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王妃的這名侍女并非王府的家生子,乃是她身邊當初陪嫁的大丫鬟，伺候王妃多年，葉懷遙記得她的名字叫桑嘉，生的很美。</br> 按常理來說,桑嘉這樣的身份,最終歸宿大多數(shù)都是被家中的男主人收為妾侍。不過翊王跟桓氏夫妻感情極好,并無此心。所以桓氏便也提過,再過幾年,就給桑嘉找個清白富足的人家婚配。</br> 可是還沒等嫁人,桑嘉竟然就已經(jīng)有了身孕。</br> 這件事被發(fā)現(xiàn)之后，她一口咬定這孩子是翊王的骨血——當然,這并非事實。</br> 翊王半是怕妻子誤會,半是覺得一名小小的侍女竟然敢空口造謠,意圖攀扯他,當即勃然大怒,下令徹查。</br> 結(jié)果查來查去,也沒查到那名奸夫是誰,倒是證明了桑嘉說的那幾個日子翊王都不在府中,雙方并未接觸過,孩子自然不會是皇族血脈。</br> 桑嘉卻似乎并非有意誣賴，而是全心全意地認為就是王爺看上了自己,不管怎樣審問都一口咬定此事。</br> 最后還是一位太醫(yī)經(jīng)過診脈,認為她極有可能是被人奸污,所受刺激過大精神失常,得了失心瘋。</br> 原本這孩子也是不能留著的，但桑嘉經(jīng)過一番折騰，身體已經(jīng)極為虛弱，強行打胎很有可能連大人都保不住。</br> 她的遭遇可憐是可憐，但幸運的地方又在于桑嘉是翊王妃帶來的同鄉(xiāng)和陪嫁，從小伺候，主仆間感情十分深厚。</br> 眼下王妃身邊的舊人剩的不多，桑嘉的胡言亂語又并非是主觀上故意誣陷，因此，翊王最后終究沒有對她如何重罰。</br> 從那一天起，桑嘉被關(guān)在了王府角落一處無人居住的院子里，平時派了一個老奴送水送飯，但為了防止她胡言亂語，卻是不再允許她與其他外人接觸。</br> 直至數(shù)月之后，她生下一名男嬰，這母子二人就一起在那小院里面住著，成為王府中的一個禁忌。</br> 這樣的齷齪事，自然不會有人膽敢到世子爺面前多嘴，污了這位王府明珠的耳朵。</br> 葉懷遙是一直到十一那年，無意中亂闖的時候碰見了當年那名長大的男嬰，這才心生好奇，慢慢知道了事情真相。</br> 這小男孩比他小了三歲，卻生的單薄瘦弱，身上還有被他那瘋娘打出來的傷，日子過得十分艱難。</br> 因為生父不詳，桑嘉便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小容，但平時她發(fā)起瘋來也都是小雜種小畜生地亂罵，很少用到這個稱呼。</br> 府里的下人覺得這女人癡心妄想不成，竟然還瘋了，實在可笑的緊，都拿她們母子當個笑柄，平時少有人愿意到那院子里去。</br> 葉懷遙自從無意中發(fā)現(xiàn)這個小孩之后，便又起了同情心。見著小容可憐，便經(jīng)常趁桑嘉不在的時候偷偷過來探望，給他帶些吃喝。</br> 這時候重新回顧舊事，葉懷遙忽地記起來，今天仿佛是小容的生辰，自己答應了要來陪他，因而也陰差陽錯錯過了一次見到朱曦表演的機會。</br> 他瞧著少年的自己領(lǐng)著阿軒走到了那處小院子門口，汪汪學了兩聲狗叫。</br> 葉懷遙：“……”</br>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小的時候大概有一顆不當人的心，不是學貓就是學狗。</br> 過去燕沉他們老說他淘氣欠揍，那時候葉懷遙還笑嘻嘻的頂嘴，現(xiàn)在看下來……確實挺欠，簡直就是多動癥患者。</br> 不多時，小院的門開了，從里面探出來一個小腦袋，警惕地四下看看，見到小葉懷遙之后，他的眼睛頓時一亮，高高興興地將他讓了進去。</br> 這孩子正是小容，他只比葉懷遙小三歲，今年已經(jīng)十二了，但是長得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模樣，就算說他七八歲，也有人信。