騅路道：“你不愿意？”

    青鳥道：“他們殺了迎春……倒也罷了。那黃袍人還想輕薄我，我不殺他們已經(jīng)是寬厚仁德，要我和他們合作，簡直天方夜譚。”

    騅路道：“權(quán)宜之計，你忍耐一下。當務(wù)之急是找到住處，難道要你睡街上么？這一趟我們多學多看，盡量弄清入山的路線、貨物的價值、出手的渠道，以后只我們二人入山就是了?！?br/>
    青鳥依舊不愿，沉默不語。騅路又道：“那這樣，這次就我一個人跟他們?nèi)?，你在改命堂等我回來?！?br/>
    “不行?！鼻帏B連忙道，“你沒有靈氣護體，一個不心就會斃命，我還是跟去吧?！?br/>
    兩人吃過午飯，便向改命堂正中的術(shù)真祠里走去，騅路左右一看，沒看到吳一算的身影，過了片刻，授業(yè)大典正式開始。六百零一個新任奇術(shù)師外加一個渾水摸魚的站在廣場上聽完改命堂堂主宣言之后，進入登門殿選擇心儀的學門。

    騅路舉目看去，大殿盡頭巨大的香爐之后掛著“正”“奇”兩面大旗，旗幟下各有一人安坐。

    正旗下，一紅袍女子道：“要入我正門的，向我正門門主、六欲神術(shù)師，山慈講師行一學生禮，站到大殿左側(cè)?！?br/>
    奇旗下，同樣紅袍的東風谷上前道：“要入我奇門的，向我奇門門主、不正神術(shù)師，木不正講師行一學生禮，站到大殿右側(cè)?！?br/>
    那木不正正是竹屋中的老頭。

    大殿上一片嘈雜，兩位神術(shù)師閉目靜坐。在騅路看來，這不過是一個選擇，沒錢的選正門、有錢的選奇門，有野心的選正門、安分的選奇門，實在沒什么好考慮的，但他身邊的奇術(shù)師像是在做什么重大抉擇一般，交頭接耳個不停。

    “各位，且慢?！鼻宕喽侦`的聲音響起，一位少女站到眾人面前，“在做選擇之前，請先聽我?guī)拙??！?br/>
    騅路心道誰想聽你話啊，你以為你是誰?。抗鞯钕聠?？突然聽到一人倒吸一口冷氣，失聲道：“稚綺公主！”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騅路一個激靈，迅速抬頭，仔細端詳少女。

    紫煙繚繞下，少女肌膚白勝初雪，雙眸燦若繁星，唇嘴艷如薔薇，她被眾人注視，卻絲毫不懼，雙眸中沒有一窘迫，道：“‘逆天改命，救世在我’四大學堂人才濟濟、英雄輩出，只是相比其他學堂，改命堂入正門的奇術(shù)師太少太少。朝堂大臣們議論起這事，都改命堂嬴弱可欺、不堪大用，又你們心胸狹隘、鼠目寸光，不以國家為大，反以私欲為先，當真如此嗎？”

    她語速緩慢、吐字清晰，語氣輕佻、笑意盈盈，出話卻擲地有聲，直指人心。殿堂上一片喧嘩，出聲呵斥者有，破口大罵者有，不屑冷哼者比比皆是。

    稚綺公主看著憤憤不平的眾人，笑道：“各位既然不服，那為何不入正門？”

    有人道：“在下志不在廟堂、意不在權(quán)貴，只愿一身逍遙，天南地北各處游！”

    稚綺公主看向那人，道：“好一個天南地北各處游。浮萍尚有停留處，飄絮亦存落地時，九年前天權(quán)城發(fā)生了什么，你能告訴我嗎？”

    九年前，華洲騅元帥親自帶兵，進攻鳥洲天權(quán)城，在我堂數(shù)千奇術(shù)師竭力死戰(zhàn)，仍不敵。城三日破，奇術(shù)師傷亡大半，時至今日，天權(quán)城仍未奪回。

    那人知道這段歷史，可公主如此質(zhì)問，自然是不好回答。

    稚綺公主面容變得嚴肅，慢慢道：“有家在外，是謂游；無家在外，則是亡！華洲狼子野心，意欲吞并鳥洲，各位難道不知？逆天、救世，在我三堂一腔熱血、首當其沖，堂內(nèi)早無正門奇門之別，全員皆戰(zhàn)。你們改命堂呢？四大學堂中就數(shù)你們離華洲最遠，本該是厚積薄發(fā)、滿門強兵之所，卻個個不思進取，不圖家國大業(yè)，惟愛風花雪月！”

    眾人被這一番罵，個個愧不可當，低下頭去。公主接著道：“人是一樣的人，都是天生地養(yǎng)、十月懷胎，怎可能有大分別？在我看來，你們非但不弱，反而十分強壯；你們不入正門，不是目光淺短，而是無人指引。今日我以公主之名、以女流之軀，帶頭加入正門，你們有誰愿意與我一道，就一起來?！?br/>
    她朝山慈深鞠一躬，道：“稚綺見過正門門主?！闭镜搅舜蟮钭髠?cè)。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間沒人上前。

