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天沒有一絲風(fēng)。

    旌旗密匝如云,卻扛不住日頭毒辣,無力耷垂。

    兩旁林木稀攏,黃土道上塵土微揚，大隊黃衫黑甲、打著魚鱗綁腿士兵如一條長龍，蜿蜒向北。有人抬手抹臉，一甩就一把汗珠子,甲衣下軍衫已濕透，被汗裹著黏糊糊一團，腳下愈走愈沉……“娘，這狗屁天氣！”隊伍中不時傳出低低咒罵。

    “這賊廝鳥！”

    蔣宣罵咧咧一聲,一把扯開汗?jié)窠罂?，甩開巴掌使勁扇了扇。

    “今年這天怪得慌！”師將馬成抬頭看天，卻被明晃晃日頭刺得瞇了眼,策馬驅(qū)前幾步，抱拳道，“蔣帥，這天又熱又悶，軍士們都受不了，不如停軍休憩一陣？”

    蔣宣又罵了句“賊廝鳥”，馬鞭空中扯了個響，陡然扯開喉嚨高吼一聲：“傳令下去：全軍——大步行軍！”

    什么？包括馬成內(nèi)諸師部將官均不由驚詫張眉，唯有軍部都監(jiān)軍趙林眉頭一夾，若有所思。

    蔣宣揮鞭打馬，策馬奔前，一路笑聲豪越，“兒郎們，鼓起勁來，打得北軍屁滾尿流……哈哈……”

    “趙監(jiān)軍，起歌……都給我扯起嗓子唱，唱出咱國防第三軍威風(fēng)來……誰要哼得像個小娘們，本帥一鞭子抽得他股腚子開花！”

    “哈哈哈！”眾軍轟聲大笑，被主帥豪邁意態(tài)感染，揮臂紛紛呼應(yīng)，“嚯！嚯！”

    都監(jiān)趙林一個縱身卓然立于馬上，手中馬鞭“叭嗒”揮響，“全軍——聽我號令！”

    “聽令——聽令——”各師、部、都一營一營傳下去。

    “風(fēng)云起、山河動——唱！”

    雄壯歌聲如山而起。

    “風(fēng)云起、山河動，吾輩軍人當(dāng)自強……旌旗裂、雷鳴震，狹路相逢勇者勝……”

    軍歌鏘鏘，奮發(fā)激昂。

    南軍一掃先前萎靡樣兒，揚起旗幟烈日下挺胸大步急行，汗?jié)衲橗嬌霞t潮十足。

    塵灰彌漫中，師將馬成突然明悟，想起軍帥這陣正讀孫子兵法，又吆喝軍中大小將官都得看，他記得有篇講“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敢情蔣帥這就是一鼓作氣，憋著勁兒往前趕！

    他們累，北軍也累！

    誰先趕到地頭，誰就能以逸待勞！

    *********

    “報——”

    北軍哨探翻身滾下馬，單膝跪地，面上汗珠滾滾卻顧不得擦上一把，抱拳稟道：“報!敵軍已到杞子坡，距虎丘原不到五里！”

    北軍主帥吃了一驚，挺直身板望了眼前方，問身邊副將：“我軍離虎丘原還有多遠？”

    副將掀開輿圖，“稟王帥，還有八里左右！”

    主帥不由擰眉，這蔣開誠竟跑到他前頭去了！

    這領(lǐng)兵北軍主帥正是王德，靖康二年他和蔣宣、韓世忠真定城共御金軍，突圍后卻各奔南北宋廷。今日一戰(zhàn)，何灌派他率軍與昔日老搭檔對陣，絕非偶然。

    “王帥，若讓南軍先到，以逸待勞……”副將語聲遲疑。

    王德斷然下令：“傳令全軍：跑步前行！”

    “是！”

    ……

    “傳令——跑步行軍！”

    “跑步——前進！”

