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瑢說得氣定神閑，陸升才待要開口，卻不由自主站起身來，將茶盞放在手邊幾上，又自懷中掏出個荷包，放在一旁。

    他不禁大驚失色，兩手卻仍是將懷里袖中的物事往外掏，不一時便連同懷里的玉佩、辦公務(wù)的令牌、腰間的掛飾、就連魚皮寶劍都全數(shù)交了出去，滿滿堆在幾案上。

    陸升愈發(fā)惶然，顫聲道：“這、這是……”

    謝瑢仍是安坐對面品茶，一言不發(fā)，悠然打量陸升的星眸燦然，眼眸里卻是含了些許愉悅笑意。

    陸升雙手卻不停，竟開始松解袴褶之外纏的如意紋腰帶，他不禁連舌頭也打結(jié)了，慌忙道：“謝公子！謝老爺！謝神仙！手下留情！”

    謝瑢方才道：“罷了?！?br/>
    陸升兩手立時得回控制，他松一口氣，急忙將腰帶纏了回去。

    謝瑢自那堆財(cái)物之中收回墨玉佩，陸升卻騰出手來，一把將他手背按在幾案上，“且慢！”

    謝瑢雙眉皺起，這青年倒是百折不撓，被他一番捉弄，不曾懟怒，卻還來撩撥他，倒令人佩服這股氣勢了。

    陸升怕他再使出什么詭異的法子，忙道：“謝公子，在下有事請教！”

    謝瑢嘴角微勾，笑道：“我心情好，允你提問三次?！?br/>
    陸升大喜，忙問道：“公子在那藥王……藥師廟可曾見到了什么，又如何同耀葉打起來？”

    謝瑢道：“見到了兩具尸首，那和尚原來名喚耀葉？他身懷寶物，我見獵心喜，欲殺他奪寶。尚余一個問題?！?br/>
    陸升默然了片刻，苦笑道：“謝公子，莫要說笑?！?br/>
    謝瑢道：“先將手放開?！?br/>
    陸升方才察覺他仍舊牢牢抓著謝瑢一只手，慌忙松手，不禁又問道：“那山中佛像，可有什么說道？”

    謝瑢施施然在陸升對面坐下，仍是拿一對清澈星眸斜睨他，陸升心領(lǐng)神會，忙深施了一禮道：“請謝公子有以教我?！?br/>
    謝瑢沉穩(wěn)嗯了一聲，方才道：“藥師琉璃光如來發(fā)十二大愿，要救人世苦厄?！?br/>
    那藍(lán)衣侍女甚是聰慧，見自家主人示意，便去取了經(jīng)書奉上，謝瑢翻了幾頁，遞給陸升。

    陸升便照他指點(diǎn)，一一翻看。

    經(jīng)書名為《藥師琉璃光七佛本愿功德經(jīng)》。

    ……愿我來世得菩提時，若有眾生，造諸惡業(yè)，生在無間黑闇之處大地獄中受諸苦惱；由彼前身聞我名字，我于爾時身出光明照受苦者，由是力故彼見光時，所有業(yè)障悉皆消滅，解脫眾苦，生人天中，隨意受樂，乃至菩提。

    ……愿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nèi)外清徹；光明廣大遍滿諸方，焰網(wǎng)莊嚴(yán)過于日月，鐵圍中間幽冥之處互得相見，或于此界闇夜□□斯等眾生，見我光明悉蒙開曉，隨作眾事。

    陸升嘆道：“圣賢大愿，終歸是濟(jì)世救民的偉業(yè)，但小弟愚鈍，不知那十里坡的半山佛影，究竟有什么深意？”這便稱兄道弟了起來。

    謝瑢卻也不惱，單手支頤，手肘撐在扶手上，笑道：“你固然愚鈍，卻勝在勤學(xué)好問，尚不至無可救藥。本公子就額外開恩，再為你解惑一次。”

    陸升心道這公子哥雖然看似拒人千里，難以親近，又兼言辭毒辣，不留情面，然而骨子里卻仍是個好人，只需投其所好即可。

    他便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來，那貴公子果然龍顏大悅，又命那藍(lán)衣侍女取來一冊書，教授起學(xué)生來。

    西域曾有一個小國，名喚天印，國王篤信佛法，耗舉國之力修了一座寺廟，名為廣施寺，取的乃是“樂善好施，廣無止境”之意。天印富庶，這廣施寺便成了萬里疆域之內(nèi)最大的佛寺，僧徒多時，過萬之?dāng)?shù)。另藏有九百萬卷經(jīng)書，乃是彼時佛法的中心。

