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本章免費)
老干座談會的通知早已發(fā)出去，老干們閑在家里沒事做，又想著有紅包可拿，個個都踴躍得很，上班時間沒到就進了辦公大樓。好在李雨潺了解老干特點，提前半個小時就打開會議室的門，擺好煙茶果品，老干們有吃有喝，心情也就舒暢愉快。
甫迪聲和袁明清幾位在家政府領(lǐng)導(dǎo)也來得早。讓老干們等候在職領(lǐng)導(dǎo)，這就顯得不地道了。領(lǐng)導(dǎo)們每年都要參加這種老干座談會，知道老干們平時沒說話的地方，只有到這種會上來發(fā)表發(fā)表意見，開會積極性較高。這也可以理解，老干們在機關(guān)里一待數(shù)十年，發(fā)慣了指示，做慣了報告，早練就一副鐵嘴銅牙，離退回家后，已沒地方磨鐵敲銅，鐵生了銹，銅起了斑，好不容易盼來除銹去斑的好機會，誰肯輕易放棄？
看看人快到齊，甫迪聲和袁明清出面，將米春來幾位正市級老干請到臺上，安排在正中位置就位。吳亦澹和喬不群也一齊動身，把黎振球幾位副市級老干請到前排就座。其他局級以下老干卻沒這個規(guī)格了，只得各自找地方落座。這就是官場，哪怕已經(jīng)離退，只要回到會議室，該享受的政治待遇還得享受。連說法都不一樣，臺上的叫就位，位高人顯，高瞻遠矚；前排的叫就座，煞有介事，像模像樣；普通位置只能叫落座，已沒什么講究，像天上的麻雀，你愛落到哪里落哪里，不會有人在意。
按照慣例，袁明清說完開場白，甫迪聲做過重要講話，輪到老干們發(fā)表意見了?？蛇@天老干們卻格外沉得住氣，緊閉著鐵嘴銅牙不出聲，好像除不除銹，去不去斑，無所謂得很。甫迪聲只得重提剛才說過的話：“我們自知政府工作還有不少不足之處，今天把大家請來，就是想聽聽真話，好在以后的工作中及時改進。
同時老干們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有什么困難，也只管提出來，我們能辦到的一定辦到，能解決的一定解決。”
領(lǐng)導(dǎo)們苦口婆心，像老師課堂上誘導(dǎo)學生發(fā)言一樣，又進行了好多啟發(fā)式教育，老干們還是只顧喝茶水吃瓜果，仿佛領(lǐng)導(dǎo)的茶水瓜果格外好喝好吃似的。
袁明清只得從臺上開始，畢恭畢敬地請米春來他們帶頭做指示。米春來究竟是老市長，不好不買現(xiàn)任領(lǐng)導(dǎo)的面子，勉強說了幾句。這樣其他人才開始跟著發(fā)言，會場里稍稍有了點生氣。只是每個人的話都是些空空洞洞的溢美之詞，跟報上的社論沒什么區(qū)別。
老干們不是在職干部，已功成身退，沒必要討好臺上領(lǐng)導(dǎo)，平時提起意見來，總是有啥說啥，不留余地，放得開得很。今天變得這么客氣，倒讓甫迪聲他們有些不習慣了。是不是政府工作已做得很完美，無懈可擊，再提不出任何意見？
或是昨天的慰問金不薄，又一改過去只慰問到市級老干的舊例，慰問到了局級，他們心滿意足，對領(lǐng)導(dǎo)感激都來不及，也就顧不上提意見了？
等老干們不癢不痛提過所謂的意見，袁明清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只得跟甫迪聲商量了一下，說了幾句感謝老干們的客套話，宣布散會。
做領(lǐng)導(dǎo)的就是這樣，聽多了意見，耳朵不舒服；聽不到意見，心里不舒服。
甫迪聲總覺得這天的座談會有些問題，至于問題出在哪里，又一時說不太清楚。
第二天喬不群正準備去老干處，進一步落實領(lǐng)導(dǎo)和老干們提出的老干工作，甫迪聲把他叫去，說：“不群啊，你們的老干工作做得已經(jīng)不錯了，可這兩天的慰問活動和老干座談會，我感覺還是有些不同尋常。尤其是昨天的會議，你也看到了，平時有話就說的老干們變得這么客客氣氣的，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問題呢？”
也許是面臨選舉，甫迪聲神經(jīng)過敏，老擔心老干們會有什么動作，才弄得疑神疑鬼的。不過這話還不好明言，喬不群找借口道：“我看是甫市長這么重視老干事業(yè)，該做的工作都已做到位，老干們再沒什么好說的了?！备Φ下曊f：“但愿如此。你趕快回去把這幾天咱們發(fā)現(xiàn)的老干工作問題，比如陸老秘書長的醫(yī)藥費之類，逐項落實下去。老干問題無小事，你們要深入到老干當中，認真了解老干思想，注意老干動態(tài)，及時發(fā)現(xiàn)問題，及時拿出對策，予以圓滿解決。
硬是不好解決的問題，一定要及早報告給我?！?br/>
點著頭退出市長辦，喬不群去了老干處。跟林處長合計過，把該做的事情安排下去，一件件布置到人。還不放心，又讓李雨潺弄了個近期老干工作時間安排表，處里每人都給一份。這可不是形式主義，主要是心中有數(shù)，到時好逐項進行督促落實。
陸秋生醫(yī)藥費的事，林處長也打好報告，先給政府辦工會送去兩份，好從困難補助里解決一些。還有幾份是給醫(yī)療保險處和衛(wèi)生局的，為確保萬無一失，林處長特意請喬不群出面，一起去送報告。喬不群說：“我出面不出面有啥區(qū)別？”
林處長說：“怎么沒區(qū)別？你是堂堂辦領(lǐng)導(dǎo)，面子大，人家買賬，哪像我這普通處級干部，站到樓頂撒泡尿，能淋著一打?！眴滩蝗盒Φ溃骸澳愕綐琼斣囘^？”
林處長說：“想試，怕城管抓?！?br/>