    公主看著眾人，道：“我鳥洲從不慢待正門子弟，今年非但俸祿照常，我還要在……我要在正門中選一個英雄男兒，入我床榻、做我駙馬，絕不食言。”

    她面頰緋紅，眼神閃躲，這番嬌羞配上絕世容顏，當真美不勝收。

    騅路看到眾人竟在同一時間身體一顫，還以為是大殿在震動，不由得也跟著顫了一顫。青鳥大為震驚，喃喃道：“入我……床榻？這等污言穢語，她怎么能這么冷靜的吐出？”

    騅路道：“你不也能隨隨便便口出惡言嗎？”

    青鳥道：“這不一樣，大大不同?！?br/>
    一片寂靜中，只見一位書生模樣的人搖著紙扇，裝腔作勢的哈哈大笑，故作瀟灑的緩步走出。

    騅路一看，此人不是王傳晴又是何人？

    王傳晴“啪”的一聲合起紙扇，笑道：“我早聽聞稚綺公主一腔忠誠熱血、滿腹憂國憂民，今日一見，果然不假。天權(quán)城一事，是我鳥洲大痛大恥，家父每每起此事，便要捶胸頓足、痛哭流涕，恨氣力先衰而報國無門。我耳聞目染，從便想著要習術(shù)法而守疆土、入正門以除賊寇！”

    他滿臉憤慨，義正嚴詞，猛地朝山慈一拜，道：“大樹縣云霄門弟子王傳晴，見過正門門主！此一身無所牽掛，惟愿上陣殺敵，為國效忠！”

    稚綺公主瞧著他，道：“王傳晴么？我記得了?！?br/>
    有人帶了頭，先前開口的人也幾步上前，先對稚綺公主行禮，道：“在下愚鈍，只知私欲，不識大義。公主今日一番化，真叫我醍醐灌、如夢初醒！在下不才，愿入正門?！绷T朝山慈一拜，道，“弟子見過正門門主！”

    一瞬停頓之后，朝山慈行禮的人不計其數(shù)，好像大殿右側(cè)有怪物盤踞一般，人群齊刷刷的朝著大殿左側(cè)移動。騅路轉(zhuǎn)頭一看，大殿之上只有寥寥數(shù)十人沒有選擇。

    稚綺公主站在眾人之前，看著他們，道：“各位，望以大局為重?！?br/>
    騅路充耳不聞，舉步上前，道：“在下選擇奇門，見過不正神術(shù)師。”

    稚綺公主看著他，一指身后眾人，道：“你可考慮清楚了？你這么做，是跟我們作對。”

    騅路凜然回視，道：“在下身無長技，偏偏生了一個榆木腦袋、一副銅鐵直腸，人山有虎，我便上山去。這毛病早改不掉，還請公主殿下見諒?！?br/>
    吳一算哈哈大笑，道：“我和騅兄不一樣，我這人討厭至極，明知道是個一，我偏要是二；明知是條火腿，偏要是棒槌。弟子吳一算，見過不正神術(shù)師?！?br/>
    青鳥跟著上前，恭敬一拜，道：“弟子青鳥，見過不正神術(shù)師?！?br/>
    稚綺公主明鏡般的眼眸里浮現(xiàn)出一絲表情，那是不屑與厭惡，她冷哼一聲，轉(zhuǎn)身離去。

    …………

    …………

    公主不忿離去，擇門一事不歡而散，余下幾人在正門數(shù)百新進弟子的怒視下，全數(shù)選了正門，今年的奇門弟子一共只有騅路等三人。

    眾人離開之前，無不留下一雙白眼、滿袖輕蔑，多嘴的還要添一句“為人者不思報國，與禽獸何異”之類的話，以表自身鴻鵠之志。

    騅路與吳一算臉皮厚，根本不在意，青鳥不屑他人評價，自顧自站著，反倒讓這些人愈加不滿。

    三人走出登門殿，吳一算笑道：“騅兄，我們似乎被人記恨了?！?br/>
    騅路道：“鳥洲皇室怎么回事？竟然讓堂堂一國公主出來募兵，沒人能打仗了么？”

    吳一算道：“鳥洲西北與華洲交界處，兵敗如山倒。西北吃緊，當然要跑來東南叫人了。不過這件事，怕是稚綺公主專擅獨斷……”他壓低聲音，道，“皇室無能，舉世皆知，在位者不理朝政已有數(shù)年。據(jù)我所知，皇室各個皇子都是草包，唯有稚綺公主一人有些王者之氣。”

    騅路微微頭。吳一算似有感觸，接著又道：“天權(quán)城失陷九年，至今不曾奪回。若是死戰(zhàn)不休，確實難以光復倒也算了，可問題是鳥洲這九年從未對天權(quán)用兵！這等無能之主，還想叫我為之賣命？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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