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正揚這幾天很暴躁。

    “那邊有派人過來嘛？”剛上班,他就把助理抓過來問話。

    “還沒有。”沈懷信冷靜地答道。雖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可他又怎么會不明白——老板每天問三遍，都快魔怔了。

    “謝攸寧真是長本事了,以前我怎么沒看出來?！?正揚劈手撈起張劃滿各種無意義線條、符號的紙,揉成一團、砸向紙簍。

    準頭不足,紙團滾到了地毯上,6正揚抬腳把紙簍踹翻，“那就走下一步！”

    沈懷信詫異地抬起頭,剛才的淡定立馬維持不住，“老板,這樣,不太好吧?！?br/>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是總裁，6氏的生意我說了算?！?正揚最恨別人質(zhì)疑他的權(quán)威，不就是幾百萬嘛，他虧得起！

    “立刻把推遲交貨的消息放出去?！彼讶喟櫟囊r衣?lián)燮?，黑著臉道：“讓謝明達準備好違約款，6氏跟他各承擔一半?！?br/>
    “五天內(nèi)，如果湊不齊錢，就叫他寶貝女兒來求我?！辈恍胚@次搞不定她！

    ……

    確如6正揚所料，謝明達接到沈懷信的電話，瞬間就懵住了。

    “怎么會交不出來？之前不都開始二輪測試了嘛，明明沒問題的啊。沈、沈助理，你能不能再去想想辦法?。　彼秸f越沮喪。

    沈懷信簡直不知道答什么才好。這位老板的前老丈人，完全不懂軟件是怎么回事，就敢跟著6正揚瞎合作項目，也不嫌錢來得燙手。

    他好笑地搖著頭，勸慰道：“謝總，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6總這兩天心情不好，連帶著項目進度也受影響。您有空帶著謝小姐來看看他吧，說不定能讓6總恢復些狀態(tài)?！?br/>
    這中間人當?shù)?，沈懷信自己都不信這么漏洞百出的借口，6正揚又不是研發(fā)人員，能影響啥項目進度啊。

    不過，這一番話的意思謝明達倒是明白了，問題出在他女兒謝攸寧身上。

    他也顧不得擺什么父親的架子了，直接殺去謝攸寧的公司。

    “女兒啊，你這回可要救我！你們不都離婚了嘛？怎么又得罪到6正揚了？”雖然在來時的路上，他是準備使哀兵之計的，可下意識里還是帶出了幾絲怒氣。

    “6正揚？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敝x攸寧眼皮都沒抬，想也知道那人在打什么主意。

    謝明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開始訴苦，“之前6氏接了個大項目，幫我一個朋友的公司開發(fā)全國聯(lián)網(wǎng)的管理系統(tǒng)，外帶前后臺的硬件設施。他看我跟那邊關系好，說以后可以幫著疏通，就拉我一起合作?！?br/>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沒法含糊過去，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解釋。

    “可眼看時間到了，6正揚卻說軟件測試出問題，要延遲一兩個月才能交。那邊急等著要，當時簽合同的時候就寫明，每晚一天，扣千分之五的違約金?！?br/>
    謝攸寧沖他擺手，打斷道：“你們各占多少比例，真要付違約金的話，預計是多少錢？”

    “四千萬的合同金額，每天二十萬，兩個月就是一千兩百萬，我得出六百萬！”他一邊算，一邊在滴血。謝家哪有這么多閑錢去填窟窿啊。

    “攸寧，你老實說，到底跟6正揚有什么過節(jié)！”謝明達望著罪魁禍首，沉聲問道。

    “不是過節(jié)，是糾結(jié)。”謝攸寧自嘲地一笑，“他想復婚?！?br/>
    自打在廣電的停車場，兩人鬧得很不愉快之后，6正揚先是停了“味食尚”的生意，又派沈懷信來勸她復合，軟硬兼施，無非是想讓她回頭。

    “他當初那樣對你，弄得你流產(chǎn)、害你被潑硫酸，現(xiàn)在又想復婚？”謝明達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饒是他平素再自詡風流，也沒亂.搞出過如此沒品的事情。