身為辦領(lǐng)導(dǎo)，喬不群出門可以要車。坐上小左的小面包后，林處長說：“跟領(lǐng)導(dǎo)出門就有這個好處，免得擠公車和打的?！眴滩蝗赫f：“剛才還說我的面子大，原來在你眼里，我也就相當于免費公車和的士?！?br/>
林處長跟醫(yī)保處和衛(wèi)生局的人熟悉，見面不忙著遞報告，先介紹喬不群，說是現(xiàn)在的政府辦領(lǐng)導(dǎo)，未來的政府領(lǐng)導(dǎo)。機關(guān)里的人最關(guān)心也最感興趣的就是官職，大家都說喬組長這樣有才有德的局級領(lǐng)導(dǎo)，又占年齡優(yōu)勢，要不了幾年就會去掉政府辦領(lǐng)導(dǎo)的“辦”字的。
現(xiàn)在的人什么肉麻的話都說得出口，喬不群跟他們并不怎么熟悉，單憑林處長幾句不咸不淡的介紹，就敢說你有才有德。也不想想這才這德并非身上衣服，是西裝還是中裝，一眼看得出來。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家不說你有才有德，還說你缺才缺德？真這么說你，你還不屁眼冒煙，卵泡子來火？喬不群于是笑道：“今天我們可不是來要帽子的，是來要經(jīng)費的?！苯辛痔庨L快拿報告。大家就說，帽子權(quán)在組織部門手里，喬組長想要，他們也給不起，只有幾個小經(jīng)費，還想得辦法來。
送完報告，回政府路上，喬不群說：“林處長跟人家這么熟，還請我出面，我實在看不出我這面子有什么用。”林處長說：“用處大得很。至少下次找他們問報告的事，我好有話可說：咱們領(lǐng)導(dǎo)都出了面，你們不買賬，就不是對我林某人如何，那可是目無咱們敬愛的領(lǐng)導(dǎo)。”喬不群說：“我一個小小紀檢組長，在政府辦還勉強算個領(lǐng)導(dǎo)，邁出政府辦的門，便什么都不是，嚇得住誰？”林處長說：“也不是要嚇住人家，主要表明領(lǐng)導(dǎo)對老干工作重視，他們不好敷衍了事。”
喬不群說：“原來你是借風吹火?！绷痔庨L說：“領(lǐng)導(dǎo)的風不借，借誰的風？咱們當兵的火弱，要借領(lǐng)導(dǎo)的風才吹得起火勢?！?br/>
說著話，小車速度慢起來，喬不群往窗外望去，原來前面塞了一溜車子。
又發(fā)現(xiàn)到了人民醫(yī)院門口，想起老干體檢的事，問林處長道：“老干體檢具體定的什么時候？”林處長說：“經(jīng)與體檢中心霍主任商量，初定二月中旬，也就是元宵過后幾天?！?br/>
喬不群想起自己有位中學同學也姓霍，醫(yī)學院畢業(yè)后在人民醫(yī)院工作，不久前好像提了什么主任，隨口問道：“那霍主任是不是叫霍長征，我這個年紀，嘴巴有點往前撮？”林處長點頭道：“正是正是。喬組長您不說，我都忘了，前次來聯(lián)系老干體檢的事，霍主任還問起過您，說你們是老同學。”喬不群說：“還真是霍長征。好久沒見面了，難得他還記得我?！绷痔庨L說：“您是政府辦年輕領(lǐng)導(dǎo)，能做您同學是種莫大的榮耀，誰還會記不得？我若有您這樣值得驕傲的老同學，一天至少要放嘴里念叨三遍，樂呵樂呵?！眴滩蝗赫f：“我又不是阿彌陀佛，你就是一天念一百遍，也到不了極樂世界?！?br/>
前面的塞車看來一時通不了，喬不群說：“這世上最難熬的，恐怕就是塞車時被關(guān)在車上了，咱們干脆到霍長征那里去看看吧?！绷痔庨L巴不得，說：“這敢情好，您跟霍主任打聲招呼，下次我?guī)Ю细蓙眢w檢，他也會客氣點。”叫小左稍等會兒，兩人下車，進了人民醫(yī)院。來到體檢中心主任室，霍長征正在給醫(yī)生交代工作，見了喬不群，忙支開醫(yī)生，過來握手，撮著嘴巴說：“老同學，今天怎么想起到我這里來了？是特來看望你的老同學，還是微服私訪到此？”喬不群說：“什么微服私訪？你以為這個詞好聽，誰都可往身上貼？”
“你是政府要員，不往你身上貼，還往我身上貼？”霍長征松開喬不群，又跟林處長握握手，將兩人讓到椅子上，“頭次林處長來聯(lián)系老干體檢的事，我還問起過你，想不到今天你就出現(xiàn)在了我面前?！绷痔庨L接過話頭說：“聽我說你在這里做主任，喬組長早就想來看望你，今天才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專門來會你這位老同學。”
林處長把話說得這么動聽，無非是想下次來求霍長征，好得到他的優(yōu)待。
喬不群也就趁機跟霍長征打起招呼來：“老同學是中心主任，政府老干來體檢時，可得多開方便之門?！被糸L征說：“這是我的本職工作，完全應(yīng)該的。林處長前次就說過，政府辦老干工作歸老同學分管，我更沒理由不盡職盡責?！?br/>
不便老占人時間，兩位沒有久坐，跟霍長征交換了手機號子，又問了些老干體檢事宜，起身要走?；糸L征挽留幾句，只好放客。喬不群見他說話時，嘴巴似比以前更撮了，忍不住開玩笑道：“長征干醫(yī)生這個行當，真是人盡其才。”霍長征不知喬不群話藏譏誚，說：“謝謝老同學夸獎?！眴滩蝗赫f：“外面都說如今醫(yī)院都是喝血的，你看你姓霍，你不喝誰喝？尤其是你這張撮嘴，喝起血來，誰喝得過你？”到底是老同學，霍長征也不生氣，在喬不群身上捅一拳，說：“都做上領(lǐng)導(dǎo)了，還是中學時老樣，說起話來油腔滑調(diào)的。”
回到車上，忍不住還要拿霍長征的撮嘴玩笑兩句，喬不群忽記起甫迪聲老干問題無小事的教導(dǎo)，叮囑林處長，正值非常時期，凡事可得多留點神，多操些心。
