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表情在雷神臉上出現(xiàn)，銀色面具之后那雙澄明真誠的眸子也出現(xiàn)了些許輕微的變化，而片刻之后，那種復(fù)雜的神情變成了慍怒，女子周身蕩起駭人的波動。
雷生面無表情地睜開眼睛，那種柔弱哀傷的神情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他說道：“殺刮便由你，何苦辱我。”
女子再不說話，漫天的雨滴在她身旁環(huán)繞，她伸手拈起清澈的水滴，倒映出四周模糊的景色，仿佛囊括了整片天地。
此情此景讓雷生瞳孔驟縮，他見過這種手段。
這與他師尊清泉施展引氣術(shù)時的場景如出一轍，而清泉祭司從紅袍祭司位上退下，活了七百余年，方才有這般實力，此刻卻出現(xiàn)在他面前這位年輕女子的身上。
這是神賜的力量。
雖說女子的氣息還比不得雷生師尊，但是依舊讓雷生震撼難言。
只見那素手之上，水滴慢慢浮空，在女子翻腕的同時便穿過了雨幕，在雷生眼中放大。
速度之快，竟讓他連劍都未能拔出。
“既然不說，那便去死吧。”
女子語中盡顯殺意，之前那種親切溫婉全然不見，她仿佛變成了另外一人。
若是在自己全盛之時，未必擋不下這一擊，但是他為元慶引氣換血，元氣大傷，面對突如其來的奪命雨滴，只是本能地抬起了手臂，護住了面額。
下一刻，猛烈的刀劍撞擊聲在他耳邊出現(xiàn)，仿佛近在眼前。
一個全身披著精鐵盔甲的人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頭發(fā)散落，此刻一手執(zhí)劍柄，一手撐劍刃，身形搖搖晃晃。
“真是個歹毒的小姑娘。”
這聲音有些熟悉，當(dāng)他轉(zhuǎn)過來看著雷生的時候。
雷生皺了皺眉，卻是沒有說話。
來人是孟思鳩。
女子身后白色披肩無風(fēng)而動，她未接孟思鳩的話，雙手平舉，三根黑色短箭憑空出現(xiàn)，懸在她和孟思鳩之間。
孟思鳩突然臉色大變，不似剛才那樣從容，低沉道：“你還不走，是等著給我陪葬么？”
而當(dāng)他余光掃到界碑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那里的元慶與雷生早已不見，只得低沉暗罵了一聲，面前的三支短劍已成虛影，銳氣盈門。
孟思鳩低喝一聲，全身鐵盔震顫，卻是與雷生師出同門的引氣術(shù)，他手中的闊劍發(fā)出‘嗡嗡’輕鳴，周圍雨水似瀑布水流，形成一圈圈波紋，向四周蕩漾。
女子見此，眼中有異芒閃過，手上變換的招式法訣卻是愈發(fā)地快了。
短箭碰到水幕波紋的時候明顯受阻，但是依舊極快，孟思鳩身形急退，未曾料到短箭上蘊含的力道如此之大。
他退勢快，箭勢更快。
當(dāng)他氣勢散去的時候，身前的水幕波紋嘩然散開，短箭似沒有了束縛，錚然射在了闊劍之上，三聲清脆的撞擊聲相繼響起，厚重的闊劍脆斷數(shù)截。
孟思鳩嗅到一股死亡的氣息。
短箭還有余力，由上至下依次鎖定他面門，胸口，腰腹，處處致命。
顧不得驚駭這女子實力超絕，孟思鳩竟然伸手向前，在空中繞過之后，整個人飛掠出去數(shù)丈之遠。
他左右手各拿著一支箭，口中咬住一支箭，牙關(guān)滲血，面目潮紅，胸口一股悶氣涌上，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站定之后，他驚恐地看著不遠處的白色影子已然飄了過來。
孟思鳩再不敢抵抗，轉(zhuǎn)身拔腿就跑，越過界碑朝著禁獵區(qū)飛奔而去。
“師弟，你有東西落下了。”
女子的身影如鬼魅穿行，呼吸之間便消失在原地，片刻之后，她又出現(xiàn)在界碑旁，看著雷生適才躺倒的位置。
一枚圓圓的拇指大小的石頭，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紋有如年輪，女子伸手拾起，握在手中，似有余溫。
她將石頭放在眼前，反復(fù)地看了幾眼，發(fā)現(xiàn)這石頭除了上面有一根黑線穿孔吊起，光滑異常之外，并無奇特之處。
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石頭罷了。
女子眼中怒色又起，只道是被孟思鳩戲耍了一番，便握拳要將這石頭捏個粉碎，而下一刻她又停了下來，將手緩緩地放下，又盯著手心看了幾眼，那股怒意卻是慢慢斂去，將石頭收了起來。
她就站在界碑旁，凝望著禁獵區(qū)深處，竟是沒有追去。
她的身后，一望無際黑色的山魈站滿了整片沼澤。
※※※
禁獵區(qū)內(nèi)。
雷生與元慶身受重傷實在快不了多少，但是身后的死亡的威脅卻不容他們停下來。
“雷哥，那女人好生厲害，是什么來歷？”
許是已經(jīng)歷過一場生死，又或許是元坤之死對他沖擊太大，他顯得鎮(zhèn)定了不少。
雷生看了一眼前方越來越陰暗的深林，舒緩了一口氣，答道：“我也未曾見過，那等實力，只怕是騎士乃至祭司才能有的……”
“女騎士，神殿中哪里來的女騎士?！?br/>
元慶兀自說著，突然他停了下來，恍然大悟地驚呼道：“她不是神殿的人?！?br/>
元慶越想越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什么地方讓他想不通，他提步跟了上去，只聽雷生說道：“你說的不錯，她應(yīng)該不是神殿的人，而且我猜測墟林中發(fā)生的一切，與她脫不了干系。”