    然而百年前，一支自更西處而來的鐵騎擊破天印國門，殺了國王奪了王權(quán)，又遣大軍將廣施寺團(tuán)團(tuán)包圍，將眾僧鎖在寺中，只開一道門，每次自門中拖出一名僧人，便有軍士負(fù)責(zé)質(zhì)問：“你可愿棄邪歸正，入我玄奧門？”

    僧人若是不從，即刻殺之。

    如此周而復(fù)始十余日，廣施寺數(shù)千僧人盡遭屠戮，卻無一人服從。

    寺前寺后尸骨成山，流血漂櫓，仿佛人間地獄一般。

    至此天印既滅，廣施又毀，佛法分崩成了無數(shù)流派，其中一支名為凈業(yè)宗，侍奉藥師琉璃光如來，其最初的宗主，便是天印國王的遺孤因陀伽王子。

    凈業(yè)宗以侍奉如來、行十二大愿、凈化三千世界之名，潛心修習(xí)各類殺人術(shù)，最初不過是抱著有朝一日助王子復(fù)國的目標(biāo)。

    然而光陰荏苒，那四處燒殺搶掠的玄奧門也因內(nèi)部不和、作惡多端而覆滅，消失得無影無蹤，因陀伽王子早已故去，天印國、廣施寺本就是西域秘辛，如今皆已蒙塵，鮮為人知。

    唯獨(dú)這凈業(yè)宗留存至今，竟又流入中原，成了行事極為隱秘的一支邪宗，為佛門正統(tǒng)所不容。

    陸升聽聞到此節(jié)，便覺頭大如斗，不覺捧頭呻|吟道：“莫非這幾樁殺人案，還同那勞什子的凈業(yè)宗有干系不成？”

    藍(lán)衣女侍為二人換了茶盞，又奉上四色茶點(diǎn)，謝瑢便捻起一塊晶瑩如琥珀的糕點(diǎn)，徐徐吃了下去，方才道：“凈業(yè)宗倒也有些旁門左道，慣能糊弄世人，那佛像泰半出自其手筆。然而殺來殺去，盡是些升斗小民，卻叫人看不透玄機(jī)?！?br/>
    陸升聽得眉頭微皺，卻隱忍了下去，一面打量那書冊的記載。書中卻記敘，凈業(yè)宗自打入了中原，因其信條與中原佛門相左，故而只得隱秘行事。數(shù)十年來，時常被權(quán)貴收買，用作爭權(quán)奪利、鏟除異己的毒刃。

    這凈業(yè)宗借機(jī)做大，又得了榮華富貴，竟有些樂不思蜀，不愿回歸西域。

    非但如此，連信條也隨之更改，若是供奉不足，卻是不肯隨意奪人性命的。這本是坐地起價(jià)的手段，若以后世人眼光評判，亦可稱之為精品戰(zhàn)略。

    所以殺了這許多升斗小民，對凈業(yè)宗卻是半點(diǎn)好處也沒有，徒然引得官府注意，吃力不討好，并非凈業(yè)宗慣常的手段。

    陸升心道：原來如此，險(xiǎn)些錯怪了謝公子，慚愧慚愧。

    一面又下意識如法炮制，取了塊色如琥珀的糕點(diǎn)，放入口中。

    那糕點(diǎn)切得方方正正，十分小巧，正合一口一個，甫入口中，淡淡甜味一散，便即刻涌出強(qiáng)烈的辛辣姜味，陸升頓時憋得滿面通紅，在別人府上做客，卻又不敢冒昧將那物吐出來，只得強(qiáng)忍著將那彈性爽滑的糕點(diǎn)生生硬吞下去，慌忙喝了口熱茶，這才緩過氣來。

    花廳里隨侍的三名侍女各自掩袖，卻半點(diǎn)聲音未曾發(fā)出來，那藍(lán)衣侍女方才盈盈笑道：“這是姜汁琥珀糕，乃是濾了毫無雜質(zhì)的姜汁，兌入瓊脂熬煮，再加入椴樹蜜、槐花蜜制成，功曹大人昨日也受了涼，需當(dāng)多吃幾塊，去去寒氣?！?br/>
    陸升昨日才被迫灌了兩大碗，今日不想又被換了個法子再灌，不覺苦笑道：“多謝……”

    謝瑢道：“堂堂男子漢，卻還挑食。若霞，去換幾盤茶點(diǎn)。”

