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_87244太子行轅設在張掖。
張掖,古稱甘州,后以“張國臂掖,以通西域”而易名,是絲綢之路必經要地。這里地勢平坦,土地肥沃,祁連山的雪水匯集而成的黑水河養(yǎng)育出這片富饒之地,麥子、油菜、胡麻、蘋果梨、紅棗……物產豐富,是靖朝一大糧倉。
從西域遠道而來的胡商在張掖兜售香料、銀器、毛皮等等充滿異國風情的商品,天竺來的佛教在此處傳道,使得張掖城里城外佛寺眾多,香火鼎盛。
論繁華,這里固然比不過鎬京,但是太子卻被張掖的異國情調給迷住,連街上隨便走過一個高鼻深目的胡姬都有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魅惑風情。
而出了張掖再往前,土地漸漸沒有那樣肥沃,過嘉峪關后,風沙和干旱逐漸蠶食水土,化為戈壁。
無怪乎太子走到這里就走不動了。
此地距離嘉峪關還有五百里,而去陽關和玉門關的路程則更長。
而太子代君巡視一事,聲勢浩大,傳揚甚廣?,F(xiàn)在河西走廊的大小城池村莊中,上至七十歲的老嫗,下到總角孩童,無人不知大靖太子將至邊境巡視、慰問邊軍將士。
堂堂未來儲君,僅僅走到張掖就不愿往前,顏面何在?
太子自知理虧,卻又舍不得挪窩,便取了一個折中辦法——他走一趟離嘉峪關最近的瓜州城,帶去昭元帝給他素未謀面的外祖樓重和大伯樓定遠的賞賜,且在城中設宴犒賞軍隊,特準軍民同樂三天,酒水管夠。
是夜,瓜州城中燈火通明,歌聲樂聲四處飄蕩,空氣中混雜著烤肉和葡萄酒的香氣。店鋪不歇業(yè),街道不宵禁,男人們和女人們,士兵們和平民們,不分身份,不分彼此,唯有宴飲、狂歡甚至淫/樂。
瓜州最寬闊的東西大街上,在喧鬧的人群中,獨獨有三個安靜的人,默默牽著三匹馬走過長街,格外顯眼。
為首者是個少年的模樣,偏女氣的瓜子臉,琉璃色的眼珠,眼窩較深,嘴唇微抿,顯出凌厲又冰冷的氣質。
這么多人都在歡樂,她卻不開心。
默默跟在后頭的田大雷在腹誹,他不知道自己發(fā)什么瘋。這個時辰,太子正在大宴賓客,公主居然敢獨自跑出來,而他卻放著好好的飲酒作樂不要,非要陪著殿下跑一趟嘉峪關。
嘉峪關那幾個土堆堆,有啥好瞅的?
但他還是跟來了。大概是因為他很清楚殿下的心思,她想在走之前,多看看她待了近十年的這片土地。
名義上作為公主私人衛(wèi)兵的田大雷,知道自己的出身遠遠不夠當公主的護衛(wèi),所以恐怕公主一走,他就得繼續(xù)回瓜州菜市當他的屠夫。
不過,他田大雷一個殺豬的,居然有機會跟在公主身邊長見識、學功夫和識字,田大雷覺得這輩子都值了。
他可以繼續(xù)回去殺豬嗎,可是周奇呢?田大雷瞥了一眼自己右側沉默寡言的男人,夜色使得他留下刀疤的臉更顯陰沉,公主一走,周奇得繼續(xù)回玉門關修筑防御工事一直到死吧。
“城下何人?”
飲酒狂歡的瓜州城內,除了司馬妧和她的兩名隨從外,可能唯有守城的幾個士兵還是清醒的。
“是吾,”司馬妧露出斗篷下的臉孔,晃了晃手中腰牌,“開門?!?br/>
腰牌是多此一舉,她的臉在這里比腰牌管用,一旦看清來人是公主殿下,士兵不再多問她為何這么晚出城,二話不說打開城門。
晚風沙沙拂過胡楊林,深藍的夜空繁星璀璨。南側是祁連山脈,北側是龍首山、合黎山、馬鬃山等高山,高山之間自然形成的狹長平原,便是河西走廊。
而位于狹長通道口子上的嘉峪關,最高達八百丈的城墻,一層層用黃土厚厚夯實,城墻綿延穿越沙漠與戈壁,向北向南連接長城。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嘉峪關本身,就是此句的最好例證。
如此雄關,怎么可能會有被攻陷的一天?
是吾杞人憂天?
史書上所記載的那些事情,真的發(fā)生過?
即便發(fā)生,吾又能做些什么?
司馬妧登上城樓,思緒萬千。夜晚的風很冷,吹得她的臉疼。她眼前是與天相接的茫茫大戈壁,耳邊是士兵們沒什么調子的吼歌,城下是一堆堆篝火和美酒烤肉。
一切都是那么平靜、祥和、快樂。
“殿下,此處風大,不如下去喝杯酒暖和暖和吧?!迸阒煌铣菢堑亩嘉疽娺^司馬妧很多次,見她今夜愁眉不展,便好心開口勸道。
明日,明日她真的只能離開這里了嗎?
好不甘心啊。
司馬妧握緊拳頭,懷著無限的憤懣和遺憾轉身,不甘地往城樓下走去。
可就在這時——
“殿下!”一直沉默不語的周奇突然出聲,細長雙眸驟然睜大,精光四射。他轉頭,死死盯住遠方模糊的地平線,道:“殿下可聽到了?”
“什么?”都尉和田大雷迷惑不解,異口同聲地問。
“馬蹄聲!”