林處長說：“喬組長只管放心好了，我們會竭盡全力的。陸秘書長醫(yī)藥費的事，我加緊催促醫(yī)保處和衛(wèi)生局，爭取春節(jié)一過就辦下來。其他老干工作也會按既定時間表，一項項督辦到位?！眴滩蝗阂仓懒痔庨L多年從事老干工作，人又能干，許多事情會比你這個剛接觸老干工作的分管領(lǐng)導(dǎo)考慮周到，卻還是強調(diào)道：
“穩(wěn)定是大局，老干方面若出什么亂子，甫市長那里可不好交代?！绷痔庨L說：“不會的，政府老干覺悟都挺高，要相信他們。”
車進政府大院，下車分手時，喬不群忽想起李雨潺來，問林處長道：“春節(jié)沒幾天了，李雨潺不是要到廣東去過年么？什么時候走？”林處長說：“本來早買好票要走的，這兩天事情都堆到了一起，我托人給她換了明天的火車票?！?br/>
回辦公室后，喬不群撥通李雨潺電話：“你明天去廣東？”李雨潺說：“你是怎么知道的？”喬不群說：“我有線人。”李雨潺說：“你的線人姓林吧？”喬不群說：
“你別管人家姓林姓木。到時我讓柴處長派個車，送你去火車站?！崩钣赇f：“免了免了，單位車是你們領(lǐng)導(dǎo)坐的，我哪有這個資格？”喬不群說：“我在車上，你就有這個資格了?！?br/>
第二天喬不群已坐上柴處長派的車，出了政府大院，李雨潺打來電話，說：“你要舍不得的士費，就別來送我。”喬不群心想，你喊上單位的車子，去送你所分管處室的年輕漂亮女孩，你不在乎，人家還在乎呢。于是讓司機將車開進離李家不遠的單位里，借口說要辦的事多，一時回不去，叫司機先走了。
小車開遠后，喬不群這才上了李家。出門總有些行李，李雨潺正往提箱里疊衣物，塞些隨身用品。喬不群也插不上手，一旁有一句沒一句說些廢話。李雨潺仍在忙她的，沒怎么搭腔。只是臉泛潮紅，目光閃爍，分明帶著幾分羞澀。
喬不群心頭一熱，貼到李雨潺身后，雙手往前一抄，一把將她攬住。李雨潺身子猛地一抖，胸脯起伏著，轉(zhuǎn)過身吊住喬不群，瘋也似地在他臉上唇上狂吻起來。
喬不群這才明白過來，李雨潺為什么不讓叫單位的車。想想司機在樓下等著，你們還能這么從容么？女人是特殊動物，既實際又富于幻想，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也能由此及彼，引申出背后的意義來。哪像男人，只知就事論事，直奔主題。
像今天來送李雨潺，喬不群的目標只是火車站，李雨潺上火車后，自己的任務(wù)就完成了?？衫钣赇贿@么想，她覺得這是一次浪漫的送行，其意義遠不止于送行本身。
喬不群感激著懷里女孩，是她給予了自己領(lǐng)略浪漫的機會。兩張滾燙的嘴唇對接在一起，仿佛已把對方點燃。兩個身子越絞越緊，就要熔化到了一起，再沒法分出彼此。這樣的感覺實在太奇妙，好像只能在李雨潺這里才體驗得到，盡管當初跟史宇寒戀愛時也曾熱烈過，卻好像并沒這么撕心裂肺。
激烈的擁抱和熱吻讓喬不群忘乎所以，他腰一彎將李雨潺托起來，一步步走向臥室，轟然倒在床上。兩人都不由自主地解起對方的衣服來，渴望著重溫那晚的風流。
這是冬天，身上的衣服多，解起來自然得有一個過程。就因這過程稍長了點，喬不群剛扯去李雨潺的毛衣，一雙手急切往里伸去，企圖登臨那鼓脹的豐乳時，李雨潺突然清醒過來，按住了他的賊手。喬不群哪里還控制得住自己？一用力，掙脫李雨潺的阻攔，發(fā)起第二輪進攻?？衫钣赇碜右豢s，雙腿往床外一撂，人已經(jīng)到了地上。
喬不群怔在床上，腦袋里混混沌沌，一時不知發(fā)生了什么。李雨潺喘著粗氣，幾下穿好衣服，攏攏散亂的頭發(fā)，這才回身蹲到床前，托住喬不群下巴，說：“你不是來送我的嗎？火車都快開了，哪還有時間發(fā)瘋？我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潦草?！?br/>
喬不群拉過李雨潺的手，放嘴里吻吻，站起來，然后輕輕摟住這個讓他激情澎湃的身子，說：“都怪我一時失去理智，差點要耽誤你出行了。”李雨潺貼著喬不群的胸脯，喃喃道：“本不想讓你來送我的，可我沒法拒絕你。從讀高中起，我就開始拒絕猛追我的男生，一直到大學，一直到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然而不知怎么的，一見到你我就絕望地意識到，我是沒法拒絕你的，雖然我知道我最應(yīng)該拒絕的是你?！?br/>
喬不群怦然心動起來，差點又要失控了。捧過李雨潺的臉蛋，見那深幽如海的眼眸里噙滿晶瑩的淚水，慢慢又盈出眼眶，流向那美麗的面頰，喬不群伸出舌頭，舔著李雨潺臉上的淚水，說：“你別走了，我陪你過年，直到你父母回來。”
“你別哄我了，你做不到?！崩钣赇龗昝搯滩蝗?，過去關(guān)上行李箱，說，“走吧，不然真趕不上火車了?！眴滩蝗簩⑿欣钕淠眠^來，徐徐向門口走去。要去拉門鎖了，又松了手，扔掉箱子，回身摟住李雨潺，說：“你別走了，我倆就待在這屋子里，再不出門半步，直到地老天荒?！崩钣赇Φ溃骸拔业拇笤娙?，別給我朗誦你的大作了?！眴滩蝗赫f：“你以為我是在做詩？不不，能跟你日夜廝守，今生已別無所求。”
李雨潺掰開喬不群的手，說：“別黏黏糊糊的了，我又沒嫁到廣東去，春節(jié)過后還會回來的。”拉開門，先邁了出去。
來到街上，兩人已變得理智多了。打的趕往火車站，上車放好行李后，離發(fā)車還有十來分鐘，李雨潺怕碰上熟人，驅(qū)趕喬不群。喬不群不好賴在車上，只得乖乖走了下去。卻沒走遠，站在站臺旁的廣告牌下，癡然望著車窗后面的心上人。
呼嘯的北風從站臺外刮進來，打在臉上，鞭子一樣?？蓡滩蝗汉敛辉谝猓幌攵嗲评钣赇龓籽?。
生怕喬不群凍著，李雨潺揚著手，示意他回去。喬不群笑笑，依然一動不動站在風里。
