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死道友不死貧道

    殷永希過了快樂的一晚。先是帶著老公回了外婆家大吃大喝，臨走時還指揮老公把表哥給她從東北帶回來的海參扛到后備箱里，然后謝絕了舅媽讓他們留宿的邀請，開開心心地往家走。

    等她和孔令凱回到家時，她突然想起來，糟了，家里還有個孔老太太呢。她忘了給她打電話了。這時候再跟孔令凱說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硬著頭皮安慰自己，老太太有手有腳，難道還能餓著自己不成？不過，老太太倒是沒有餓著自己，人家精心準(zhǔn)備了孔府家宴在等著他們呢。

    孔令凱很顯然也不知道他老媽已經(jīng)大駕光臨到他家了——老太太來的時候沒通知任何人，自己開門就進(jìn)了，孔令凱昨晚加了一整夜的班，今天是直接從單位到殷家去的。所以，當(dāng)兩人在門口嘻嘻哈哈地掏鑰匙開門時，門一下子就開了，一尊黑面神橫眉怒目地立在他們家門口。

    兩人嚇了一大跳。殷永希是心虛，孔令凱則是貨真價實的飽受驚嚇。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媽，然后問：“你怎么來了？你什么時候來的？”

    孔老太太用飽含仇恨的眼光橫了一眼殷永希：“問你老婆！”

    孔令凱把眼光轉(zhuǎn)向殷永希，殷永希不敢和他對視，她小聲說：“媽昨天就來了。今天我給忘了……”孔令凱心里有數(shù)了。他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媽，你吃飯了沒有？”

    剛問完這句話，他就看見餐桌上擺著在三大盆菜：一盤肉、一盤菜，一盆湯。飯菜已經(jīng)冰冷，肉上已經(jīng)泛起了油花。茶幾上擺著一盒拆了封的殷永希的減肥餅干，顯然老太太一直在等他們回家吃飯，餓了就吃這減肥餅干。

    要不是現(xiàn)在場景不對，殷永希真的想笑出聲：這都什么跟什么??？兒子不回家，你就不吃飯了嗎？現(xiàn)在已經(jīng)將近晚上11點了，正常人等到8點看見人沒回家，要不就會打個電話，要不就會自己開始先吃飯。誰能像這老太太這樣，自虐式地等到11點呢？電話就在手邊，看樣子她誠心不打任何電話，就是等著這時候來個大爆發(fā)呢！

    殷永希看看那三樣菜，真替孔令凱難過，不知道他這么多年是怎么過來的。孔老太太做飯大部分時間就是老三樣：肉、菜、湯，不吃到精光不換新的。肉，就是一大盤純?nèi)猓患尤魏屋o菜配料，調(diào)料就是鹽加料酒加醬油。菜，就是一大盤純菜，土豆、冬瓜、南瓜或茄子。她不喜歡做綠葉菜，一是嫌麻煩，因為綠葉菜又要洗又要泡；二是據(jù)養(yǎng)生堂的專家說，這綠葉菜農(nóng)藥殘留最多。所以，為“健康”起見，孔老太太把綠葉菜從她家的菜譜里刪去了。

    這些菜對殷永希來說，真是難以下咽。她第一次去婆家過年吃的就是三樣，清明回家掃墓，吃的還是這三樣，端午節(jié)回家，還是這三樣?，F(xiàn)在，婆婆紆尊降貴地親自給他們做飯，做的還是這三樣。

    孔令凱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他瞪了殷永希一眼罵道：“敗家媳婦兒，你怎么辦事的？媽來了都不知道打個電話告訴我！這沒你事了！快回你房間一邊待著去，好好反省反??！”殷永希心里偷笑，知道他這是虛張聲勢讓自己走開，然后他好收拾殘局，哄著他媽呢。

    她也配合地委委屈屈地退場了，然后聽到孔令凱用萬分惡心肉麻的聲音對他媽說：“媽~正好今兒晚飯吃得早，我現(xiàn)在也有點餓了，要不我陪您一塊吃點……”

    殷永希身子抖了一下，雞皮疙瘩掉一地，隨后就聽到身后傳來孔老太太的吼聲：“別跟我這兒演戲！就知道向著你媳婦兒~~你連親媽都不要了！”

    然后孔令凱甜言蜜語地繼續(xù)哄騙：“誰說我不要媽了？我這不還留著肚子等著吃媽做的飯嗎……要不說母子之間有心靈感應(yīng)呢，今兒我就沒太吃飽……”

    殷永希趕緊假裝沒聽見，逃回自己房間，心里直替孔令凱念佛。雖說把孔令凱置于正面戰(zhàn)場，讓他直面他媽的怒火有點不地道，但總比兩人一起挨罵強(qiáng)吧？而且那是他親媽，火力再強(qiáng)也有限，要是對著的是自己……她打了個寒噤。死道友不死貧道，老公你自求多福吧。過了沒多久，就是微波爐熱飯時間到了的“?！甭?，和孔令凱嘮嘮叨叨的說話聲，間或夾雜著孔老太太余怒未消的聲音。

    快半夜12點了，客廳總算消停了，孔令凱扶著肚子走進(jìn)來，關(guān)上門對躺在床上看書的殷永希說：“哎喲，撐死我了！希?？烊ソo我找點健胃消食片！最少要6片！少了不管用！”