這個女子著實讓人在意，但是另一件事也讓雷生想不通。
他分明記得，當(dāng)日孟思鳩告訴自己他只將引氣術(shù)修到五層，但是今日他能突然出現(xiàn)并擋下雨滴，怎么看也比他貫通引氣術(shù)九層來得游刃有余。
難道他有神殿騎士的實力嗎？
雷生又搖了搖頭，心道有哪位騎士甘心當(dāng)一個醉鬼戰(zhàn)士而遭人嫌棄呢？
又或者，師出同門的引氣術(shù)，還有不同的版本么？
在鐵榕樹周圍受到山魈圍攻，大部隊受襲撤退，本族幾人生死未卜，自己與元慶命在旦夕，這一切發(fā)生得實在太過突然，突然得讓人難以接受。
各種思緒讓雷生心亂如麻。
時間仿佛就在他們腳下。
他們每踏過一步，天色似乎就暗一分，讓他們有種親眼看著時間流逝的錯覺，前路的未知迷茫，讓二人的心一路下沉。
禁獵區(qū)的樹依舊是那般高大，叢林依舊是那般生機盎然，但是這里似乎并沒有狩獵區(qū)那般遮天蔽日地茂密了，可以看到五六丈之外的情景。
山林中傳來陣陣駭人的獸吼，不知名的蟲蛇隱藏在暗處，不同顏色艷麗招展的植物都在這里出現(xiàn)。
沒有被各族大肆踐踏的禁獵區(qū)，果真有許多奇珍，許多獵物。
※※※
“雷哥，你怕死嗎？”
二人走了很久，雷生腿上的箭傷越來越疼，不得不讓元慶攙著，他們本來省下了說話的力氣，此刻元慶打破了這份寧靜，很認真地如此問道。
雷生手扶著旁邊的樹干，臉上的汗水混著雨水一直往下流，他盯著元慶堅毅的面龐，說道：“我想應(yīng)該是怕的吧?！?br/>
說出這句話后，雷生好像又覺得哪里不對。
人的本能讓他能伸手去擋女子的進攻，人的本能讓他在孟思鳩攔下她的時候逃跑，人的本能讓他畏懼身后隨時有可能到來的危險。
但是，他終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般懼死，此刻對著元慶，卻沒有說出來。
元慶聞言，眼神閃爍似無處安放地慌亂，欲言又止，如此反復(fù)，最終還是迎著雷生的目光，說道：“那元坤哥死的時候也應(yīng)當(dāng)是很害怕吧。”
他停頓了一下，又有些悵然若失地道：“我當(dāng)時害怕了，我害怕我自己會死，我害怕……”
說到最后，話音已是哽咽而不可聞，仿佛在這陰暗的墟林里，孤獨而又無助。
雷生沉默了片刻，良久之后，拍了拍元慶的肩膀，說道：“元坤為救你我而死，切不可說這喪氣話，他是神殿的戰(zhàn)士，是月牙族的戰(zhàn)士，為戰(zhàn)神戰(zhàn)死是他的歸宿?！?br/>
元慶低下頭去，似是在停頓沉思，雷生看到他猛地抬頭，似吼地說道：“去他娘的狗屁戰(zhàn)神，我們月牙族到了這個份上，也不見高高在上的神靈有絲毫憐憫?！?br/>
元慶的話，竟是如此地咬牙切齒，仿若這一切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神靈造成的。
雷生深深地看了一眼元慶，嘆了口氣又看向遠處，心中的雜亂，竟讓他不知如何反駁元慶這句話。
或許，他說的是對的吧。
※※※
若在平時，元慶是如何也不會敢說出這種話的。
戰(zhàn)爭神殿的每一個人，上至手握權(quán)柄的神殿祭司，下至手無寸鐵的普通平民，都不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每一個孩童出生之后，他的母親、長輩、所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會教導(dǎo)他信仰偉大的戰(zhàn)神，是他賜予了我們土地、糧食、榮譽，以及一切的一切。
此生光榮的事，就是進入那神殿之中，一睹戰(zhàn)神英容。
更光榮的事，是成為一名戰(zhàn)士，為戰(zhàn)神而戰(zhàn)。
最光榮的事，是成為一名騎士乃至祭司，受戰(zhàn)神之光的沐浴，能夠常伴戰(zhàn)神左右。
從沒有人對戰(zhàn)神不敬，去質(zhì)疑戰(zhàn)神，更談不上污蔑乃至辱罵戰(zhàn)神。
或者說，這樣的人的人都是異徒，就像南方那些可悲骯臟的蠻民一樣，是這片大地上所有人的敵人。
他們連成為奴仆的機會都沒有，都會被絞死，他們的尸首會被吊在烈日下遭人唾棄，得不到絲毫憐憫。
哪怕是他們最親最近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
旁人尚且如此，在神遺之族的月牙族，在以赤膽忠心為族語的月牙族，又有誰膽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呢？
從古至今，都不可能出現(xiàn)過吧。
雷生這樣想著，看著元慶默然向前走去的背影，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從未想過，或者從不敢去想的問題。
從今天到以后，直到月牙族只剩最后一個族人的時候，他還會這樣想嗎？
若在以前，這或許都稱不上一個問題，因為答案是確定的，是唯一的。
但是到了現(xiàn)在，雷生卻想不到答案，他心中苦笑，還想這些有什么用呢。
如今的自己，恐怕是活不到那一天了。
他跟了上去，同元慶走進那漆黑如墨的林中，漫無方向地走著。
他們的身后，那些清冷的雨仿佛無處不在，墟林的夜又一次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