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司霏燉了香菇紅燒肉，又做了幾個從未嘗試過的新花樣，特意讓韓千音去樓上試菜。吃完后，韓千音洗了碗，兩人在沙發(fā)上坐了會兒，司霏有的沒的說著自己和尹飏的情況。

    正聊著，韓千音的手機突然來了個電話，是周嚴明。

    韓千音感覺疑惑，這才想起今天應(yīng)該是美國實驗室那幫人聚會的日子。

    “周老師，您好?！?br/>
    那邊的背景有些嘈雜，一時間只有熙熙攘攘的說話聲，韓千音又“喂”了一聲，過了幾秒，才聽見周嚴明道，“千、千音，今天我們當初幾個實驗室的朋、朋友都在這里呢，六缺一，就差你一個，他們非讓我給你打個電話……。”

    周嚴明的話音有些飄忽，看來是喝得不少。

    周嚴明這人雖然平時愛開玩笑，但大多數(shù)是捉弄別人，很少自己有過什么失態(tài)的時候。今天這副模樣，倒是有點難得。

    韓千音一笑，“那麻煩周老師幫我跟大家問個好?！?br/>
    “嘿，你這臭丫頭啊，可把我給害了?！彼蛄藗€酒嗝，“都問你怎么不來，你說我怎么回答呢，我總不能說實話吧?！?br/>
    被他這么一說，韓千音覺得有些尷尬，她聽到周嚴明此時又道，“好了，我不跟你說了，有人要來親自問罪，你看著辦吧。”

    說著，就把電話遞給了旁邊的人。

    等韓千音反應(yīng)過來阻止他，話筒那邊已經(jīng)換了一個清潤的男聲。

    “千音，是我?！?br/>
    時間好像停止了幾秒，慢慢地，韓千音才開口，“Justin?”

    “嗯?！?br/>
    雖然那邊的人語氣平靜，氣氛還是有些微妙。

    韓千音只是問，“回國多久了？”

    “一個月左右吧?！?br/>
    “挺好的?！彼坪跻矝]什么多余的話可說。

    那邊的人似乎猶豫了一番，才問，“找老周留一個你的聯(lián)系方式，不介意吧?！?br/>
    韓千音想了想，“如果我說介意，你還會留嗎？”

    那邊的回復(fù)果斷干脆，“會?！?br/>
    韓千音沒吱聲，這不就結(jié)了。

    結(jié)果，那邊的人又適時地提醒了一句，“別忘了，你還欠我一臺筆記本電腦。”

    說到這個——

    韓千音心情突然有些復(fù)雜，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道，“是的，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樣吧，你把你□□賬號給我，我今晚就轉(zhuǎn)錢給你?！?br/>
    大概是她表現(xiàn)的太干脆，干脆到讓人不自在，那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加你微信，賬號回頭發(fā)給你?！?br/>
    “嗯，你盡快，別拖得我又忘了。”韓千音示意司霏遞來紙和筆，筆尖在紙上停頓著，又問，“我當初該賠你多少錢來著？”

    對方說了個數(shù)字。

    “好。”

    等韓千音掛上電話，才發(fā)現(xiàn)司霏正在一旁豎著耳朵聽著，滿臉的八卦。

    她湊近來，問道，“是Justin?”

    韓千音“嗯”了一聲。

    司霏一頓，想起當初自己的好友和這位傳說中的Justin的往事，自己的了解也是模模糊糊。只記得韓千音去美國半年的時候，開始在兩人的通話里提起這個名字，后來次數(shù)逐漸頻繁，也能感受到好友的歡喜。只是后來突然間發(fā)生了很多事，等韓千音回國后，司霏某一天再問起這個人，韓千音只是簡單地回答她，早就斷了，沒再聯(lián)系。