    逶迤長龍漸漸向前跳動，耷垂旗幟隨著嘩嘩跑動招展開來，黃土道面漸囂塵上。

    一隊軍士約摸百來人行隊伍后，每人雙手拖著樹枝左右曳地，塵土騰騰，迷天迷地一片，遠遠望去如十萬大軍疾奔，聲勢赫赫。

    ***

    “報——”

    探馬再度飛騎而至，“報！南軍已到虎丘原！”

    王德勒馬撫須。終是被蔣開誠搶先一步！

    他沉吟片刻，問那哨探：“南軍旗幟如何？”

    “稟王帥，南軍旗幟豎立如林，遠望肅嚴(yán)有序?！?br/>
    王德又問副將：“我軍離虎丘原還有多遠？”

    “稟王帥，不足半里！”

    “好！”王德嘿嘿一笑，“傳令：全軍擇蔭地休息，列陣持兵，不得坐臥倒地！”

    “是！”傳令兵飛奔而去。

    ……

    左右將尉均是不解。

    王德道：“南軍旗幟整齊有序，顯非剛至。我軍若急行奔到，一逸一勞，強弱立分。”

    眾將點頭。

    “南軍此時士氣正盛，不可強攖其鋒。我軍原地休整回復(fù)體力，南軍久候不至，反會心急，其勢一竭，我軍當(dāng)可后發(fā)至人！”

    眾人聞之心服。

    “但此處距虎丘原已近，為防南軍攻我不備，休整時必得嚴(yán)持陣型、不可懈??！”

    “王帥英明！”

    ***

    北軍這一歇就歇了小半時辰。行軍到虎丘原時，已是巳時四刻，日頭拉得高。

    前方歌聲如雷，一滾趕著一滾。

    “南軍這是做什么？”王德擰眉不得其解。蔣開誠這是演哪一出？

    哨探多次打探陳州軍情形，對南軍營中時時傳出歌聲已見怪不怪，報道：“稟王帥，這是南軍競歌！”

    競歌？王德側(cè)耳聽了陣。那歌聲雄渾，似是百人千人齊唱，此起彼伏，如波濤迭迭不停，一浪比一浪高，聽那陣勢，倒似較勁喊嗓子！

    北軍將尉面面相覷。聽這嗓子，南軍勁頭兒十足得很！

    王德謀算落空，也不氣餒，沉喝下令：“全軍列陣，緩行向前！”

    “是！”

    ……

    ***

    虎丘原上，兩軍相距一百五十步，南北對峙。

    南軍歌停。

    平原上一片死寂，唯有兵刃反光，明晃晃逼目。

    殺氣沉窒，漸漸彌散開來。

    陡地，戰(zhàn)鼓擂動。

    “嘭、嘭！”初時，一鼓兩鼓。

    只得數(shù)息，突然百鼓齊動。

    “嘭嘭嘭嘭嘭嘭！”沉渾震天，聲出數(shù)里。

    樹林鳥雀驚飛，撲棱棱扇著翅膀紛沖上天，吱喳亂叫著遁遠。

    又過了數(shù)息。轟天鼓聲突然停頓，兩軍戰(zhàn)場又一片沉悶死寂。

    呼吸，提起。悠長而緩慢。

    ……

    “射——”

    兩聲喝令，幾乎同時吼出。

    “咻咻咻咻咻……”

    千箭仰空，射到陣前半空時又傾落而下，一道道黑線密集如雨。

    “舉——”

    “嘩嘩嘩！”

    盾牌斜起。

    “撲！撲！撲……”

    鐵簇插進革盾，聲聲沉悶。

    ……

    “啊……”有人痛叫。

    “嘶！”吃痛吸氣聲。

    “哎?。　?br/>
    ……

    革盾后不時傳出凄厲慘呼，血霧噴灑如雨……

    三輪箭對射下來，雙方各有傷亡。

    ……

    鼓聲又起。

    “嘭！嘭！嘭！”

    一聲、一聲、又一聲，緩慢而沉厚。

    這是出擊鼓聲。

    “殺——”

