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會主動找我？”金逸晟一大早接到醉心坊傳來的消息，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再三確認(rèn)之后才知道確實(shí)是真的，慌忙收拾出了門。

    “怎么，不情愿？”凌薇微微挑眉。

    “你瞧你這句話說的，我被你連累，已經(jīng)得了個‘冷心腸’的名聲，還如此冤枉人，真是令人傷心啊?！苯鹨蓐稍诹柁睂γ孀?。

    “你同那歆國來的唐凌薇只有一面之緣，怎么可能有過于深厚的感情，再者說你是個萬花從眾過，片葉不沾身之人，這不光在齊國人盡皆知，在歆國啊，也一樣?！绷柁钡皖^畫著什么。

    “哎，那是姑娘們都喜歡我，我能有什么辦法......”金逸晟也不生氣，看著凌薇專注的模樣，忍不住問了句“你在繪制什么？”

    “舞姿分解圖。”

    “看來你當(dāng)真準(zhǔn)備接受我的建議，在這里排演歌舞了。”

    凌薇并未回應(yīng)。

    “是個什么舞曲？”

    “心之魄。”

    聽到舞曲的名字，金逸晟眸中閃過一絲失落之色，卻極是短暫，不易察覺，凌薇不知道金逸晟也已經(jīng)知道了李清讓的江湖身份。

    “好，需要多少銀子，盡管說?！苯鹨蓐善鹕?，擺弄其桌上花瓶里插著的桃花。

    “怎么？是要給我付之前佘下的酒錢了嗎？”凌薇打趣。

    “沒良心?！苯鹨蓐稍诨ò晟陷p輕嗅了嗅，如畫的眉目和這抹桃紅極是相配，花瓣輕顫，似是被這俊俏的公子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凌薇聞言，笑了。

    “你替我瞧瞧，這舞蹈可算新奇？”凌薇將圖樣遞給對方。

    金逸晟低眸仔細(xì)瞧著，濃密的睫毛在面龐上印出好看的暗影。

    “恩，將歆國靈動歡快的舞姿和齊國沉靜優(yōu)雅的舞姿結(jié)合得恰到好處?！苯鹨蓐傻倪@句點(diǎn)評倒是頗為專業(yè)。

    “你的這番話才讓我瞧出了你的懂行?！绷柁睗M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對了，近日在距離這京都四十里外的小城，發(fā)生了一件稀奇之事?！苯鹨蓐上肫鹆艘患ぢ劇?br/>
    “快講?！绷柁甭牭健跋∑妗倍郑查g來了精神。

    金逸晟開始講述他聽聞的這個故事。

    小城中的一家頗為有名氣的酒館的老板死了，死在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中。頭一夜，客人散去之后，老板便差了伙計(jì)回家去了，因第二日是齊國傳統(tǒng)節(jié)日，如此一來便是老板獨(dú)自一人留在店內(nèi)，期間只來過送糧的老主顧，同老板打了招呼，老板感了風(fēng)寒，只同他說了簡單的一句話，便去后屋拿了錢給他，老板給了送糧的老板一支旱煙，送糧的老板坐在店內(nèi)將煙抽完才走的，順便帶走了早已替其準(zhǔn)備好的幾箱子酒水，期間他透過窗紙，看見酒館老板坐在桌前盤算著賬本。

    “講完了？”凌薇覺得線索甚少。

    “怎么樣，秀心姑娘，嘗試著破解一下？”金逸晟問道。

    “看你的模樣，顯然，這案子已經(jīng)破解了。”凌薇淺笑道。

    金逸晟點(diǎn)了點(diǎn)頭。

    “稍等片刻。”凌薇在紙上寫下：酒館送糧老板風(fēng)寒一句話窗紙箱子。

    凌薇頓筆，微揚(yáng)唇角。

    “怎么，這么快就知道了？”金逸晟將這一細(xì)節(jié)看得真切。

    “我不知道真兇是誰，但我知道酒館老板在送糧之人來之前，便已經(jīng)死了?！?br/>
    看到金逸晟眸中閃爍的光芒，凌薇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呀，可真是個狐貍?！苯鹨蓐蓳u了搖頭。

    “別賣關(guān)子了，快跟我說說?！绷柁奔庇谥朗虑榈恼嫦?，催促對方快些告訴她。

    “殺人者是酒館老板曾經(jīng)的店小二，因?yàn)橥蹈`被老板辭退，之后便一直懷恨在心，他先前便趁機(jī)躲藏進(jìn)了酒館，眾人離開之后，便現(xiàn)身將老板殺死，之后利用自己同老板的個頭樣貌上的相像，且知道送糧人眼神不好，造成了密室殺人案的假象?！?br/>
    “也就是說，送糧人看到的其實(shí)是假扮成老板的兇手？”

    “恩。”

    “他是借助那個箱子離開了房間?！绷柁睂⒄麄€事件的前因后果連成了一條線。

    “對，因?yàn)槊看嗡图Z人都會拉走一批裝有酒的箱子，所以并不會引起懷疑，恰好成了兇手藏身和逃脫的好工具?！?br/>
    “原來如此?！绷柁甭勓?，恍然大悟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了，我會盡快去幫你選一批絕對可信之人，這個歌舞得趁早張羅起來。”金逸晟起身，沖凌薇揮了揮手中的圖樣。