</br> 見到來人，小葉懷遙噗嗤笑了：“我每回叫汪汪你就出來，我看要不然下回你就把大名起成汪汪得了?！?lt;/br> 要是換個人，聽了這話準得罵他，小容卻只是笑，說道：“你愿意怎么叫都成?！?lt;/br> 兩人往院子里去，阿軒則守在外面看門。葉懷遙從他手里接過食盒，笑著摸了把小容的腦袋。</br> 兩人往里面走著，小葉懷遙又捏了捏對方的肩膀，道：“剛下過雨，你怎么還穿這么少？看這身上涼的，生了病又沒人照顧你?！?lt;/br> 他一邊說，一邊利索地將自己身上的披風一脫，直接裹到了這孩子身上。</br> 小容連忙道：“我不要，你也冷，快穿上！”</br> 小葉懷遙哈哈笑道：“不要什么不要，走了?！?lt;/br> 他不由分說，硬攬著小容進了房間，將食盒放下，只見桌上只有兩個皺巴巴的干饅頭，旁邊豁口的碗里還有點涼水。</br> 葉懷遙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娘呢？”</br> 小容本來見到葉懷遙就是一臉開心，聽到“娘”這個字，臉上的喜悅才微微一淡，說道：“侍寢去了。”</br> “啊，侍寢？”</br> 葉懷遙本來在興沖沖揭開食盒的手一頓，吃驚道：“給誰侍寢？”</br> 小容面無表情地說：“她前幾天從院子里薅了點草，扎成人形擺在東廂房里，硬說那是王爺，每晚過去侍寢。不會回來的?！?lt;/br> 葉懷遙：“……”</br> 沒想到隔壁還有個稻草編的他爹，葉懷遙實在不明白人竟然能為了一份心中的執(zhí)念瘋成這個樣子，聽小容這樣一說，覺得有些詭異，又有些想笑。</br> 當娘的瘋，當?shù)娘L流過后不知所蹤，整件事當中，最無辜的明明就是這個孩子了，卻要將父母所有的罪責承擔下來。</br> 礙著小容在跟前，葉懷遙并沒有把自己的不贊同表露出來，若無其事地說：</br> “那最好了，她不在才清凈，我好幫你慶生。不要那倆破饅頭了，咱們吃好的。瞧瞧我?guī)Я耸裁?！?lt;/br> 小葉懷遙把食盒里面的東西端出來，原來是一碗長壽面，并一碟小兔子糕。</br> 面是在他來之前剛剛吩咐廚娘煮了出來，糕點也已經(jīng)又熱過一遍，兩樣東西都熱氣騰騰，分外誘人。</br> 只是葉懷遙這個大少爺笨手笨腳，把碗端出來的時候灑了點湯，還是小容說了句“小心燙，給我”，上手幫著葉懷遙將東西擺放好。</br> 面條是王府大廚用精心熬制出來的雞湯吊的，一端出來，香氣頓時充斥了整個房間。</br> 而盛著兔子糕的盤子使用碧綠翡翠雕成，上面的小兔或趴或臥，有的在吃草，有的在休息，還有幾只滾在一起玩耍，亦是惟妙惟肖。</br> 對于一個平時只能吃到饅頭冷菜的孩童來說，這些東西在他生辰之際出現(xiàn)在眼前，簡直不真實地像是一場幻夢。</br> 小容再怎么嘗盡人間冷暖，早熟早慧，到底也不過是個小孩子，眼睛都看直了。</br> 他忍不住“哇”了一聲，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起來：“真好看?！?lt;/br> 小葉懷遙好不容易才把那碟兔子糕好端端地護送回來，就是為了讓這個小孩看一看，見了他的反應非常得意滿足，獻寶似地說道：</br> “我沒騙你吧！是不是很可愛！來吧，快吃，一會涼了。”</br> 小容舔了舔嘴唇，好像還咽了下口水，但是沒動，把碗推給小葉懷遙，道：“你、你先吃?！?lt;/br> 在他眼中，這怕是山珍海味，難得能見著一回，因而舍不得動筷子，還要先讓一讓，卻也沒想想對方是天潢貴胄，什么東西能吃不到嘴？</br> 小葉懷遙含笑而體貼：“多謝，不過我來之前已經(jīng)吃飽啦，這就是給你帶的?？斐?，都吃光了才算哥沒白來這一趟?！?lt;/br> 小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饑一頓飽一頓卻是常事。若沒有葉懷遙的接濟，他每天都是饑腸轆轆，填不飽肚子，此時把碗端過來，頓時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起來。