    可沒想到……聽剛剛電話的意思，兩人似乎還有沒解決的經(jīng)濟糾葛？

    看著韓千音算不上高興的臉，司霏心里的好奇最終還是戰(zhàn)勝了理智，她硬著頭皮又問了句，“你剛剛說要賠他錢，是怎么回事？”

    韓千音低頭看著手機，上面剛出現(xiàn)一條好友申請?zhí)嵝选?br/>
    她一邊點擊了“接受”，漫不經(jīng)心道，“哦，就是我回來之前，砸了他的筆記本電腦。”

    司霏看她輕描淡寫的，有點吃驚。

    “后來他為了這事，把我給告了，法院判我賠他錢來著。那時候我其實已經(jīng)回國了，本來聯(lián)系時說過會給他，但后來我家里那些事情你也知道的，一忙就忘了。”

    司霏還來不及表達震驚，就聽到自己好友突然抱怨，“判我賠錢也就算了，還找我要精神損失費。唉，要么我還是賴掉吧?！?br/>
    “……”

    司霏無語了很久，等到終于緩過點勁兒，才想起來一個關(guān)鍵性的問題。

    “對了，當初你為什么要……砸他電腦？”

    雖然很多往事和細節(jié)都模糊了，可那個晚上的事情韓千音記得非常清楚。

    當時是晚上近十點，街區(qū)已經(jīng)非常安靜，筆記本是從Justin家里的二樓摔下去的，金屬和塑料的硬件撞擊在窗戶下正對的石階上，發(fā)出了破碎的聲響。等人們找到它時，它已經(jīng)一分為二，鍵盤的小格子灑了一地，中間還零星散布著屏幕的碎片。高密度的玻璃材質(zhì)襯托著路燈的光線，發(fā)出著晶瑩閃爍的光線，在那漆黑的夜空下，有種奇異的美。

    那天簡直是當時的韓千音活了的二十一年中，最為黑暗的一天。

    那段時間，患有抑郁癥的妹妹一直不太穩(wěn)定的情緒，課題的失敗和其他人的不看好，都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因為妹妹那讓人擔(dān)憂的心境問題，韓千音剛回了趟國，正是回康奈爾的第二天，時差甚至都沒倒過來，她早上便接到了老板Jeremy的電話，告訴她努力兩年的課題非但沒有過得資金支持，其中有一位評審者更是把她的思路和想法批判地一文不值，認為她是一位說謊者，一名妄圖欺名盜世的騙子。

    韓千音對著評審意見研究了一個下午，人還沒從失敗中緩過勁兒來，突然接到了父親從國內(nèi)打來的電話。

    正是美國東部時間下午五點，算上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國內(nèi)恰好是凌晨。

    所以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稱呼，心里突然有了種不詳?shù)念A(yù)感。

    接起電話，她聽到那邊的人告訴她，妹妹韓念心自殺了。

    韓千音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她呆坐了很久，腦子里朦朦朧朧的，手里的英文突然間都不太認識了，心里明明有沸騰的情緒，臉上卻只剩下漠然。她感覺自己不太清醒，喝了好幾杯黑咖啡，終于離開了實驗室。

    后來她逛了幾個小時超市，帶著滿滿一車東西準備收銀結(jié)賬，當收銀員報給她數(shù)額時，她這才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錢包里沒有信用卡和□□，僅剩的只有二十美元。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好一會兒，恍惚地看著周圍的場景，正是圣誕節(jié)前，超市里的貨架上裝飾著紅色和綠色的彩燈，白熾燈明晃晃地照了下來。韓千音突然感覺是在夢里似的，所有的人和事都不太真切。當時超市人不多，收銀員小姐見她情緒不太對勁，倒是很寬容，等了好一會兒，問了句，“Mam?”