    殷永希手忙腳亂地給他找藥倒水，等她端著水杯進(jìn)來，孔令凱又流鼻血了。他仰著頭躺在床上，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抽了紙巾在胡亂擦抹。殷永希既心疼又好笑，趕緊讓他松開捏鼻子的手，又弄了涼毛巾給他擦。殷家今晚做了海參兩吃，蔥燒和做湯。孔令凱不知不覺多吃了點，回家又吃這么油膩的東西，雙重作用下，鼻血流得像條河。

    兩人折騰到半夜才睡下，殷永希累得倒頭就睡，朦朧中聽到孔令凱喃喃地道：“希希，我姐過兩天要來咱們家……”殷永?！斑怼绷艘宦暰瓦M(jìn)入了夢鄉(xiāng)。

    第二天醒來，孔令凱已經(jīng)上班了，殷永希蓬頭垢面地走到客廳，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豆?jié){和雞蛋。她在心里自嘲一聲，托老公的福，總算吃上了婆婆做的早飯。

    吃完早飯上班，殷永希手下的實習(xí)生來報告，說是剛才一個讀者打報社的熱線電話，說他乘坐的航班已經(jīng)晚點十二個小時了，航空公司既沒有為他換航班，也沒有解決他的住宿問題，現(xiàn)在所有等候那個航班的乘客都在候機(jī)廳等著，要求報社去機(jī)場報道一下這個事情。

    實習(xí)生來問她要不要派人去采訪，殷永希說不用了。但實習(xí)生不死心，追問：“為什么不去采訪？這家航空公司態(tài)度這么惡劣，讀者都投訴了！這也是很重要的新聞線索啊?！?br/>
    殷永希淡淡地道：“你打電話給讀者，說我們正在了解情況，把這件事先壓著，等我問過主編再說?，F(xiàn)在航班晚點的那么多，我們情況不明，先不要妄動。”

    實習(xí)生不情不愿地走了。殷永希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這個社會遠(yuǎn)沒有他想的那么單純。誰不是抱著夢想來報社的？夢想遇到現(xiàn)實，往往意味著妥協(xié)。

    她打了內(nèi)線電話給主編室，果然吳煥讓她把投訴者敷衍過去，然后給航空公司打電話，讓他們趕緊解決這件事，要是鬧大了報社也捂不住。

    殷永希心里嘆息了一聲，照章辦理。這個航空公司是報社的大廣告客戶，每年都要在報紙上發(fā)大量廣告，并且訂閱了一千份報紙給它旗下的各個航班免費發(fā)放?，F(xiàn)在，報社怎么可能冒著失去幾百萬廣告費和一千多分訂報量的危險，去報道這么一件事？

    電話聯(lián)系了幾個采訪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殷永希和顧瑩端著餐盤到了二樓坐下。顧瑩吃著吃著突然對殷永希說：“周小胖來了！”

    殷永希正要回頭看，顧瑩趕緊阻止：“別回頭！別回頭！他朝咱們這邊走過來了！”

    殷永希朝她翻了個白眼，低頭繼續(xù)吃飯。周小胖來不來關(guān)她什么事?。坑玫弥@么激動嗎？

    顧瑩小聲八卦道：“你知道嗎？小胖是總編欽昭進(jìn)來的。牛津的高材生！”

    殷永希不理他，結(jié)果她感覺到眼前的光被擋住了，抬頭一看，對面是顧瑩驚訝得還沒有合上的嘴巴，而周小胖——不，周小舟同學(xué)正端著餐盤站在她們面前。

    他微笑著問：“請問，我可以坐在這里嗎？”

    顧瑩搶著說：“可以！可以！當(dāng)然可以！歡迎！”

    殷永希暗地里白了她一眼，顧瑩這花癡的毛病什么時候才能好?。∷怯形舶偷脑?，那現(xiàn)在一定在拼命搖。周小胖是微胖界人士，中等身材，相貌最多也就是中等以上，帥哥未滿的境界，搞不懂顧瑩那么花癡干什么。

    周小胖放下餐盤，然后坐在殷永希的斜對面，慢條斯理地拿出筷子，然后才對殷永希說：“永希姐，謝謝你?！?br/>
    這下子，不但顧瑩嘴巴張大了合不上，連殷永希都驚呆了：他這沒頭沒腦地道謝到底是為哪般啊？而且還叫她——永—希—姐！這小胖子不是韓劇看多了吧？殷永希感到有一群烏鴉從她頭頂飛過……

    顧瑩率先從驚訝中醒來，她也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了：“怎么回事？”

    小胖子又是一笑，嘴邊的酒窩隱約一閃而過，好像還有點難為情：“就是你讓我刪掉那句話……今天AP出了道歉聲明了，說那個女的還沒有死……”

    顧瑩噗嗤一下就笑了，還別有深意地推了殷永希一下，殷永希也笑了，笑聲化解了尷尬。小胖子能屈能伸，看來也是一員人才。于是三個人在食堂相逢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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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因為行文關(guān)系，以后對白中可能會有中英文夾雜的情況，這并不是作者故意賣弄學(xué)問，而是在這種情況下，大家就是這么說話的。如果有對此反感的讀者，請自動跳過這些部分。

    2.以后文中提到的Reuters即路透社，AP即美聯(lián)社，AFP即法新社。這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三大通訊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