    “不用理他，當我們謝家人好欺負不成！

    謝攸寧一時之間有點恍惚，怪不得她剛穿過來時，接收到最強烈的記憶就是：本尊希望她能幫著父親，看顧好謝家生意。

    謝明達雖然看重利益，但關鍵時刻還是關心女兒的。

    她定了定神，繞道謝明達身后，輕捏他的肩頸，看著他鬢間的點點白發(fā)，輕聲說道：“爸，我不會再去見他。這次如果他能舍得下6氏的商譽，非要違約的話，您要付的錢我來出。”

    謝明達好久見女兒跟他如此親密，不禁也有幾分動容。

    他拍了拍按住自己肩頭的小手，安慰道：“兩三百萬我還拿得出，不夠的時候再找你要吧?！?br/>
    “等到高新區(qū)的那個軟件園蓋好，不愁賣不回錢來?！敝x明達得了女兒的許諾，一時間覺得那幾百萬也沒什么大不了了，就當拿了6氏的股份，還些回扣過去吧。

    蓋軟件園？謝攸寧心里疑竇頓生。

    據(jù)她所知，謝家主業(yè)是做安防系統(tǒng)，跟房地產(chǎn)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怎么會在高新區(qū)蓋樓？

    難道，又是6正揚下的套子？必須盡快請人去查清楚。

    ***

    雖然謝明達暫時并不需要她來救急，可謝攸寧還是決定多留點流動資金在手上。

    6正揚這次不惜兩敗俱傷也要她低頭，目的沒有達到，保不齊什么時候還會再生事端。

    離婚時收下的那處房子，留著也不會去住，還是先賣掉落袋為安的好。這么想著，謝攸寧再無心加班，就往“丹楓雅筑”趕去。

    才六點多，天色已經(jīng)暗了很多。

    謝攸寧挑了兩家最大的地產(chǎn)中介，領著他們?nèi)タ捶俊?br/>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跟在她身后，邊了解情況，邊往小區(qū)里面走。

    “謝小姐，您自己預期的目標價位是多少？這邊附帶了師大附中的學位，配套的幼兒園也不錯，還是蠻吃香的?！盿售樓先生問道。

    謝攸寧來時已經(jīng)略作了解，這個社區(qū)地段好規(guī)劃新，現(xiàn)在的成交均價在三到四萬/平米。一百六十平米的房子，保守估計也能賣出五百萬。

    于是反問：“你們有什么建議?！?br/>
    “可以掛六百五十萬，如果買主真有意向，六百二十萬左右應該能成交?！盉售樓小姐迫不及待地插嘴。

    “繃住六百五十萬，不要降。之前有套差不多的，我給賣出了六百六十萬呢?！眂小姐更積極。

    謝攸寧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給出的意見，絲毫沒發(fā)覺旁邊有輛熟悉的車開了過去。

    等她領人看完房子，簽好中介公司事先準備好的委托協(xié)議，又留下一串備用鑰匙，準備離開時，才發(fā)現(xiàn)外面已經(jīng)下起雨來。

    她的凱越停在小區(qū)外面，離這棟樓有幾百米的距離。謝攸寧微一猶豫，就打算沖過去。

    才走出樓道，一把傘就罩在她頭頂。

    6正則好整以暇地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fā)，“怎么看這么久，想搬過來跟我做鄰居？”

    謝攸寧這才反應過來，上次自己腸胃炎發(fā)作時，他曾把她帶自己住的地方休息，正是隔壁那個單元。

    這祖孫倆，挑選房子的眼光還真是相似！

    當下，她也不再隱瞞，答道：“6老爺子留給我一套房子，想找人看看，幫著賣掉?！?br/>
    “怎么，你很缺錢？”6正則頗有幾分詫異，“味尚”為辦“美食大賽”贊助了五百萬的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按這個花法，謝攸寧應該很有些積蓄才對。

    謝攸寧不想跟他解釋過多她爸那邊的狀況，只得含糊說道：“最近流動資金有點緊張，能多點進項總是好的。”

