，倒像是一汪汪淚水。

    春燕自取了絹巾來擦拭水漬，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道：“公主若想出這口氣，也不是不可能?！?br/>
    衛(wèi)蘭君眼睛一亮，熱切地看了過來：“你有什么主意？”

    春燕勾唇一笑：“公主為了大周社稷安定，百姓安穩(wěn)，甘愿嫁到北胡和親，已經(jīng)是大周的大功臣了，而女皇陛下也憐憫殿下，待您不比親生女兒差……”

    衛(wèi)蘭君打斷道：“怎么拿本公主和那顧氏女比？我可比不得她被流放東都六年，要不是太子夭折，只怕母皇壓根都忘了還有她這么個女兒。本公主生在正統(tǒng)皇族家中，自幼備受寵愛，若說衛(wèi)長徹衛(wèi)長徯兩個也就罷了，她算個什么東西？有什么資格和我比？”

    春燕忙改口道：“正是如此，是小女失言了。陛下收您為女后一直待您親厚，但這幾日細(xì)看下來，她待元公……簡圭宮那位情分上有限，這三日功夫總共才見兩糟，每次不過是請個安就退下了，哪里比得上公主您從小是陛下看著長大的，現(xiàn)在又是日夜承歡膝下。況且……”她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陛下已經(jīng)大半個月不曾見過昭王了，夫妻情分愈發(fā)淡薄，都說女憑父貴，她生父如此，也就更加不足道了。”

    衛(wèi)蘭君本來聽得大喜：“正是如此，”可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又一黯，恨恨道，“若真是這般，為何偏偏讓我去和親？”

    春燕忙道：“正因?yàn)槿绱?，才不讓那位去和親的，公主您想，她是什么身份，您是什么身份？北胡國書上明明白白寫的是要娶衛(wèi)氏女，而那位再如何臉上貼金，到底抹殺不了顧氏血統(tǒng)，北胡若到時候不肯要她，她一人無臉也就罷了，但總不能丟了我們整個大周的臉面吧?！?br/>
    衛(wèi)蘭君聽得緩緩點(diǎn)頭：“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春燕見她被說動，忙加把勁道：“再者，北胡大汗要迎娶的是汗后，整個胡地的女主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無比尊榮，您若是留在周朝，以后也是像其他郡主們一樣嫁個高門府第的公子，榮華富貴一生，怎比得上做一國王后來得自在？以后您若是生下一子半女，自然是北胡最高貴的繼承人，名正言順繼承北胡王位，到時候幾十萬胡兵盡在掌握，只怕連周朝天子都不得不敬重您了?！?br/>
    衛(wèi)蘭君愁容盡散，臉上綻放出嬌艷笑容：“的確，”她瞟了春燕一眼，染了鮮紅指甲的細(xì)膩玉手拂過鬢角，懶懶道，“這些話都是誰交代你的？”她本來不笨，先前只是被氣憤之情蒙蔽了雙眼，此時撥云見月，略一思索便猜到一二。

    春燕一愣，立刻笑道：“公主真是冰雪聰明，一下就猜到了。這的確不是小女微薄能耐能想到的，都是王爺交代的。因?yàn)榍岸螘r候?qū)m里的嬤嬤總跟著您教授禮儀，王爺沒機(jī)會和您說明，所以就私下交代了小女，讓我在合適的時機(jī)開解殿下?！?br/>
    衛(wèi)蘭君嗯了一聲，眼睛掃過滾落一地的鮮紅血珠般的石榴石佛珠，眸中閃過一抹恨色，“那你倒是說說，本宮怎么出這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