    喝聲如雷。

    兩翼弓箭陣成扇形散開，步軍左手持盾斜護身前，右手持刀，大喝沖前。

    “殺——”

    “乒乒砰砰！”

    黃黑兩服短兵相接，清一色左盾右刀，混戰(zhàn)一起，唯有甲袍服色能辨出是哪方陣營。

    不一會，整個虎丘原黃塵滾滾，漫天漫地看不清。

    遠遠只看見塵灰中模糊人影晃動，鼓聲一介兒催一介，耳根子都被撼麻。兵刃交擊脆響和慘厲凄嚎聲直傳里外，戰(zhàn)況似乎極度激烈。

    ……

    這一仗直到午時三刻，兩軍方鳴金收兵。

    丘原上血跡斑斑，到處散落著殘刀斷箭破旗，昭示這里一場惡戰(zhàn)。

    日頭高掛，悶得沒一絲兒風(fēng)。濃重血腥味膩厚難散，聞之欲嘔。

    ……

    *********

    “宋軍真打起來了？”

    金國上京太傅府內(nèi)，敢與金帝分庭抗禮女真權(quán)貴之首——完顏宗干重重一頓酒盅，臥蠶眉一橫，掃向?qū)Π复蠼姥蛉饪嗳毥饘ⅲ唤z嫌惡一閃而逝，話音沉冷，“撻懶，你人可看清楚了？”

    完顏昌放下手中羊腿，接過太傅府侍女遞來濕巾擦了擦嘴，順手侍女那豐滿胸上摸了把，呲牙一笑：“斡本，我辦事你還不放心？那細(xì)作我?guī)は露嗄?，攻宋時是前軍哨探，行事機靈又精細(xì)謹(jǐn)慎，探報從未有差池……絕不會有錯！”

    “嘿嘿，宋人這內(nèi)亂有得鬧！”

    他抬起碗向完顏宗干晃了晃，哧啦一口喝干，又拿起羊腿狠狠啃了口，邊嚼邊道：“你想……這宋人皇帝有兩個……誰不想當(dāng)、呃……”他打了個嗝，“……當(dāng)那唯一一個……”

    他腮幫子大力嚼動著，聲音含混：“這就好比……好比兀室那小子說什么……天無……天無……”完顏昌一撓頭，終于想起，“對，天上沒有兩個太陽！”

    “是天無二日！”完顏宗干瞪了他一眼。

    金國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崇尚漢學(xué)，其子侄輩都深受熏陶，以通漢學(xué)為榮，尤以完顏希尹為。論漢學(xué)宗干雖然及不上希尹和宗翰、宗弼這兩位同父異母弟弟，但比起撻懶，何如云泥？

    私心里，完顏宗干對這位粗俗又貪財貪色撻懶有著幾分鄙夷——雖說論起輩分來撻懶還是他堂叔；但女真崇尚實力，誰強誰就橫，完顏昌雖是太祖阿骨打堂兄弟，但宗干、宗翰、宗磐等堂侄對他直呼其名金人也不以為異。

    完顏宗干對撻懶尚有幾分好顏色，自然是看他手中尚有幾萬兵權(quán)、朝中說話也有兩分份量。為人雖然粗俗了些，但粗人也有粗人好處，至少比他兩位好弟弟讓他省心多了！

    想起宗翰和宗磐，完顏宗干眼神變冷。

    他心里哼了聲，撻懶說理，這皇位誰不想坐？

    為求謹(jǐn)慎，他又仔細(xì)追問：“宋人雙方傷亡如何？你人可見著了尸體？”

    完顏昌咽下嘴里羊肉，口齒清楚了些，“骨舍回報說：他看見宋軍用幾十輛牛車?yán)w回去，每輛車都層摞著層，堆得丈高，一路上鮮血直往下滴。他遠遠綴后面察看，估摸死了足有上千人，還不算傷?！?br/>
    完顏宗干緩緩轉(zhuǎn)動著右腕上烏木珠子，臥蠶眉下雙目炯炯發(fā)亮，若有所思道：“這么說，是真打了！”