    韓千音這才回過神來，她拿起那堆成小山一樣的購物車上的口香糖和避孕套，對收銀員道，“不好意思，我只要這兩個?！?br/>
    出了超市，夜里的風(fēng)有些涼，她瑟縮著給Justin打電話，問現(xiàn)在可不可以去他那兒。

    一個小時后，她坐在了Justin家的書房里。

    Justin看她臉凍得通紅，手指發(fā)白，還沒戴手套。他很自然地伸手握了握她的指尖，不禁皺眉頭，“不冷嗎？”

    韓千音搖頭，“不冷?！?br/>
    Justin讓她坐在書房里離暖氣片很近的躺椅上，轉(zhuǎn)身準備去樓下廚房拿熱飲。

    韓千音坐在座位上，打量著Justin讓人熟悉的書房，不小心看到書桌上的相框。照片是去年幾個朋友去滑雪時照的，Justin現(xiàn)在自己的左邊，兩人友好地摟著肩。韓千音握著手里的避孕套，發(fā)了一會兒呆，突然有些迷茫。

    現(xiàn)在的她，就像是滿身裂紋的瓷器，只需輕輕碰觸，就會粉身碎骨。在這個煎熬的時刻，那么值得信賴的他仿佛是她的浮木，只有他，才可以拯救她那顆即將墜入深淵的心。

    樓下傳來細細的動靜和微波爐的響聲，也許是他在為她熱牛奶。她一邊打量著四周，握著“小雨傘”的手緊了緊，手心里仿佛滲出了細密的汗。

    她一定是瘋了。

    桌上的筆記本是打開的，旁邊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面雜亂地記錄了很多醫(yī)學(xué)專業(yè)名詞，看來在自己來之前，他正在忙別的事情。

    正胡思亂想著，筆記本電腦突然發(fā)出了尖銳又熟悉的□□消息提示。

    她看了一眼，那邊一個叫“大風(fēng)”的人發(fā)來了一個窗口抖動，于是不小心看到了頁面上幾句簡短的交流。

    “尼瑪，竟然敢掛老子語音。”

    Justin回復(fù)，“我有點事，她來了，改天聊?！?br/>
    那邊問，“是大胸女神？”

    “嗯?！?br/>
    韓千音一愣，大胸女神？

    韓千音從來沒有偷窺隱私的習(xí)慣，但或許是那天她情緒異常，又或者是那句大胸女神的稱呼引起了她的興趣，她開始看起Justin和那位大風(fēng)的聊天記錄。

    聊天記錄比較長，她看得快速又認真。

    自己第一次被提及是一年半以前，Justin說自己最近有了新目標，大風(fēng)讓發(fā)照片，于是Justin發(fā)了一張韓千音看不清臉的側(cè)面照。

    大風(fēng)道，“雖然不知道臉長得怎么樣，但是看得出胸很大，你小子對大胸的熱愛真是幾十年如一日。”

    Justin打了個笑臉過去。

    大風(fēng)：“你高中談的是大胸吧，大學(xué)幾個也是大胸，這個也是，艷福不淺，讓人羨慕。”

    “主要是身邊資源好?！?br/>
    “哪個的胸最好？”

    “都好?！?br/>
    后來，陸陸續(xù)續(xù)都是一些日常。

    大風(fēng)問他，“你覺得C杯摸起來爽還是B杯摸起來爽？”

    “不好意思，沒有摸過C杯以下?！?br/>
    大風(fēng)發(fā)來一個鄙視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又道，“你不會是因為大胸女神胸大才勾搭人家的吧，你這個禽獸。”

    “不好意思，這種事嫉妒不來。”

    那邊的人又問，“她現(xiàn)在是你身邊是最大的那個？”

    “不是，不過比你歷任都大?！?br/>
    “滾?！?br/>
    韓千音看了幾頁后，開始快速地拖動頁面。里面“大胸女神”不知道出現(xiàn)的多少次，這是他們對她的稱呼。

    她的腦子蒙了好一會兒，等稍微反應(yīng)過來現(xiàn)在的狀況，突然覺得有些惡心。

    她真傻，她還以為他可以拯救她。結(jié)果在他那里，自己只是一個包含第二性征的代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