李雨潺只得掏出手機，撥通喬不群號子。兩人嘴對手機，兩雙眼睛卻相互望著。李雨潺說：“還不走，要凍感冒的。”喬不群說：“我巴不得感冒，患了大病，住進醫(yī)院，好等你回來服侍我?！崩钣赇f：“你進了醫(yī)院，還輪得到我去服侍嗎？”
喬不群說：“我為你生的病，你不來服侍，誰來服侍？”
兩人說了一會兒昏話，火車開始鳴笛啟動。喬不群自廣告牌下走出來，朝火車追過去。車窗里探出一只動情的手臂，頻頻揮動著。無奈車子越開越快，那揮動在外的手臂慢慢變得模糊起來，最后跟那晃悠的車身消失在遠處。喬不群踉蹌幾步，頹然停下，莫名地傷感起來。北風依然嗚嗚鳴著，追趕著地上旋舞的落葉。
直至抬起頭來，喬不群才發(fā)覺自己已是淚水漣漣。他知道這不僅僅因為離別，還因為生命深處的心弦震顫著，已將自己打動。人是世間怪物，入世一深，身上的溫柔便會漸漸硬化，掉進世俗和物欲的桎梏之中，幾乎忘了情為何物。是李雨潺喚回你久違的柔情，讓你重新意識到自己還會傷懷，還會感動，還會為一次離別流淚。
回到政府大樓后，車窗外那揮動的手臂還在眼前晃動著，幸福的潮水溢滿喬不群的全身。他忍不住拿過話筒，要去撳李雨潺的號子，又嫌十一位數(shù)字撳起來麻煩，掏出手機，一下調(diào)出那心儀的名字，按下綠鍵。不想對方不在服務(wù)區(qū)，估計火車不是在鉆山洞，就是處在信號覆蓋不到的盲區(qū)。只得發(fā)了一條短信，僅四個字：等你歸來。
沒過多久，李雨潺的短信就回了過來，也只四個字：相約春天。喬不群不免又激動起來，對著短信吻吻，一時舍不得退出。
望著短信，癡了好一陣子，總也沒法將李雨潺從腦袋里抹去。直至瞥見桌上臺歷，意識到?jīng)]兩天就是春節(jié)了，這才慢慢將思維拉回到現(xiàn)實世界里。近段只顧著老干方面的工作，把紀檢監(jiān)察室都扔到了一邊，不曉得王懷信他們在忙些什么。又記得那次給王懷信布置的紀檢監(jiān)察工作思路，也不知他弄得怎么樣了。
準備去趟紀檢監(jiān)察室，出門正要上樓，碰巧王懷信從樓上下來，說：“喬組長到哪里去？我正要找您呢?！眴滩蝗赫f：“恰好我也在找你?！蓖鯌研耪f：“就到您辦公室去吧，免得您爬樓。”
回到組長室，喬不群往高背椅上一仰，指指墻邊沙發(fā)，說：“王主任坐吧。”
王懷信沒坐，仍躬腰站在桌前，說：“我站站，坐了一上午，屁股都坐麻了?！边@個理由倒也充分。只是喬不群有些不自在了，扭扭屁股，要擺正姿勢，畢竟彎腰站在地上的是你父輩年紀的老同事。轉(zhuǎn)而又想，人家心甘情愿那么站著，你又何必在意呢？王懷信也太想轉(zhuǎn)正做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了，一心巴望你能幫他實現(xiàn)夙愿，不然在一個小自己二十歲的年輕人面前這么畢恭畢敬，完全沒這個必要，盡管這個年輕人是自己上級。人到無求品自高，人需求人矮三分，這實在也是沒法子的事。
喬不群坦然起來，仍高高在上仰在椅子上。倒是王懷信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臉上始終保持著謙卑的笑容。也許在他眼里，喬不群唯一的角色就是自己的上級領(lǐng)導(dǎo)，跟年齡問題沒任何關(guān)系。官場只以級別論貴賤，從來不以年齡論尊卑，級別高，年齡再小也是爺爺；級別低，年齡再大也是孫子。
估計是王懷信認識到這個官場鐵律，在兒子輩的喬不群面前裝起孫子來，才顯得那么從容自如。只聽他不慌不忙道：“我來找過喬組長好幾次了，您都沒在辦公室。”喬不群說：“怎么不打我手機？”王懷信嘿嘿笑道：“領(lǐng)導(dǎo)不在辦公室，肯定有事忙去了，領(lǐng)導(dǎo)有事在外，老電話打擾，那可是對領(lǐng)導(dǎo)的大不敬。我的事又不急，不好給您添亂?！?br/>
有人這么尊重領(lǐng)導(dǎo)，喬不群這個不怎么把自己當領(lǐng)導(dǎo)的領(lǐng)導(dǎo)，也不得不把自己當起領(lǐng)導(dǎo)來。從領(lǐng)導(dǎo)角度出發(fā)，王懷信這么想，也不是沒有道理。領(lǐng)導(dǎo)不只分管你王懷信一個下級，每個做下級的有事沒事，拿過電話就往領(lǐng)導(dǎo)手機上打，領(lǐng)導(dǎo)還有安寧沒有？做下級的身上又不是沒長著兩條腿，這兩條腿天生就是用來跑上級領(lǐng)導(dǎo)的。下級兩條腿不往上級領(lǐng)導(dǎo)這里跑，難道還要上級領(lǐng)導(dǎo)提著兩條腿往你下級那里跑？做官在于運動，運動必須方向正確，出了方向性問題，該往上運動的，偏偏老往下運動，今天運動辦事員，明天運動勤雜工，后天運動普通群眾，看你能運動出什么名堂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道理一萬年前已開始管用，一萬年后還會管用。
看來人想做官還真沒有錯，不做官又怎解其中妙味？喬不群的自我感覺格外飽滿，笑望著王懷信，說：“你的事又是什么事？”王懷信這才拿出幾頁稿子，雙手呈于領(lǐng)導(dǎo)桌前，說：“這是您前次布置給我的工作思路，我弄了一個初稿，還請您親自過目?！?br/>
剛才喬不群準備到紀檢監(jiān)察室去，原本就是去問王懷信這個東西的。于是拿到手上，低頭看起來。王懷信也是體諒領(lǐng)導(dǎo)辛苦，一旁又道：“馬上就是春節(jié)了，大家都在忙過年。喬組長您看這樣行不，這個工作思路也不是什么急件，不必急著成稿，咱們是不是先安心過好年，年后再說？”這也是實情，喬不群放下稿子，笑道：“桃林有句話，叫花子都要過年，工作上的事年后再說也不遲?！?br/>