    完顏昌咕咚幾口又吞下一碗酒，咧開嘴笑：“宋軍當(dāng)然是真打，血流滿地，那還能有假？”

    血？豬血狗血都是血！完顏宗干乜了他一眼，懶得跟這頭豬細(xì)說。不過……血能作假，尸體卻作不了假?？磥恚诬娛钦娲蛄?！

    他心頭松了松，宋人若內(nèi)訌，一兩年內(nèi)都將無法北顧。宗干思及此，眼底倏地轉(zhuǎn)為冷沉——若沒了宋人這個后顧之憂，粘罕對夏之戰(zhàn)就大有勝算了！如此，大大不妙！

    他烏木珠子轉(zhuǎn)得急了些！

    完顏昌看得分明，被酒氣熏得渾濁眼底似突然閃過一道銳光，轉(zhuǎn)眼卻又是一片昏濁，直疑方才那一瞬是花眼。

    他猛然打了個響亮酒嗝，酸氣熏鼻。完顏宗干皺了皺眉，尊臀不著痕跡地向后挪了挪。

    “嗝……說起打仗，手就癢癢……”完顏昌一連打了幾個嗝，酒氣熏熏。

    “兀術(shù)那黃毛小子、嗝……領(lǐng)兵五萬去了個多月，連屁都沒放響一個、嗝……我要上書給皇帝，他小子怕夏軍鐵鷂子，我撻懶可不怕……哈哈哈！嗝……給我鐵騎三萬……斡本，你去給皇帝說說、嗝……讓我?guī)к娙|勝、嗝……包管打得黨項人、嗝……屁滾尿流……滾回興慶……哈哈哈！”

    “這事不歸我管！”完顏宗干陰□，“你得去跟粘罕說，他才是平夏軍都元帥。若不然，你去信和兀術(shù)說說，讓他調(diào)你去他帳下……”

    “呸！”

    宗干還沒說完，完顏昌猛地啐了口唾沫，罵道：“我撻懶當(dāng)年隨太祖打遼人時候那小子毛都沒長齊，這會兒居然竄到我頭上去了……呸！不過是揀了宗望便宜功勞！”

    他一邊呸一邊罵，又面帶悻悻，“這小子曾拜師蕭國師門下，憑著幾分武功張狂得很，向來只聽宗翰話，要是等他收拾了夏人，那尾巴還不翹到這上京城去……”

    完顏昌手中羊腿狠狠拍案上，滿面嫉恨，那神情七分假中卻也有著三分真。

    他悄悄覷了眼宗干。果然，他那堂侄陰沉沉臉色直如黑水河上空烏云。

    完顏昌心底冷哼，又大罵幾句，端起案前酒，一口干。

    ——總有一天，他要站這上京城高處，讓那些看不起他女真權(quán)貴都匍匐腳下求饒！

    完顏昌陡然一把摔了酒碗，火上澆油，“斡本，你能忍得下這口鳥氣我可忍不了！”

    “我明天就上書給皇帝，我撻懶愿領(lǐng)兵三萬去東勝！”

    完顏宗干臉色沉。

    轟隆?。√炜胀蝗淮蛄寺暲?。

    緊跟著幾通雷后，暴雨嘩然砸下！

    *********

    河西天起了風(fēng)。

    風(fēng)過波起，一條藍色玉帶微微起伏，沿著太原城西面從北縱南而去。蔚藍天日下，清澈河水隱隱倒映出這座河西重鎮(zhèn)模糊輪廓。

    河水之東筑有一道長堤，名曰“柳溪”，將汾河與太原城隔離開來。此堤筑于仁宗朝，當(dāng)時知太原陳堯佐為防汾水泛濫率軍修筑，又引水潴成湖泊，并湖畔植柳成蔭，故而成名。