周奇道:“無數的馬蹄聲!”
司馬妧猛地轉身。
聽見了!
夜色之中,有無數紛繁嘈雜的馬蹄聲噠噠響起,越來越近。終于,在那茫茫的地平線上,出現(xiàn)了長長一隊看不清顏色的身影,他們舉著某種武器,悄無聲息地、訓練有素如同狼群,朝嘉峪關疾馳而來。
“有敵情!”
“預警!預警!”
反應過來的都尉首先跑去樓上敲鐘。
若是往日,鐘聲一響,即便是夜晚,訓練有素的士兵也會即刻穿起甲胄拿上武器,隨時準備迎敵。
可是今天,烽火臺上的狼煙已起,嘉峪關的上萬士兵仍然拖拖拉拉、東倒西歪,甚至有人干脆在城墻下呼呼大睡起來。
怎么會這樣!
司馬妧的臉色驟變。
她揪住都尉的衣領把他提起地面:“曹都尉,他們到底喝了多少的酒!”
“守、守邊的將士都是、都是海量啊!”面對這種情況,都尉幾乎傻眼了,而且喝了幾杯的他也開始覺得腦袋暈暈的:“酒,酒一定有問題!”
酒?
可惜說這個已經晚了!頭暈暈的都尉被司馬妧一把扔在地上,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整個大地都在轟鳴。
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一個字,打!
司馬妧咬咬牙,扒下都尉的盔甲披上,一腳跨上戰(zhàn)馬,以風一樣的速度穿過東倒西歪的人群,將還清醒著的士兵迅速收攏。
與此同時,她將紫檀木雕的腰牌扔給沉默相隨的瘦削男子,冷聲囑咐:“周奇,立刻帶著我的信物回去告訴外祖和大伯這里的情況,還有……北狄來犯!”
夜色濃重,看不清敵人的衣著。祁連山和西北草原都有游牧部落,但是以她和北狄不多的幾次會面,她直覺今夜的敵人就是他們,而且是有備而來、蓄謀已久!
“得令?!?br/>
望著接過腰牌的周奇頭也不回地飛馳而去,相信很快他會和瓜州城的援兵一起回來。司馬妧微微松了口氣,繼續(xù)策馬在寬闊的城墻上奔跑著重整殘余士兵:“弓箭手準備迎敵!”
她略微沙啞的少女嗓音在嘉峪關寂寥的夜空回蕩,如此特別的聲音在戰(zhàn)場上從未有過,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也無法掩蓋。
“都尉酒醉無法打仗!今夜吾——司馬妧以大靖嫡長公主的身份暫代最高長官,帶領爾等迎擊北狄!服氣的,給我死命殺敵,不服氣的,也給我死命殺敵,聽到了沒有!”
“是!”沒喝太多、尚有戰(zhàn)力的士兵們嘹亮回答。
“吾等誓死追隨殿下!”
“誓死追隨殿下殺盡蠻夷!守住關門!”
殺氣騰騰的聲音響徹西北蒼茫的夜空,令人一陣熱血沸騰。第一波的弓弩手已準備就緒,只等司馬妧一聲令下,萬箭齊發(fā)。
田大雷呆呆地跟在她身后,她拿兵器,他也拿,她騎馬,他也騎。不過他的腦子卻木木的,一貫有點小聰明的他卻不太明白現(xiàn)在的狀況。
他傻乎乎地問:“殿、殿下想干什么?”
肅殺的晚風吹起司馬妧的頭發(fā),她背對著他,冷聲問:“大雷,你還記得如何殺豬嗎?”
“當然記得啊,那是俺老本行?!彼院赖鼗卮穑瑓s還是傻傻的,搞不懂殿下此刻問他這個問題的目的。
“我要你把這些攻來的胡虜都當成你的豬,難不難?”
殺豬有什么難的?田大雷漿糊一樣的腦子忽然清楚了。
他一下子明白自己該做什么、司馬妧想要他做什么,他用那殺豬練出的好嗓門大聲回答:“不難!”
當司馬妧誤打誤撞碰上這次北狄突襲嘉峪關的戰(zhàn)事時,面對關防士兵半數以上倒地不起的狀況,她毅然決定留下來帶領剩余士兵迎敵。
雖然,她隱隱有預感,此次北狄不會輕易退卻。
不過她也不知道,這一個夜晚便是史書中大書特書、具有轉折意義的“申酉驚變”。
風中傳來鮮血的鐵銹味道。
戰(zhàn)事,才剛起。
而彼時,太子司馬博正在瓜州城中欣賞胡姬舞、醉臥美人膝。
張掖城中,有人正奮筆疾書,欲將一封密信寄往鎬京之后立即打包金銀細軟,隨時準備逃離此地。
在帝都鎬京的皇城,大靖第一美人高嫻君剛剛沐浴完畢,長發(fā)松松挽起,身著一套紅衣華服,面含輕愁,在紅燈籠的指引下,身段婀娜地步入昭元帝的寢殿。
在第一美人的娘家高府,嫡長子高崢正面對父親要求他遴選的美人冊發(fā)愁,他猶豫不決,一會翻一翻各具特色的帝都貴女畫像,一會卻又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的“妧”字。
此外,在不忌宵禁的夜市之內,千金賭坊人聲鼎沸,最近轉移愛好的太子太傅家公子顧二郎,突然不愛美人愛黃白,正攏過一堆剛贏來的白花花銀子,由于晝夜顛倒而略顯浮腫的臉上笑逐顏開。
歷史將在這里拐過一個彎。
只是當歷史發(fā)生之時,身處其中的人誰也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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