    陸升低頭不語，那藍(lán)衣侍女卻笑著福一福身，不過片刻便帶著兩個小丫頭回來，為陸升撤換了茶點(diǎn)，又特意叮嚀道：“這一屜是酒釀做的蒸饅頭，也有驅(qū)寒功效，功曹大人請趁熱品嘗。這一碟是千層酥，這一碟是奶黃花生，這一碟是桃花酒漬的白桃干……俱都不含姜的，也不含蔥、蒜、茱萸?！?br/>
    陸升只得笑道：“多謝若霞姑娘……我也不曾挑剔到那種程度?！?br/>
    若霞卻只笑瞇瞇福一福，便收了舊的四碟茶點(diǎn)退下了。

    陸升暗自煩惱了片刻，見謝瑢神色不變，遂丟開雜念，又問道：“謝公子莫非懷疑那僧人耀葉同凈業(yè)宗有關(guān)，方才追蹤那僧人而去，繼而起了沖突？”他又略微遲疑，問道：“破廟中行兇者，莫非就是……”

    謝瑢放下茶盞，悠然道：“數(shù)起斷頭案，行兇者乃是同一人?！?br/>
    陸升微驚，卻不露聲色，笑問道：“公子何出此言？”

    謝瑢卻不答，只道：“手法嫻熟，乃是專精此道者?！?br/>
    陸升不語，他這些判定同仵作卞慶報(bào)告的如出一轍，若非他信任卞慶數(shù)十年忠誠，只怕要懷疑這消息莫非外泄了。

    謝瑢忽然伸出修長手指撫了撫下顎，揚(yáng)眉笑道：“我想通了，原來如此……先斬罪人，后殺苦主，皆是為度人脫離苦難，所謂殺生為度生之意?！?br/>
    陸升皺眉道：“邪說妄語，天下間哪有以奪人性命為正法的佛祖。”

    謝瑢笑道：“你倒有空同我坐而清談，那苦主卻等不得了?！?br/>
    陸升一怔：“苦主？”

    他猛然跳起來，駭然道：“還有柳氏遺孀！你如何知曉？！”

    謝瑢笑得愈發(fā)雍容，支著下頜道：“當(dāng)真要問？”

    那青年軍士只得慌慌張張抱拳告辭，走至花廳門口，又旋身沖回來，將先前自動交出來的一干物事掃入懷中，再匆匆忙忙離了謝府。

    陸升心內(nèi)焦急如焚，恨不能飛往城外余家莊，卻是無暇再去尋助手。

    原來那柳氏遺孀雖然心懷必死之意撞在香案下，卻并未當(dāng)場斃命，昏迷之時，不知何人替她止血包扎，將她送到了余家莊附近。她娘家就在余家莊，故而眼下留在家中養(yǎng)傷，未曾露面。京城中人卻是以訛傳訛，然而此事本應(yīng)只有羽林衛(wèi)同柳氏遺孀的家人知曉。

    ……尚有一人知曉，陸升心中微沉，那營救柳氏遺孀余翠蓮，將其送往余家莊之人，亦是誅殺惡霸、又盡滅杜氏五口的行兇者。

    那行兇者究竟是耀葉還是謝瑢？

    若是耀葉行兇，謝瑢又是如何知曉？

    亦或是這二人聯(lián)手，之后卻起了爭執(zhí)？

    謝瑢不知陸升此時心中糾葛如麻，反倒心情頗佳地站起身來，回了廂房。若霞率領(lǐng)其余侍女，侍奉他更換外出服飾，將長發(fā)束得整齊，用一根通體瑩白如凝脂的白玉簪固定住。

    若霞又抱著白狐皮大氅，立在馬車旁問道：“公子，那僧人太過妖邪，公子千萬小心。”

    謝瑢笑道：“他所恃無非手中的刑天碎刃，我取了即回。他若要?dú)⑷?，我卻是不管的?！?br/>
    又叮囑道：“務(wù)必將信送到興善寺。”

    若霞與眾人齊齊應(yīng)喏，隨從小廝已上前來，服侍謝瑢上了馬車，得得往城外去了。

    若霞立在門口，眺望馬車漸漸轉(zhuǎn)過街口，沒了蹤影，她方才囑咐身旁的書童道：“若松，莫要耽誤，騎那匹青騅，快些替公子送信去，務(wù)必要親手交給惠葉大師?！?br/>
    若松應(yīng)了一聲，笑道：“若霞姐姐放心?！边@才急忙去了。

    在她身后，若蝶那小丫頭自一塊太湖石后探出頭來，嘟著嘴道：“公子口口聲聲不管，這卻又是寫信、又是出門，分明比自己的事更上心，到底是為了那什么妖物寶器，還是為了旁人……”

    若霞嘆道：“公子罰你做十二雙鞋、十二對底襪、十二件直綴，你卻還不知道收斂，仔細(xì)再禍從口出，罰你這輩子都出不了繡樓?！?br/>
    若蝶頓時苦著一張小臉，垂頭喪氣回繡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