    柳溪之東，太原西城有一丘山，名為東山，風(fēng)景絕秀地為錦繡嶺。

    雷動一行四人登上東山錦繡嶺。眺目西望，柳溪如碧、汾河如帶，奇秀壯麗。

    “你們看！那邊，就是當(dāng)年晉陽城！”

    雷動揮臂指向西北，語聲沉厚有力。

    “晉陽，向被稱為龍興之地?！?br/>
    他負(fù)手一笑，卓然立錦繡嶺高處，身后古柏蒼槐遒勁蒼蘢、挺拔入云，卻敵不住他雄姿氣度。

    “遙想當(dāng)年，這晉陽城是一條龍，橫跨汾河，三城相連，何等威勢！可惜往矣！昔日晉陽已毀，今之太原，不過龜縮溪畔一隅爾！”

    隨行左側(cè)雷雨荼眼眸一閃。龜縮一隅？義父這話大有意味。

    雷動說晉陽是指李唐時晉陽城，共建東中西三城，二十四道城門，極具宏偉。晉水擦西城而過，汾河穿中城南流、又有橋橫跨東城，流水聲中樓臺相望，宮闕巍峨，蔚為壯觀——可惜，卻毀于趙光義之手！

    這是宋初一段往事。

    當(dāng)年趙匡胤征北漢鎩羽而歸，其弟趙光義即位后三下河?xùn)|、歷十九年方克晉陽滅了北漢。這座晉陽城是李淵、李世民父子“龍興之地”，五代時后唐、后晉、后漢、北漢又均定都于此，稱晉陽為“龍城”——如何不為趙光義忌諱？為了毀掉這條“龍脈”，趙光義下令焚毀晉陽，又引晉水、汾水倒灌晉陽廢墟，毀城滅跡。

    于是，這座歷一千五百年名城，便因趙宋皇帝忌諱而灰飛煙滅。

    城毀后，晉陽百姓流離失所，紛紛逃到唐明鎮(zhèn)和三交村落戶。其后，由于太原地理位置極其重要，趙光義又派潘美為使，擴大唐明鎮(zhèn)范圍，修筑城墻，興建太原城。

    遂，這座河西重鎮(zhèn)再建！然，已不復(fù)當(dāng)年晉陽之宏偉氣象。

    雷雨荼眸子動了動，瞥了眼雷動右側(cè)一老一少。著文士便袍老者須眉皆白，身骨硬朗，正是任河北鎮(zhèn)撫使宗澤；宗澤身后青年二十來歲，長得眉骨方正，英姿銳發(fā)，眼神極其明亮，似乎覺察到雷雨荼眸光，他微微側(cè)首注目。

    雷雨荼捂唇低咳了幾聲。已近仲夏，太原天也透出熱意，他卻素凈白素外仍罩了件風(fēng)氅。

    “雷相公？”岳飛面上流露出幾分關(guān)切。

    宗澤也關(guān)心道：“雷相公任重操勞，可得當(dāng)心身子骨?！?br/>
    雷雨荼這幾道咳聲一打岔，無形中岔開了雷動話頭，給宗澤解了道圍。

    這位神宗年間進士熟讀兵書陣圖，是進士出身文官里少有將略大才；但因性耿言直，不為上喜，又無意樊附權(quán)貴，歷五朝皇帝仍沉于宦海，年近七十時卻磁州敗金兵一戰(zhàn)成名，囂狂南下金軍幾乎所向披靡，卻宗澤駐守磁州碰了釘子，不但拔不掉，反而屢屢受挫，吃癟下只得繞道而行。

    知磁州宗澤由此引起雷動重視，多方觀察后生了延攬之心。

    雷動看中是宗澤大氣。何灌是他信重臂膀，但行兵布戰(zhàn)偏于詭道，恰恰缺了宗汝霖這份堂皇之氣！

    ——如長虹貫日般大氣磅礴，正是雷動雄心要創(chuàng)建漢家天朝氣度。

    宗汝霖，就有這種氣度！

    論詭道，何灌用兵無出其右；但論胸懷和容人氣度，灌不及澤多矣！

    多方思慮下，雷動方將河北東路和西路軍事交付于宗澤之手。

    這份信重，讓這位年近七十高齡剛直老臣心生感念，直道報國有門；但相處日久，他心中隱隱生出幾分擔(dān)憂——如此雄材大略人物，又豈是金殿上那位小趙官家駕馭得了？對這位雷太師野心他約摸也有察覺，與雷動待他殷切相比，宗澤卻始終持了兩分距離。

