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小公子是個脾氣不好的。
覺察出這一點的十三自覺退回到原先的小角落里,不再往那邊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見大魚上門,掌柜連忙迎接上前,一時兩邊相安無事。
正瞧著,突然一個碧玉九連環(huán)引起了十三的注意。
這個九連環(huán)通體是玉做的,并不是什么名貴的料子,只是普通青玉,勝在光澤不錯,溫潤中透著宜人碧色,雕工精致,成人巴掌大小,靜靜躺在那里。
看見這個,十三霎時有些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她還不是莊十三的時候,她的爺爺最喜歡把她抱在膝頭,曾經(jīng)手把著手一點點教她解下九連環(huán)的奧妙,學會了之后她得意非凡,凈天在老人家面前顯擺,然后得一句贊賞。
大夢驚年,這似乎已經(jīng)是隔了幾輩子的往事,久遠到仿佛在看別人演的一場戲。
周公夢蝶,我耶?蝶耶?
十三發(fā)現(xiàn)記憶中那張面孔也變得模糊起來,一時有些黯然,只靜靜站在那柄九連環(huán)面前神傷。
罷了,罷了,權(quán)當一場夢!
十三想要拿起那柄九連環(huán),好好收藏起來埋在箱子最深處的地方。
正分神,一個底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老板,這個一起?!?br/>
十三暗自皺眉,轉(zhuǎn)過頭去,是剛剛的紅衣小公子。
“這位公子,這個九連環(huán)我是我剛剛看中的,十分合我心意,不知道你能不能割愛讓給我?”十三溫聲笑道。
明明是個五六歲的小丫頭,怎么竟老氣橫秋把自己當長輩似得,蔣牧白在一旁暗自打量,雖然長得丑了點,但眼神清澈,行止也算進退有度,只蕭炎這霸王性子,苦苦哀求或許管用,這般做派只怕——
果不其然,蕭炎立時冷笑:“你看中的,你寫名字了?付錢了?”
剛剛還在傷春懷秋的十三還沒有從前世的影子里走回來,只覺得這孩子怎么這么驕橫呢。
她緩緩舒口氣,好言道:“我只是和你打個商量罷了,我是真心想要這件東西,看你應(yīng)該出身不凡,就不要和我計較了好不好,小弟弟——”
“誰是你弟弟!”蕭炎氣得臉都紅了,只覺生平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十三并不知道,在大盛朝,女子喚一個男子弟弟還有一層格外的隱晦意思。
蕭炎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個響花,疾言厲色道:“你年紀小,我不同你一般見識,小小年紀不要學人下流做派,再敢亂說我叫你嘗嘗生不如死?!?br/>
十三莫名,自己怎么就成了下流了?
正欲分辨,如九斤注意到這邊動靜走了回來。
看見如九斤十三理智回爐,不愿再給自家爹爹增添麻煩,一個九連環(huán)而已,讓了就讓了,倒還省下一筆開銷。
莊十三默默轉(zhuǎn)身,然而莫名被人教訓一聲下流,饒是她再寬厚也有些忍不下了。臨出大門,她一個按捺不住,轉(zhuǎn)回過來,對蕭炎認真說道:“我也告訴你一句,逞兇斗狠不是真勇猛,大丈夫胸懷若谷能屈能伸才是真英雄?!?br/>
扔完這句話,她蹬蹬揮動小短腿跑了。
被殺個回馬槍,蕭炎一時反應(yīng)不及,聽明白后直覺就想掏鞭子把十三抽成碎片。然而心底深處卻又隱隱覺得這句話特別熨帖,便像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將胸膛里許多掙扎的、迷惑的、困住人的手腳讓人無比煩悶的那些阻塞一掃而盡,只覺得豁然開朗,每一處都特別合自己心意。
蔣牧白也是一愣,而后含笑,喃喃到,“大丈夫?這個詞有意思?!?br/>
走在路上,如九斤好奇問道:“十三,剛剛那兩個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笔龜[擺腦袋,“看上去很有錢的樣子,就是脾氣太臭了,剛才差點要拿鞭子打我呢。”
如九急了,慌忙要查看十三的身體,“哪里傷著了?”
“我沒事,我也不傻,教訓了他一句就跑了?!?br/>
“你還得意,這種大家公子是最麻煩的了,下回遇上這種事躲遠一些,不要惹麻煩知道不,萬一你有個好歹,就算豁出命去我也和他們拼了?!比缇耪f到,“那些富貴人家的男孩子這些年養(yǎng)的越發(fā)不像樣,又驕縱又蠻橫,前些時候聽說還給蕭家的兒子封了候,脾氣本來就壞,再手上有權(quán),不知道還得怎樣張狂?!?br/>
他念叨著:“十三,以后你長大了一定要找個脾氣和順顧家的好夫婿知不知道?模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到時候我一定要給你把把關(guān),那種性子霸道厲害的絕對不能弄家里來……”
“不要,我不要娶夫郎。長大了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我們?nèi)ビ紊酵嫠?,然后爹爹燒菜給我吃,別人燒的都沒有你的好吃?!?br/>
盡管只是童言戲語,但如九心口還是吃了蜜一般,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然無憾,這些年的辛苦都不算什么。
“那不行,十三得娶幾個好男子,然后生許多小寶寶,爹爹替你照顧他們?!比缇沤锩念^。
十三不由又想起盛朝那條配婚令,萬一官府發(fā)配給她三個涂脂抹粉的娘娘腔那可該如何是好呀。
“爹爹,你說長大了我開家小飯館怎么樣,就找那種兩層樓的,我們住在上面,每天睡個懶覺再下來做生意,最好有個小院子,可以種些菜養(yǎng)點花,累了就把店門一關(guān)出去玩,賺錢不多也沒關(guān)系,能吃飽喝足就可以了。”十三美滋滋地和如九斤暢想她計劃中的美好藍圖。
“傻孩子,說什么傻話?!比缇沤镄α?,“做生意哪是這么輕松的事,買菜打掃切洗哪一件不是麻煩事,還要和官府的人打交道,遇上黑心的一天一頓飯也能把你吃垮了,收保護費的流氓上門你要怎么辦,你以為開飯館像你想的那樣容易?!?br/>
“你的正經(jīng)事就是讀書,考一個功名出來比什么都出息,有個官身干什么都方便強過平頭百姓許多,爹爹對你唯一的希望就是好好讀書,你娘當年就是秀才,你可得好好上進,莫辜負了你娘?!?br/>
如九斤的眼睛里寫滿了期許,就像所有望女成鳳的平常家長,“銀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爹爹一定會把你供上去,考一輩子爹爹也養(yǎng)你?!?br/>
“爹,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br/>
“又瞎說,只有讀書人才能當狀元?!比缇庞柕溃安粶试俸紒y想了。”
十三突然覺得身上有些沉重,她知道自己永遠沒有辦法改變爹爹心目中讀書的神圣光環(huán),但她是真的不想走科舉這條路,莫說她能不能考上,她完全對這條路沒有興趣,若為識字明理,前輩子十多年綽綽有余,若說為當官,她更希望帶著爹爹優(yōu)哉游哉地過小日子。
天下難見著別扭過子女的父母,對不住了爹爹,十三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