王懷信走后，喬不群見下班時間已到，也關(guān)門下樓。來到局級宿舍樓前，兜里手機響起短信提示音，掏出一看，是霍長征發(fā)來的。自那天在人民醫(yī)院體檢中心交換過手機號子后，霍長征不時會發(fā)些短信過來。也沒正經(jīng)事，無非些無聊段子，喬不群看過也就看過，不予理睬，只偶爾選些別人發(fā)的段子回給他。
這次短信仍是段子，卻有些意思，說男人有外遇后，必然出現(xiàn)以下幾樣反常行為：
見人假話連篇，單位天天加班，短信看過就刪，手機回家就關(guān)，家務(wù)從來不沾，腰肌常年發(fā)酸，上床呼嚕震天，短褲經(jīng)常反穿。
喬不群忍俊不禁，不出聲罵道，虧得這些短信寫手想象豐富，編得出這種段子。要收手機時，忽想起今天李雨潺發(fā)的短信，留在手機里不刪掉，到底是個隱患。幸虧霍長征發(fā)來這個短信，提醒了自己。史宇寒倒不是那種小心眼女人，一般不會動喬不群手機，可世上的事不怕一般，就怕不一般，哪刻史宇寒高興了，不一般起來，在你手機里撳出李雨潺的短信，還不跟你沒完？政府大院里就有好幾對年輕夫婦，看過對方手機短信，氣憤不過，大打出手，鬧得滿城風雨，有的甚至拿著離婚報告，推搡著上了法庭。
也是賊人心虛，刪去李雨潺短信后，喬不群又想起已跟李雨潺到了這個份上，以后電話短信會更加頻繁，她的名字留在手機里，總有一天會惹出麻煩來的。
干脆把李雨潺三個字刪掉算了，反正她的號碼早已爛熟于心。只是史宇寒腦袋不笨，若見你所分管的兩個處室干部名字都在手機里，獨獨沒有李雨潺，來個反向思維，覺得你是此地無銀，又如何是好？喬不群又想出一計，在李雨潺名下胡亂編個號碼，另撳入郎淘沙三個字，輸上李雨潺手機號。如此移花接木，李雨潺的電話短信都到了郎淘沙名下，李雨潺名字卻仍留在手機里，也就不會讓史宇寒生出其他想法。記得李雨潺說過，她父親愛好古典詩詞，尤其推崇他們李家詩人詞客，李雨潺三個字便取自李煜中“簾外雨潺潺”句，改浪淘沙為郎淘沙，以代替李雨潺，史宇寒再有想象，恐怕也不會想到這上面來。
為自己的小聰明得意著，喬不群已上完樓，到得家門口。開門進屋，桌上早擺好飯菜，一家人正等他吃飯。端碗扒了幾口，兜里手機猛然響起，一瞧是郝龍泉。喬不群明白這個電話的意思，卻玩笑道：“表哥不是要請我客吧，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已吃著飯了?！焙慢埲f：“誰請你客！這么多天了，也沒見你打個電話，那一千元到底準備好了沒有？”
喬不群已鐵心不去入郝龍泉的股，拿那些太容易來的錢。也就不再含糊，說：“表哥厚意我心領(lǐng)了，入股還是免了吧，我實在太忙，沒時間理這事?！焙慢埲獓@道：“一千元又不是什么大錢，你還理不來？現(xiàn)在不是流行這么一句話么：
你不理財，財不理你。你工資也就那么多，不想點辦法怎么行？請你入股，就是讓你不時有些進項，開銷起來方便，你卻木棒敲狗卵——腦袋一硬一硬的，好像跟我的股有深仇大恨似的?！?br/>
喬不群只好拿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搪塞，說：“你也知道，我做上這個紀檢組長時間不長，除紀檢監(jiān)察工作外，領(lǐng)導(dǎo)又讓我分管了老干一塊，正好又到了年頭歲尾，好多事情堆在了一起。是否等過了這一陣子再說？”郝龍泉壓住火氣，說：“喬不群同志，我無非看在你為我開礦操過不少心，咱們又是親戚的分上，真心想感謝感謝你。若以為我是巴結(jié)你，你可就大錯特錯了。要知道，等著我巴結(jié)的政府官員多得很！”喬不群口氣還是這么淡然：“表哥你高看我了，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巴結(jié)？”
電話被旁邊正吃飯的史宇寒聽個真切，喬不群放下手機后，她便問道：“表哥要你入什么股？”喬不群哼哼道：“這個郝龍泉真逗，他礦上資金短缺，竟跑到政府大院搞起集資入股來了。他也不想想，當年有人在桃林黨政機關(guān)里集巨資，拿去廣東炒地皮，結(jié)果全都打了水漂，血本無歸，至今集資戶還在上訪告狀，已成為桃林最大的不穩(wěn)定因素。如今只要聽到集資入股幾個字，沒有不頭疼的，郝龍泉還跑來玩這套把戲，誰還會理他？”
喬不群故意把話說得這么嚴重，是怕史宇寒聞風是雨，做發(fā)財夢。偏偏史宇寒對入股的事很感興趣，說：“與當年去廣東炒地皮可不同，上山開礦明擺著是一本萬利的行當。這也是公開秘密了，現(xiàn)在礦老板跟政府部門關(guān)鍵人物關(guān)系密切，入股對象是有選擇的，不是誰想入就入得了的，表哥要你入股，還會讓你吃虧不成？”
喬不群望定史宇寒，不無認真道：“郝龍泉盡管是你表哥，可你得想清楚，這些老板都不是吃素的，最好別碰他們，免得羊肉沒吃著，反惹一身臊。”
史宇寒不再理睬喬不群，只顧低頭吃飯。喬不群不好多說郝龍泉什么，搬出過年話題，問史宇寒還有什么沒準備好，要不要幫著上街搞搞采購。這純粹是無話找話，喬不群向來不怎么插手家務(wù)，事實是想插也插不上。尤其是岳母大人給他們理家后，除將每月收入全額上交外，他更是百事不管，天天只知張開嘴巴吃飯，躺倒身子睡覺，神仙一樣。