    適才太師對晉陽之嘆，他通曉文史，焉有不知？但身為臣子者，終不便對先皇作毀謗之言？

    他性情剛直，便待勸諭。雷雨荼何等機敏，觀宗澤眉動已度知其向，豈能讓他掃了義父興頭？遂適時出咳止住宗澤話頭。

    “咳咳……多謝使帥關(guān)心……無妨！老毛病了……咳咳咳……”他一手捂唇，劇烈咳了七八聲方微微止住，薄透如紙臉頰咳出兩團暈紅。

    他咳聲急促，語氣卻輕淡無比，蒼白手撫了撫心口，唇角約略勾了抹笑，滿坡古柏蒼槐中如一株綠柳，風(fēng)色無邊。

    岳飛暗暗搖頭，直道怪異。這小雷相公咳得這般厲害，那笑倒似歡喜？許是自己眼花了。

    雷動掃了義子一眼，神色莫名，負(fù)手轉(zhuǎn)頭望向汾河之北，目光漸漸冷峻沉毅。

    嶺上風(fēng)送，衣袂微響。

    一名青衣男子身形疾卻輕巧，霎眼到得近前，眉心一粒朱砂痣殷紅欲滴。

    “公子！”他對雷雨荼抱拳一禮，目不旁視，徑直走到自家公子身前，遞上一道紙條。

    岳飛識得此人，鳳翔府時他陪宗帥到相府，這人便侍雷相公身后，眉心那顆紅痣十分耀眼，看人目光驕傲輕慢，仿佛這全天下只得小雷相公一人方入得他眼，即使雷太師親至也敷衍一禮。雷動卻不以為杵。

    “太師有容人之量。”回程中，宗澤如是言。

    當(dāng)年，種彝叔若知遇雷太師，又豈有東京城破君擄之恥？

    時也，命也！

    ***

    雷雨荼一掃紙條，唇角噙出笑意，“我知，你去吧?！?br/>
    “是，公子！”驕傲青衣男子抱拳離去，目不斜視，仿佛這錦繡嶺上只有他家公子一人。

    岳飛年輕，禁不住好笑。宗澤輕咳了聲，他神容一正，英氣鋒棱。

    “太師，好事近！”雷雨荼蒼白手指拈著那紙條遞去。人前，他只以“太師”相稱。

    雷動掃眼一過，頓然放聲縱笑，驚起鳥雀無數(shù)。

    “十日內(nèi)，虜帥兀術(shù)必會進攻東勝城?！彼Z聲斷然。

    宗澤白眉立揚，一拳擊掌心，“妙極！”

    他率軍鎮(zhèn)河北，就是欲趁金夏之戰(zhàn)，圖謀云州。

    但金軍統(tǒng)帥粘罕素來知兵善謀，令兀術(shù)夏軍侵占東勝城外扎營結(jié)寨，一個多月都嚴(yán)防不攻。東勝一帶地廣人稀，缺乏糧草，夏軍無法劫掠，只能從后方運糧維持和金軍對峙。一旦被兀術(shù)尋機截斷夏軍糧道，東勝城里夏軍便如籠中之鳥。

    若讓金軍輕易破得夏軍，大宋便無法漁翁得利、趁勢而為！

    如此良機若是錯過，再等金夏起戰(zhàn)不知要到何時？

    宗澤前些日子急得幾乎嘴上起泡，但這完顏兀術(shù)攻不攻城卻不是他說了算，雷動傳信讓他“稍安勿躁”——宗澤遂揣測太師旗下驚雷堂必是金境內(nèi)有所動作，滿懷期待！