</br> 小葉懷遙自己帶了一壺酒，也是今日從外面街頭買的，偷偷捎了進來。翊王妃管得緊，素來非年非節(jié)，都不怎么許兩個兒子沾酒。</br> 所以小葉懷遙想喝酒的時候，都是跑到小容這里來過癮。</br> 別人都嫌棄這院子晦氣又破舊，他卻覺得這是個難得的自在地方，還有個挺有趣的小兄弟陪著。</br> 小容吃面，小葉懷遙就在旁邊笑吟吟地托腮看他吃，不時自斟自飲。</br> 葉懷遙打小身邊就都是士族權(quán)貴，吃飯也慢條斯理，形容優(yōu)雅，他見慣了那些人，倒覺得要看著對方吃的這樣香才滿足，仿佛也被幸福感給傳染了。</br> 他提醒道：“你慢點吃，別噎著，喜歡的話我下次還帶?！?lt;/br> 兩個小孩坐在桌前，一個吃一個喝，葉懷遙瞧著這一幕，心里突然有點犯起了嘀咕。</br> 他心里想，我怎么覺得這場面……這么眼熟呢？</br> 當然，按照常理來說，他眼熟也是應該的，畢竟這就是葉懷遙童年時所經(jīng)歷過的一切。</br> 可是此刻，他卻總覺得同樣的事情仿佛在不久之前發(fā)生過似的，但眼下一時半會，又怎么也想不起來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場景下，那時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又是誰。</br> 不多時，小容就連湯都給喝干凈了，聽見了小葉懷遙的話，他捧著空空的碗點頭，點了兩下，又覺得自己形象不佳，連忙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要擦嘴。</br> 小葉懷遙掏出塊帕子，順手幫他擦了擦嘴，笑道：“真給我面子，瞧瞧，都吃成花貓了?！?lt;/br> 他放下手帕，又說：“對了小容，今天是你的生辰，這就十三了，你可有什么心愿，今天許了最靈驗?！?lt;/br> 小容道：“許什么都行嗎？”</br> 小葉懷遙笑道：“是呀，要閉上眼睛認真想，不能說出來。”</br> 小容的眼睛亮晶晶的，閉了下又睜開，問葉懷遙：“你有什么想要的嗎？我?guī)湍阋?！?lt;/br> 小葉懷遙“唔”了一聲，摸著下巴道：“這個嘛……我好像還真沒有?！?lt;/br> 小容也跟著想，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確實如此。</br> 葉懷遙出身高貴，不光是衣食無憂，難得的是他的父母也對他寵愛有加，將他護的極好，一點其他勛貴之家的糟心事都不用處理，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br> 反倒是他自己，要什么沒什么，恐怕是千萬個愿望都不夠許的。</br> 小容心中喜歡極了葉懷遙，一心一意也想給他點什么，讓他開心，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一無所有，人家什么都不缺，有些失望。</br> 他閉上眼睛，默默許愿自己能快點長大，長到能和對方比肩的程度，不再依賴他，拖累他，可以反過來保護他。</br> 然后，一輩子都能這樣陪在他的身邊。</br> 小容睜開眼睛，葉懷遙道：“許完愿望了？”</br> 小容點了點頭，又有點不甘心，再問他：“你真的什么都有嗎？”</br> 葉懷遙故意逗他，笑著說：“是啊，我什么都有。有好吃的，有大屋子，還有好多錢。早就和你說啦，隨我出去當伴讀多好，那樣就不會挨打挨餓了。”</br> 小容道：“不行，會有人說你閑話的。”</br> 他不是普通的家奴之子，在外人眼中，只是一個一個肖想王爺?shù)馁v婢為了登上高枝而生下來的失敗品。</br> 若非桑嘉體質(zhì)虛弱，若是打胎便會有性命之虞，他原本也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br> 這樣的身份，若是葉懷遙還把他當成個普通的隨從書童帶來帶去，難免會引得旁人指點——翊王府本來就已經(jīng)夠招風的了。