見史宇寒沒搭腔，岳母說：“過年的事有我和宇寒操持，不群一心干你工作就是?！眴滩蝗河懞玫溃骸坝袐寭沃@個家，真是我們的福氣。”岳母笑說：“我哪有能力撐起這個家？家要靠你們男人來撐。男人干好事業(yè)，出門有臉面，進屋有票子，這個家才撐得起來。老話說得好，男主外，女主內(nèi)，這樣一個家才像個家。
男做女工，家運不通，一個大男人天天婆婆媽媽的，只知理家務(wù)，家務(wù)理得再好，這個家也撐不了幾天?！?br/>
岳母大人這當然是老觀念了。不過老觀念之所以能成為老觀念，自有其存在的價值。有人天天喊更新觀念，其實再怎么更新，也更不掉吃飯穿衣，拉屎撒尿，睡覺行路。人來世上，帝王將相也好，小民百姓也罷，恐怕誰都離不開吃穿拉撒睡行這幾個字。美國鬼子夠厲害了，都能耀武揚威跑到月球上去，可至今也沒厲害到不吃不穿，不拉不撒，不睡不行。就是在月球上走動時，也還是用的雙腳，并沒像屎殼郎一樣，滾著走。說白了，整個人類活動都是圍繞這吃穿拉撒睡行來進行的，誰也沒法耍出別的花樣來。具體到居家過日子，更是每時每刻都得面對這些俗務(wù)。處理這些俗務(wù)最管用的，說過來說過去，還是岳母大人口中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一貫做法。也有人想反其道而行之，女人外出做官發(fā)財，男人在家相妻教子，卻往往搞不長久。至少小孩得由女人來懷，不可能讓男人待在家里，代替女人懷孕、生產(chǎn)和哺乳吧。
也許是這些基本觀點的不謀而合，喬不群與岳母大人一向談得來。有時夫妻倆爭論起這個爭論了千萬年的老話題時，岳母大人總是站在喬不群一邊，給他幫腔。這也讓喬不群有了底氣，一心一意走仕途，謀官位，不必把精力分散在家庭瑣事上。
喬不群心里感激著岳母大人，一家人已吃完飯。老人伸手收拾起碗筷來，一邊嘮叨道：“我跟你們說過幾次了，州州八字大，要你們給他認個干爹，你們物色好了人沒有？”史宇寒說：“媽也太老土了，八字大就一定要認干爹？”
老人說：“認個干爹好，可保州州身體健康，易養(yǎng)成人，一生大貴大富。也是八字先生說過，要認個做大官的貴人，我又沒認識當官的，不然我自己去找好了，懶得跟你們費口水。”
史宇寒還要說什么，喬不群說：“媽也是好心，我們能理解。只是工作太忙，哪有時間考慮這事？”一抹嘴巴，進臥室躺下，準備好好睡個午覺。
史宇寒看不慣喬不群這大老爺模樣，嘟著嘴怪母親，說是她把喬不群慣壞的，什么家務(wù)都不讓他沾。母親說：“我哪是慣不群？明明是為你好。”史宇寒說：“每次你都向著他，還說是為我好?！蹦赣H說：“做女人的最大本事不是賺錢，也不是管住男人，是如何鼓舞男人，讓他有足夠信心做好外面的事業(yè)。過去我就是這么對待你父親的，他才人模人樣，活得不比其他男人差。男人在外混出名堂，不僅會帶錢回來，還會帶回好心情，和你共同維持融洽和諧的家庭。你說說，男人事業(yè)有成，誰最實惠？還不是做妻子的。虧得你讀了那么多書，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br/>
這個理論母親不知說過多少遍，史宇寒早聽厭了。不過老人家所說一點不假，話里道理是毋庸置疑的。母親文化不高，年輕時卻教過兩年村小，在老家一帶也算是女秀才了。平時有空愛看看書報，說起話來水平還不低。她這么說，也這么做。過去父親本是個掉片樹葉都怕砸爛腦袋的老實農(nóng)民，是她的慫恿和鼓勵，才麻著膽子干了幾年大隊支書，后又招干做上公社干部，成為當?shù)赜蓄^有臉的人物。
史宇寒嘴上跟母親說著話，心里卻惦記著郝龍泉打給喬不群的那個電話。
學校早已放假，下午不用出門，待喬不群醒來走后，史宇寒才撥了郝龍泉手機。
聽是史宇寒，郝龍泉笑道：“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組長太太。怎么想起表哥來了？”史宇寒說：“表哥真會挖苦人。別說不群那個小小副局級紀檢組長，就是市長副市長，又哪有你做大老板的威風？”郝龍泉說：“表妹抬舉我了。有什么事嗎？”史宇寒說：“沒事就不可打你電話了？沒兩天過年了，給你拜個早年，總可以吧？”郝龍泉說：“電話拜年不禮貌，要拜上我公司里來，當我面下拜?！笔酚詈f：“當你面拜可以呀，可你得給壓歲錢?！焙慢埲f：“這個自然，表妹來拜年，不給壓歲錢，我還像個表哥樣子嗎？”
史宇寒打這個電話，原要探探入股的事，卻覺得電話里直說有點唐突，不怎么好開口。這下正好借這拜年的話頭，轉(zhuǎn)彎問道：“你的煤礦不是在桃坪嗎？
莫非給你拜個年，還要我辛辛苦苦跑到桃坪去？”郝龍泉說：“煤礦在桃坪，并沒誰阻止我把公司開在桃林啊。要過年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待在桃林這邊公司里?！?br/>
過年有母親操持，史宇寒沒什么特別當緊的事，第二天上街邀個出租摩托，按郝龍泉提供的地點，去了他公司。大概為密切聯(lián)系桃林政府和部門領(lǐng)導(dǎo)，郝龍泉的公司就在領(lǐng)導(dǎo)經(jīng)常出入的龍華賓館對面的寫字樓里，摩托拐上兩個彎，眨眼工夫就到了。公司不大，表面看去沒一絲公司氣派，只在辦公室門上掛著個牌子，名曰桃林煤礦有限公司，里面有三兩個辦事員，幾分冷清。郝龍泉獨自待在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里，一張桌子，幾把沙發(fā)，也看不出大老板的氣象。