    此番終于聞得好消息，怎不叫他激動難抑！

    宗澤大笑幾聲，須眉拂動間神情慷慨，揮臂直下氣勢如河，“太師，我軍出河北，指日可待！”

    雷動長笑揚手，三寸寬麻紙勁展如箭激射而出，飛到半空乍然碎為齏粉，隨風(fēng)飄灑向山腳。

    他陡然回身望向宗澤，刀眉斜立，如絕刃插天，“宗使帥，可有信心拿回漢家幽云之地？”

    白發(fā)帥臣語聲鏗鏘，“宗澤無他，唯一顆赤心、兩分鐵膽，肝腦涂地報國爾！”

    “好！”

    雷動大笑，“好一個赤心鐵膽！宗老子，咱們來做個約定，可敢？”

    他右掌伸出。宗澤毫不猶疑出掌，目光勇毅。

    “啪！”兩只手掌空中清脆交擊。

    “一年后，我們云州見！”雷動負(fù)手揚眉，威雄當(dāng)世。

    宗澤捋須一笑，“澤當(dāng)掃榻相迎！”

    二人對望一眼，均放聲大笑。似乎這軍國大事，不過是兩人談笑間灰飛煙滅。

    岳飛氣血激蕩，不由踏前一步，重重抱拳，“末將愿隨使帥直搗云中，靖虜雪恥！”

    “好！”宗澤捋須拍住他肩，“胸負(fù)大志，方為我好兒郎！”

    飛揚氣氛中，雷雨荼容色依然淡淡，似乎這激昂場面未對他形成分毫波動，眸子愈發(fā)幽深如潭。

    他捂唇低咳兩聲。撻懶這著棋，算是布對了！

    『赤龍』那邊，也可加緊動作……

    雷雨荼淡淡一笑，蒼白如紙面容化開淺淺綺色，眸心卻是濃得化不開冰寒。

    **********

    名可秀廣州看到衛(wèi)希顏轉(zhuǎn)來秘訊已是五月上旬，她秀眉輕蹙，低嘆無聲。

    終究，要付出傷亡代價！

    ***

    “虎丘原一戰(zhàn)，我軍小勝，傷五百七六，亡一百一七！”

    陳州軍內(nèi)，南軍雖打了場勝仗，營中卻無絲毫振奮，士氣反而一直低靡。

    “黑伢子，你娘來信了，說村里給你相了個媳婦，看啥子時候請個假回家……嗚嗚！你都成了塊木牌子啰，還咋個圓房……嗚嗚，咱倆出來一雙，回去吊單，咋向你爹你娘交待啊……嗚嗚嗚……”

    ……

    “老七，國師說軍人為國捐軀是榮耀……可你這么去了，老哥還是為你抱屈……不是老哥怕死，咱們既然吃了這口軍糧，腦袋就是系褲腰帶上了，沒準(zhǔn)哪天就被閻王爺收去了……但你死得不值?。∵@仗打得……真叫個冤！”

    ……

    “王監(jiān)軍，咱是真打仗還是唱戲?。俊娲?？那怎么往地上噴豬血？還讓咱大伙抹血躺車上裝死？……不是真打？怎么又死了好些弟兄？秦伍就**地躺那……嗚嗚！王監(jiān)軍，您給說說……咱們心里憋得慌……”

    ……

    “胡鬧！”

    蔣宣帥帳里咆哮，指著第三軍師、部、都等一干大小將官鼻子斥罵，“你們都是干什么吃？腦子里進豬食了？聽聽，營中都傳成啥樣子了？……”

    他罵完將官又罵各監(jiān)軍，“還有你們，幾句好話都不會講！衛(wèi)帥派你們來是吃白食？”

    眾將都耷拉著頭不敢吭聲，心里頭卻著實憋屈。這仗打得他們也犯迷糊，又如何解釋給士兵聽？

    蔣宣見眾人似是不服，惱怒下一巴掌拍帥案上，“帝**人鐵律第一條是怎么說？馬成！”