    “都七點多了，你還沒吃飯吧，帶你去個地方?！?正則見她不愿意多說，便主動將話題叉開。

    謝攸寧此刻并沒有什么心思吃吃喝喝，無可無不可地說：“隨便吃點什么吧，沒怎么覺得餓?！?br/>
    6正則一手撐傘，一手拉住她，十指緊扣，緊走一段，轉(zhuǎn)到另個單元的大堂，“雨天路滑，我來開車?！彪S即按住了通往地下車庫的電梯。

    到了地方，6正則幫她點了一份枸杞百合粥，和幾碟配粥的小菜、點心，便不再說話。

    沉默彌散開來，好像兩人突然開始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教條似的。

    6正則從眼底打量著對面的人，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平日嘗到美食時的喜悅神色，只是如完成任務般，機械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東西。

    肯定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打破沙鍋問到底不是他的習慣，6正則將粥碗挪開，阻止謝攸寧繼續(xù)用勺子將里面的內(nèi)容物攪得稀巴爛。

    “不想吃就算了，我?guī)闳€地方。”

    6正則招呼侍者來買單，順便再打包份黃金糕，免得她呆會兒又覺得餓。

    剛推開門，一陣好勁的風挾著大粒的雨點迎面撲來。

    謝攸寧裹緊衣服，迅速鉆進車里去。

    等到兩人都坐定，她忍不住開口道：“是不是預報的那個臺風提前登6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br/>
    “就是要等臺風?！?正則穩(wěn)穩(wěn)地左打方向盤，將車開上大路。

    雨點漸漸連成線，砸在窗戶上，雨刮剛擺到右邊，左邊又模糊了。

    音響里放著不知名的樂曲，沒有歌詞，低柔而松軟，和急驟的雨聲截然不同，將車內(nèi)車外隔成兩個世界。

    謝攸寧緊繃著的神經(jīng)不知不覺松弛下來，她的上下眼皮慢慢合攏，腦袋垂落到座椅右側(cè)。

    待到她再度清醒過來時，周圍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前大燈照亮著的那塊沙灘，明晃晃地有些刺眼。

    怎么會有沙灘？

    謝攸寧撣掉肩頭的毯子，驀地坐直身子向外看。

    目力所及之處，除了沙灘之外，其他都是黑乎乎的混沌，分不清是天還是地。

    可是耳邊的聲音很清晰地告訴她，除了雨聲，還有潮漲潮落的響動。

    “我喜歡在臺風暴雨的時候來海邊?！?正則將手枕在腦后，并沒有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樣的時刻，總讓人特別清醒?！?br/>
    “可以不受干擾地去想那些看似沒有意義的事情?！闭Z速不快，但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小時候，我搬過很多次家，房子一間比一間大，但是跟親人見面的時間卻一天比一天少。父親跟我說最多的就是，要比所有的堂兄弟都強，將來才有可能繼承家業(yè)?！?br/>
    謝攸寧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一向堅強的臉上，帶著許多說不明的情緒。

    “我也努力地證明給他看，我是他最能干的長子。”6正則換了張碟，很古早的粵語歌傾瀉而出，“直到跟6正揚競爭總裁之位落敗，我才驚覺到，這么多年，我一直是在為別人而活?！?br/>
    “那時候，我終于明白，內(nèi)心的快樂和安全感，不要去向別人找，也不應該讓別人影響到你的思維和行為?！?br/>
    他轉(zhuǎn)過身子，目視謝攸寧，“所有的變數(shù)，總是在人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到來?，F(xiàn)在如果有人呆在外面，不是被暴雨淹死，就是落到海里溺斃?！?br/>
    “所以，你不該去憂心將來會發(fā)生什么，只要把握好當下，做好該做的事情，就夠了?！?br/>
    “有我在，會讓你好好地坐車里，一絲雨都淋不著?！?br/>
    6正則慢慢俯身，溫熱的唇落到她的眼瞼、耳垂、臉頰，最后沿著她的嘴角，細細地描摹她雙唇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