郝龍泉聰明過人，明白這表妹是沖著入股的事來的。有兩種可能，要么是喬不群不愿直接跟你打交道，只好讓老婆出面；要么是喬不群有顧慮，史宇寒背著他悄悄上門來探聽虛實。郝龍泉并非鼠目寸光的土財主，他動員喬不群入股，是搞的遠期投資，不是要他馬上兌現(xiàn)什么。喬不群年紀輕輕就成了副局，憑他個人素質(zhì)和綜合能力，遲早會更上層樓，手握大權(quán)的，現(xiàn)在投資，不愁以后沒有回報。至于是喬不群本人來入股，還是老婆出面來入股，其實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反正入股所得紅利，最后會裝進他喬家的錢柜。
老板聰明，下屬也不會傻到哪里去，見郝龍泉這邊來了客人，隔壁財務(wù)室的曾玉葉忙端了茶水進來，遞到史宇寒手上。郝龍泉趁機要過曾玉葉耳朵，低聲道：“你馬上去銀行里取五萬元錢回來，再找出那天喬不群沒接的入股收據(jù)，一并拿來給我?！?br/>
曾玉葉點著頭，回財務(wù)室填好支票，復(fù)進來讓郝龍泉簽上字，去了銀行。史宇寒不知他們要做什么，喝口茶水，聞著曾玉葉留在屋里的香水味，說：“中國有兩種人永遠備受關(guān)注，一是官人，一是富人。我們學校老師走到一起，最喜歡議論的也是這兩種人。特別是對富人挺有研究，一致認為，一個人富沒富，不用去查他銀行存款，看他富前富后的吃穿住用就一目了然：富前養(yǎng)豬，富后養(yǎng)狗；富前吃肉，富后吃草；富前穿皮鞋，富后穿布鞋；富前住洋房，富后住木房；富前老婆兼秘書，富后秘書兼老婆。表哥的女雇員這么年輕漂亮，肯定也是秘書兼老婆吧？”
郝龍泉佯裝憤怒道：“小曾是我的會計，哪是什么秘書兼老婆？你們這些只顧張口吃稅的公家人，湊在一起沒事做，就知道誹謗我們納稅人?！笔酚詈f：“原來你這是會計兼老婆，比秘書兼老婆更進一個層次。不過也有必要，不兼老婆，你也不好將經(jīng)濟大權(quán)交給人家。我是擔心你帶個這么年輕漂亮的女會計在身邊，表嫂見了，還不揪掉你的耳朵？”郝龍泉說：“這也是工作需要嘛，她有什么屁可放？
我雖是個開礦挖煤的，卻經(jīng)常要跟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出門時帶個青面獠牙的母夜叉，人家見了都做噩夢，誰還敢跟你接觸？”
說得史宇寒掩嘴而笑，說：“表哥幾時變得這么開心的？過去你說話好像說一句是一句，沒這么夸張。是不是產(chǎn)業(yè)做大了，財大氣粗，人也變得風趣起來？”
郝龍泉嘆口氣，說：“表妹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看上去我們這些做老板的挺風光，人模狗樣的，其實壓力蠻大，好多關(guān)卡要打通，好多關(guān)系得理順，不說點開心話，自己逗逗自己，神經(jīng)整天繃得緊緊的，這條小命又經(jīng)得起幾下折騰？”
這倒是實話，史宇寒不難理解。別說郝龍泉這些開礦挖煤的，要拜的菩薩和打點的小鬼多，就是一個商貿(mào)學校，怎么也算國家事業(yè)單位，背靠主管部門，工資有財政全額撥款，招生收取的學費自行支配，不愁日子過不下去，可做校長的仍驚弓之鳥似的，昨天教育部門來視察教育教學，今天消防部門來檢查防火設(shè)施，明天防疫部門來檢測食品衛(wèi)生，后天司法部門來驗收三五普法，連計生部門都可來找你，問你的學生懷孩子時是不是先領(lǐng)了準生證。這些人一個個來自大小衙門，手拿紅頭文件和法律法規(guī)條文，都是替國家執(zhí)法的，唯獨你是守法的，誰也得罪不起，稍有抵觸，就要你唱戲腿抽筋——下不了臺。史宇寒感慨道：“做什么都不容易，除非足不出戶，天天在家里睡大覺?！焙慢埲f：“還是表妹堂堂知識分子，通情達理。以后有空，請你到我家去，專門給你嫂子上上課?！笔酚詈Φ溃骸笆遣皇潜砩┒⒌锰o，有些礙手礙腳？只是表嫂又不學商貿(mào)，我哪上得了她的課？”郝龍泉說：“哪是要你上商貿(mào)課？上上如何做人，特別是如何做女人的課，讓她也長長見識?！?br/>
兩人正說得開心，曾玉葉取錢回來了。郝龍泉對史宇寒說：“你電話里不是說要給我拜年嗎？真到了跟前，怎么沒拜了？”史宇寒說：“怪我好久沒見表哥了，高興都高興不過來，拜年的事給忘到了腦后。我這就補禮?！北f：“給表哥拜年了，祝你歲歲平安，年年大發(fā)！”郝龍泉說：“不行不行，口頭拜年不行，得趴到地上拜?！笔酚詈恋溃骸斑€真要我下跪？你又不是皇上?！?br/>
“真拿你沒法，說話不算話。好好好，誰讓你是我表妹呢？口頭拜年也是拜年，壓歲錢還是不能少你的。”郝龍泉說著，拿過曾玉葉剛?cè)』氐奈瀵B百元現(xiàn)鈔，出桌來到史宇寒身邊，擱到她手上，說：“這是表哥的壓歲錢，還請表妹笑納?！?br/>
史宇寒有些發(fā)蒙，一時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想象再豐富，也不可能真將這把厚厚大鈔想象為壓歲錢。
見史宇寒捧著錢傻在那里不動，郝龍泉又笑笑道：“表妹是不是嫌壓歲錢太少了點？”史宇寒自然懂得天上不掉餡餅的道理，說：“大老板就是大老板，拿人開心的方式都與眾不同。”郝龍泉說：“表妹你想哪去了？我可沒有拿你開心的意思?！?br/>
這社會恐怕難找跟錢過不去的，誰都知道錢的妙處，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還有說得更形象的，錢多不咬手。不過世上沒有絕對真理，錢其實也有咬手的時候，史宇寒活到三十多歲了，不是從沒見過錢咬手的事。尤其是一些來路不明的錢，不咬手的還真不多。做人就是這么為難，愛錢又不得不擔心錢也有可能咬手。史宇寒也就不敢再猶豫，緩緩站起身來，上前一步，將錢放到郝龍泉桌上。