</br> 小容雖然年紀不大，卻早已從其他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當中明白了這個道理。</br> 小葉懷遙道：“由得他們?nèi)h，誰要說，反正也不敢當面說。你小小年紀，操心這么多作甚？”</br> 但不管他怎么勸說，小容聽話是真聽話，固執(zhí)起來也是真固執(zhí)，只是搖頭不應。</br> 小葉懷遙這兩年和他說過多次了，也是拿這個倔小子沒有辦法，只得作罷，說道：“那下回再給你拿點書過來看。”</br> 兩人又相對坐了一會，小葉懷遙天南海北地給小孩侃了一通外面的奇聞軼事，說話的聽話的都很是盡興。</br> 這回買來的酒喝起來不覺怎樣，倒是后勁綿長，小葉懷遙這么說了會話，酒意上頭，不由得有些犯困。</br> 這時，王府外面的街道上有更夫敲響銅鑼，阿軒也在窗外輕聲道：“世子爺?！?lt;/br> 葉懷遙“嗯”了一聲，道：“稍等?！?lt;/br> 他跟小容說道：“我要走啦。沒吃完的兔子糕你藏好，餓了墊墊。過兩天我再來，到時帶別的給你。”</br> 小容戀戀不舍，但十分懂事，也不留他。</br> 看著小葉懷遙站起身來，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眼睛微微一亮：“等、等一等！”</br> 小葉懷遙道：“怎么？”</br> 小容急匆匆地說：“你吃過荷葉酥沒有？”</br> “荷葉酥”這三個字，傳進了葉懷遙的耳中，讓他心頭忽地一震。</br> 看著年少的自己跟小容相處，他本來就在琢磨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此刻突然被這個詞引動了某些想法，暗道：“這，不會吧……”</br> 小葉懷遙說道：“這個嘛，好像還真沒有。”</br> 其實有沒有的他也記不清了，但看小容的表情滿是渴望，明顯盼著自己說沒有，小葉懷遙便也順了這孩子的意思。</br> 小容果然高興了，說道：“我有！”</br> 小葉懷遙道：“哦？”</br> 只見小容蹬蹬蹬跑到自己的床邊，不知從什么地方掏出一個小布包來，打開之后里面還有一層油紙。</br> 再揭開這油紙，終于露出來里面一塊杯蓋大小的淡綠色糕點來。</br> 他小心翼翼地托著，說：“這是我娘做的?！?lt;/br> 小葉懷遙很詫異：“你娘還會做糕點？”</br> 不會是拿泥巴捏的吧？</br> 小容道：“她不瘋的時候會做，還會教我，手藝很好的。你沒吃過吧……給你，給你吃！”</br>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塊點心拿起來，掰了一大半，遞給小葉懷遙。</br> 小葉懷遙愣了愣，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孩童心性，方才問了自己缺什么，發(fā)現(xiàn)他什么都不缺，因而很不服氣，這才也會想辦法找上一樣自己沒有的東西，也來顯擺顯擺。</br> 小孩子有這種攀比心很正常，他自覺大了小容三歲，是個當大哥的，自然不跟他一般計較，便也順著說，想讓這孩子滿足一下。</br> 他沒想到，原來小容是想盡力找到一樣他微薄擁有，而自己缺少的東西，分給他。</br> 這點心是桑嘉做的，縱使母子之間再是關(guān)系不好，天生的血緣向往也難以斬斷。</br> 小容這樣寶貝的放著，怕是雖然餓極了，也根本就舍不得吃。</br> 現(xiàn)在明知道葉懷遙身份尊貴，根本就不會餓肚子，卻毫不猶豫地掰了一大塊給他。</br> 他見小葉懷遙不動，怕對方是嫌棄，有點緊張地說道：“我娘她做的時候，一點也不瘋，這個沒事的，沒有毒。我先前嘗了一點皮，真的很好吃。你，嘗嘗?！?lt;/br> 葉懷遙在自己的身體看著這一幕，有點慌。