    “有！”師將挺胸立正，大聲道，“帝**人第一條：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誰還有話說？”

    眾將齊吼：“沒有！”

    “傳本帥令：誰再散布頹論，一律禁閉十天！”

    “是！”

    蔣宣發(fā)完脾氣，喝退眾將，一人憋帥帳里踱來踱去，猛地一揮臂，帥案上一摞書齊飛出去。

    “嚇！”都監(jiān)軍趙林剛掀帳走入，一本書擦著他盔帽飛過。他揀起書撣了撣，笑道：“蔣帥這是發(fā)哪門子邪火！”

    “哎喲喂！你可回來了！”蔣宣見到他大喜過望，一把拽過他，“種大帥怎么說？”

    “哎！別急、別急！我連夜從穎昌府大營趕回來，容我歇口氣喝杯水再說?！?br/>
    “給、給，水！”蔣宣殷勤端過水杯，雙手奉上。

    趙林著實渴了，也顧不得斯文，咕嘟嘟連喝了幾大口。

    蔣宣心里憋悶，將士面前卻還得撐場面，這會兒當(dāng)著趙林他便忍不住怨懟，“茂森，你說說……要打就扯開膀子痛痛干一架！不痛不癢來這一場，若全是演戲倒罷了，卻戲中又有真，白白損了我一百兵！別說將士們有意見，就連我，也想不通啊想不通！”

    “喏，答案就這里！”趙林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公文遞去。

    “這什么？”

    “種大帥沒說別，就拿了這封信給我。說必須你我二人同時過目，看后立時燒毀，勿落于人手！”趙林說得嚴(yán)肅。

    蔣宣神情不由端嚴(yán)，小心拆開封套，取出信函展開，入目一列莊重沉厚顏體：“一切犧牲都有價值……”

    他心頭一震，低促道：“是衛(wèi)帥！”

    “什么？”趙林急忙湊過頭去，眼神一亮，“沒錯！是衛(wèi)相親筆！”

    他原是樞府都承旨張元幹同鄉(xiāng)，刑部任律法文官，樞府兵改時急需文思敏捷又熟悉律條格式文官起草律例，張元幹便推薦了這位同鄉(xiāng)，臨時借調(diào)到樞府——因衛(wèi)希顏多次軍令律例上親筆修改，是以趙林對樞相字跡十分熟稔。

    針對虎丘原一戰(zhàn)后國防第三軍流散悲郁不解情緒，衛(wèi)希顏揮筆道：“一切犧牲都有價值！莫要以為這是一場戲，是，亦不是！”

    “……我們走每一步、流每一滴汗、灑每一滴血，都盛載著軍人榮譽！我們打每一仗，都是為了國土完整！為了有朝一日，我們可以昂首挺胸地拿回祖宗土地，用自豪洗雪恥辱！”

    “……告訴士兵們，所有犧牲都有價值！士兵鮮血染紅我大宋旗幟，士兵血肉鑄就我大宋豐碑！所有陣亡將士都是英勇殉國烈士，父母妻兒永受國家撫恤！”

    ……

    兩人看得熱血沸騰。

    “英勇殉國烈士！”

    “永受朝廷撫恤！”

    二人抬起頭來，眼中煥起神采！

    “每一位士兵犧牲都有價值！”

    “我們今天流每一滴血，都是為了帝國明日強盛輝煌！”

    “蔣帥！”

    兩人異口同聲，對望一眼后同時大笑。

    “為了帝國！”蔣宣握拳擊出。

    “為了帝國！”趙林欣然回應(yīng)。

    “砰！”

    兩只拳頭對砸，緊密相合。

    作者有話要說：宗老子：老子，是宋人對老者一種敬稱。

    時髦東西果然是比較中看，電信局給俺弄了個外型特帥調(diào)制解調(diào)器，誰知前天用了一下就罷工了！得，今天給俺換了個黑頭黑腦不時髦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