    凌薇淺笑，并未致謝，也并未挽留，他們彼此之間似乎習(xí)慣了這般相處方式。

    “身份并不能說明什么，皮囊本就是一個用來蠱惑眾生之物?！边@是金逸晟離開之前拋下的最后一句話。

    凌薇這才明白他要告訴自己那件趣聞的原因：喚作什么名字不重要，是什么身份亦不重要，重要的是清楚自己為何活在這世間。

    此刻，李清讓已經(jīng)到達(dá)皇陵，在山腳下的院落安頓下來。

    這里是每年接待皇族前來祭祖的臨時行宮，一應(yīng)俱全，只是冷清了些，李清讓倒是享受這份愜意。

    行宮只留了守衛(wèi)的人員，因李清讓到來，特意安置了一些侍奉的宮人，可李清讓卻是習(xí)慣了親力親為，用得上他們的地方并不多，只命他們居住在前院，自己居住在后院，倒也清凈。每日李清讓會定時登上山巔，替列祖列宗換上祭奠的燃香，在被焚香籠罩的環(huán)境之中，倒是感受到了平日里感受不到的平靜。

    這里躺著的是昔日萬人之上的君王，是統(tǒng)領(lǐng)后宮的一國之母，卻終是躲不過“人死燈滅”的命運(yùn)，李清讓轉(zhuǎn)念想，興許是自己一直以來便同那個位置始終保持著一個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才不能真正感受到權(quán)力和欲望對人的致命吸引力吧。

    皇陵定在這里，是找了開國時的風(fēng)水大師霍百川算過的，說此處是千年不可多得的寶地，日月精華匯聚之地，李清讓不懂這些，可他并不覺得這是全無道理的說辭，“對于不了解之事，懷著一份敬畏之心，繼而再去探究其真理”才是立于這世間的不二法則吧。

    李清讓立于山巔，回首望向這大好山河，想著自己的兄長此刻還在前線廝殺，自己卻在這里偷得清閑，仿若置身世外之人，可當(dāng)其身處這里，卻又覺得仿佛離那個人是最近的，他將那個小瓷瓶帶在身邊，寸步不離，每行至一處，便會同她講講這里的風(fēng)土人情。

    他不由想起自己在來時的路上，聽聞客棧的旅人閑聊，說起近日齊國一個很是紅火的酒坊，達(dá)官貴族皆前往捧場。

    “你說我國和齊國共同進(jìn)攻弩國，雖是占據(jù)了絕對的優(yōu)勢，可畢竟是發(fā)生了戰(zhàn)爭啊，這種時候怎么還有那么多的貴族商賈去酒坊呢。”

    “話可不能這么說，前線連續(xù)傳回來的捷報足夠振奮人心，雖說是發(fā)生了戰(zhàn)爭，可百姓們還是要生活不是，那些王公貴族們又不能上戰(zhàn)場，可終歸得做些什么吧，拿出來點(diǎn)銀子，支撐產(chǎn)業(yè)，也未必是件壞事吧?！?br/>
    “這句話倒是不假，至少百姓瞧了，覺得國家還是穩(wěn)定繁榮的，不會生出那平白無故的慌亂?！?br/>
    李清讓聞言笑了，別看說話的二人其貌不揚(yáng)，倒是分析得相當(dāng)合理，應(yīng)該是多年行走在外的商賈，優(yōu)于一般人的眼界，談話足以證明這一觀點(diǎn)。

    “你知道嗎，那個酒坊近日排了一出歌舞極是出名?！?br/>
    “哦？是什么？”

    “心之魄?！?br/>
    李清讓握著筷子的手明顯顫抖了一下，他扭頭看向二人，二人亦是察覺到了什么，不再談?wù)摿恕?br/>
    “是自己太過敏感了嗎？”李清讓想自己這段日子收到送回的情報——各方勢力皆未尋到那人。甚至連他自己都有些懷疑：是否是自己太過于不肯接受現(xiàn)實(shí)？

    凌薇并不知道自己便是魄心，想到這兒，李清讓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可卻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情，他總覺得自己有去一趟齊國的必要，可現(xiàn)在不是最佳時機(jī)，他人雖然在此，還要隨時關(guān)注著京城的動態(tài)，這是現(xiàn)如今他能為兄長做的事情。

    山間的風(fēng)不同于平原，似是強(qiáng)勁了許多，將李清讓身上的披風(fēng)吹得飛揚(yáng)，樹葉吹得唰唰作響。

    他未能親自看一眼此刻正在齊國如荼上演的那場歌舞，歌舞里講述的是兩個明亮耀眼的年輕男女相遇的故事，沖突矛盾激烈，讓觀者跟隨著故事的走向一起緊張，一起起伏。故事的結(jié)局是美好的，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是編者的美好心愿，那是女子希望自己的愛情能夠有個好的歸宿，凌薇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看到這場歌舞，卻又有些擔(dān)心他會看到，因?yàn)橹恍枰谎?，他便能知曉這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在講述他和她的故事。

    行至山腳下，一只雪白的鴿子落在李清讓肩頭，他知道：京中的消息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