</br> 他心道：“這個話，這個語氣，真是越來越耳熟了……不過印象中確實有這么一件事，我記得我當時把荷葉酥給吃了……好像是壞了吧？”</br> 他心里這樣想，而小葉懷遙果然也將糕點接過來，一口咬下去。</br> 對方所形容的“很好吃”他是一點也沒嘗出來，霉味和微苦的澀意充斥了整個口腔。</br> 這東西小容舍不得吃，包的嚴嚴實實藏起來，雖然表面沒有長毛，但還是壞了。</br> 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br> 小葉懷遙不動聲色，臉上帶笑，說道：“好吃，你娘的手藝真好?！?lt;/br> 他把手中剩下的那塊往嘴里一拋，帶著點眼饞看著小容手中給自己留的那點：“能都給我嗎？下回我來，帶更多的糕點賠給你?！?lt;/br> 小容有點舍不得，但看葉懷遙喜歡，又有點高興，將手中剩的最后一塊糕也給他了，小葉懷遙都吃了個干凈，笑道：“不錯，真不錯?！?lt;/br> 但不知道為什么，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十分難受的情緒，好像是驚訝，這驚訝之中又混雜著感傷和懷念。</br> 心臟砰砰地跳著，用力到胸腔之中竟然感到了疼痛。</br> 小容見他手撫著胸口，久久不語，便有點擔憂地湊上來，問道：“你怎么了？”</br> 小葉懷遙也覺得奇怪，答了句沒事，心里有點懷疑自己是被那塊變質(zhì)的糕點苦出毛病來了。</br> 他從桌上拿起酒壺，直接對著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說道：“大概是……話說得太多，渴了罷?！?lt;/br> 他本來就有三分醉意，這酒一灌下去，臉更是一下子就紅了，真宛若飛霞撲面。</br> 小容道：“你醉了，我先給你倒點水來?！?lt;/br> 小葉懷遙按了按太陽穴，心中莫名的情緒波動越來越劇烈，也不知道是酒醉人，還是因為什么別的原因。</br> 他只覺暈的不行，扶住小容的肩，含混道：“說的是，你的床，先借我躺一躺。”</br> 小容扶住葉懷遙，讓他倚在自己簡陋的小床上面，又連忙奔出去倒水。</br> 小葉懷遙閉上眼睛，沉沉睡去。</br> 隨即，他的情緒便完完全全地被那個已經(jīng)長大了的、經(jīng)歷過無數(shù)世間冷暖的明圣葉懷遙所占領(lǐng)。</br> “容妄……”</br> 不知怎么，這個名字忽然讓他的心臟狠狠一搐，葉懷遙茫茫然地想：“小容就是容妄？”</br> 剛才那塊荷葉酥，雖然已經(jīng)變質(zhì)，但還稍稍殘存了些微原本的味道，特別是餡料中間混了綠豆沙，很是獨特。</br> 最起碼他的印象中，只有容妄才這樣做過。</br> 如果這就是真相，那么之前對方的所有讓自己疑惑的欲言又止、一往情深，便都有了最本真的答案。</br> 對于容妄的感情，從知道開始，葉懷遙就一直都不以為然，因為那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也找不到任何讓他相信或者接納的理由。</br> 容妄的執(zhí)著和守護讓他逐漸不再抵觸，但仍舊無法回應，可是現(xiàn)在，他終于都明白了。</br> 這一瞬間，或許動心談不上，動容卻是一定有的。</br> 他的猜忌與不能相信，說到底，或許是因為對于這段往事，葉懷遙遠遠不如容妄那樣珍重。</br> 就像兩人的對話那樣，他有的太多，所以都可以輕易地贈人或者舍棄，容妄有的卻太少太少了，所以要傾盡心血地追逐和守護。</br> 小容那張面黃肌瘦的臉在腦海中一掠而過，葉懷遙在心里默默地想著：“你也在么？”</br> 他既然已經(jīng)在這里了，那么容妄此時多半也已經(jīng)附到了小容的身上。</br> 就在方才，容妄是否也正透過自己年少時的雙眼，靜靜地凝視著他？</br> 葉懷遙突然很想問一問，他在亡國之后經(jīng)歷了什么，又是如何成為的魔君？