郝龍泉拿過一疊錢，隨手甩甩，甩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說：“表妹意志挺堅強嘛，金錢面前不動搖。如果現(xiàn)在還有階級敵人，想收買你，怕是不那么容易的?？上闵e了年代，再轉(zhuǎn)去幾十年，一定會成為女英雄。”說著側(cè)過頭，瞥曾玉葉一眼。曾玉葉會意，掏出一本收據(jù)，遞到郝龍泉手里。郝龍泉將收據(jù)放到那五疊錢上，推給曾玉葉，曾玉葉再雙手端到史宇寒身邊的茶幾上，說：“你看看這張收據(jù)就知道了，這錢是你的合法收入?！?br/>
史宇寒細瞧收據(jù)，見上面寫著“喬不群交來股金拾萬元整”的字樣，旁邊落有郝龍泉簽名和“同意入股”幾個字，下邊日期則是半年前的。又想起郝龍泉給喬不群打的電話，才漸漸明白這是怎么回事。只聽郝龍泉又說道：“本來不群早要拿走收據(jù)的，怪表妹財權(quán)握得死，不群沒錢交股金，暫時還留在我這里。”
史宇寒說：“十萬元又不是個小數(shù)，誰出得起這個股金？”郝龍泉說：“十萬元是升值后的數(shù)字，原始股也就一千元。表妹和不群不是外人，現(xiàn)在還可享受原始股的優(yōu)惠，只要拿出一千元，就可把收據(jù)拿走，還有半年的五萬元紅利?！?br/>
史宇寒知道這所謂的原始股的真正含義。一千元可換下十萬元股份，半年就有五萬元紅利，這么美妙的股份不入，喬不群腦袋一定進了水。史宇寒不是喬不群，腦袋沒進水，說：“表哥這么看得起不群，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睆陌锬贸鲥X夾，掏出一千元遞給曾玉葉，一把將收據(jù)和五疊百元大鈔塞進包里，嘩啦一聲扯上拉鏈。
離開郝龍泉公司，來到街邊，史宇寒正要去邀樹下的出租摩托，想起一千元換來十萬元股份，又當場拿走五萬紅利，還去坐這狗屁摩托，也顯得太沒氣派了。手向街心一揚，攔下一部的士，彎腰鉆進去。打的自然比坐摩托強多了，安全舒適，從容自在，不必顧慮路面水坑濺個滿身污漬，也不用害怕后面摩托飛過來搶去手里提包。商貿(mào)學校就有一位女同事坐出租摩托上街，被另一部摩托上的歹徒扯住坤包拉鏈，一把踹到地上，后腦著地，撞成腦震蕩，在醫(yī)院里躺了半年，至今走路還一腳高一腳低的，回不了講臺。
車到政府大門，史宇寒包里沒零錢，只好遞給司機一張十元鈔票。偏偏司機身上零錢不夠，還有兩元找不出。要在以往，史宇寒一定會等著司機到路邊攤子上買煙找零，或自己拿著錢找附近儲蓄所兌換零錢。這天卻破天荒大方起來，說：“算了算了，不就兩元錢嗎？”豪爽地擺一擺手，下了的士，感激得司機連說了六個謝字。也許開了這么多年的士，這還是第一次遇上吃得起如此大虧的女乘客。
走進政府大門隔壁的銀行儲蓄所，將五萬元存好，史宇寒這才回了家。一邊哼起小曲來：舍不得你的人是我，離不開你的人是我，想著你的人是我，牽掛你的人是我，忘不了你的人是我，看不夠你的人是我，體貼你的人，關(guān)心你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這好像是首情歌，名叫，前幾年曾風靡一時，大街小巷人人都在傳唱，史宇寒也能哼上兩句。既是情歌，里面的“你”應(yīng)該代表情人無疑。只是哼著哼著，史宇寒感覺哪里有些不對勁起來，忽然一陣肉麻，身上好像起了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如今流行天亮就分手，誰沒了誰，日子照樣過得下去，說不定過得還暢快些，什么舍不得，什么離不開，什么忘不了，什么看不夠，什么關(guān)心體貼，純屬胡說八道，胡言亂語，不是作秀，也是搞笑。想想也是，社會在變，時代在變，觀念在變，人們一個個變得實際實用實在實惠，誰還會那么在乎誰？
史宇寒忍不住笑起來。她覺得要讓人不肉麻，也不是沒有辦法，就是唱這首歌時，千萬別將歌里的“你”理解為愛人情人這些讓人生厭的詞匯，干脆理解為歐元美金或人民幣之類。這樣一來，這首歌也就具有了強烈的時代精神和現(xiàn)實意義，恐怕也更利于傳唱和流行。史宇寒當即試了試，一邊想著“你”就是亮閃閃的人民幣，一邊哼起舍不得你的人是我。這下可好了，感覺自如和舒服多了，身上雞皮疙瘩頓時全部消失，恢復(fù)如常。
夜里史宇寒說起下午的奇思妙想，喬不群也覺得夠有意思，說：“史老師這個主意真不錯。韓校長若知道歌里的你還可理解為歐元美金和人民幣，肯定會拿去做貴校校歌，天天讓全校師生傳唱?！笔酚詈f：“這么好的歌，做咱們的校歌多可惜，還是打個報告給鮑書記和甫市長，申請做桃林市歌，那意義就非同凡響了?！?br/>
史宇寒開這個玩笑，并非她幽默感如何強，身上幽默細胞多得沒地方可擱。
再幽默的女人和男人，結(jié)婚后天天待在一起，日久生厭，多看兩眼都沒了興趣，哪還幽默得起來？不是說婚姻是愛情的墳?zāi)箚?？愛情都早死了，幽默細胞還不跟著一起死個干凈？原來女人嘴如漏斗，不容易藏住話，那十萬元股份和五萬元紅利在肚子里憋得難受，史宇寒只得拿這個玩笑來堵自己嘴巴，以免泄漏天機。
昨天喬不群接到郝龍泉電話，自己一旁多了句嘴，他就一臉兇相，真讓他知道事情真相，還不在你脖子上架把菜刀，逼你把收據(jù)和錢還回去？
這一招還真管用，史宇寒終于成功瞞住秘密，喬不群什么也沒察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