</br>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去玄天樓的嗎？他曾經(jīng)是那樣盼望著。</br> 為什么明明很想要將這段過往的情誼拾起，面對自己的時候，卻又總是三緘其口？</br> 窗外滿地秋蟲寂寂，記憶被撕扯的凌亂，葉懷遙一時間只覺得頭痛欲裂，忍不住抬手按住額角。</br> 這一按，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取代幻影，拿回了身體的主導權(quán)。</br> 這也是有預兆的，隨著他的自我情緒逐漸強烈，再加上發(fā)現(xiàn)容妄真正身份這件事來的太過突然震驚，因此葉懷遙自然而然地取代了那個虛幻的自己。</br> 而看容妄的狀態(tài)，應該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br> 不過，這倒也不是很重要了，因為他現(xiàn)在暫時沒有打破幻境離開的打算。</br> 從之前在街上看到朱曦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有所猜測，在這個幻境當中，葉懷遙和容妄，都只不過是附帶的配角。</br> 只要他們的行為基本按照往事的規(guī)律進行，就不會出什么大的岔子。</br> 而真正支撐幻境存在的中心，應該是朱曦身上的故事。</br> 那個為他擋箭的孟信澤，到底是什么身份，跟朱曦又有什么關(guān)系？他最后死沒死，朱曦求藥，是不是為了他？</br> 或許當對方身上的秘密水落石出之時，也就是整個虛幻空間的尾聲，他和容妄就可以出去。</br> 而出去之后，他們之間……</br> 人與魔。</br> 葉懷遙閉著眼睛倚在床上，心里盤算著這些事，耳邊聽到腳步聲傳來，知道是小容給他端水回來了。</br> 他這會有點不知道跟對方說什么，便沒動彈，閉著眼睛裝睡，想著一會叫阿軒把他扛回去得了。</br> 腳步聲停在床邊，碗底叮的一聲，水被放在了床頭，對方拿一條濕熱的毛巾，輕輕為他抹了抹臉。</br> 緊接著毛巾拿開，人卻好像沒動。</br> 葉懷遙覺得有點不對，睜開眼睛，卻發(fā)現(xiàn)屈膝半跪在床邊的，竟是已經(jīng)成年之后的容妄，雙眼微微發(fā)紅。</br> 葉懷遙訝然將擋在額前的手放了下來：“你怎么……”</br> 他的話尚未說完，容妄倏地俯首相就，雙手撐在枕邊，狠狠吻住了葉懷遙的唇。</br> 兩人雖然更加親密的事情都發(fā)生過，但那次意外之后，即使再怎樣一往情深，容妄對葉懷遙也都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半點冒犯。</br> 這還是兩人頭一回在完全清醒的狀態(tài)之下接吻。</br> 容妄的動作急切熱烈，仿佛一團迅速燃燒起來的火焰，將葉懷遙所有的氣息堵在兩人的唇齒之間，讓他幾乎有種好像溺水一般的眩暈感。</br> 葉懷遙的手按在容妄肩上，本想使力推開他，這個時候，卻感到一點冰涼落下，臉上多了一分濕意。</br> 他怔了下，意識到那是容妄的一滴淚。</br> 容妄突如其來的強勢本來讓葉懷遙有些惱火，但這一刻，他的心頭竟感到霍然一痛。</br> 好像有無數(shù)的痛苦藏在對方的心間，卻難以宣泄，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表達。</br> 恍惚之間，想要推拒的手不自覺地猶豫，便被對方攻城掠地。</br> 許久之后，容妄的唇才離開，手臂卻收緊，將葉懷遙摟進懷里。</br> 他無比珍惜地抱住葉懷遙，將頭埋在他的肩上：“那么多年過去了，你的性格還是跟以前一樣?！?lt;/br> 一直待人這么好。</br> 容妄的語氣中帶著疼惜憐愛，又有一些微微的惆悵：“原來那塊荷花酥，早已經(jīng)壞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