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沒有牛車，也缺乏男勞力。所以我們只種些旱谷。我們種了蕎麥、芝麻、山芋、西瓜、芋頭、花生。

    那天午后，我、泰換和母親正在收割芝麻。一人多高的芝麻，密密匝匝，我們湮沒在芝麻地里。泰換戴著母親用舊衣做的布手套，揮著鐮刀割芝麻，我把割倒下的七、八根芝麻收攏成一束，母親用草繩子捆扎住芝麻兩頭。我們埋頭干著。忽然聽到有人叫“昌惠昌惠”是個男人的聲音。母親直起腰，我也起，見一個穿著綠軍裝的瘦瘦的男人在田埂上。母親看了一會，急步朝田埂走去，邊走邊“立群，是你嗎”到了那男人跟前，母親回頭朝我和泰換招手“泰換，泰精，你們倆快來”我奔過去?！疤┚旖芯司诉@是你立群舅舅。”泰換也跑了過來。“這兩個都是你孩子”

    “是啊，那是泰換，這是泰精。”

    “多大了”

    “泰換十八了，泰精十五了。你怎么到現(xiàn)在才回來呀這么些年你在哪呢”

    “來話長，我先在國民黨軍隊，后來被共產(chǎn)黨部隊收編。最近在江蘇搞土改，土改結(jié)束了，我要求回到老家工作。我現(xiàn)在在塘南鎮(zhèn)工作，住在藏王閣。”

    “你在藏王閣昌英家就在藏王閣附近啊?！?br/>
    “嗯，我見到昌英了。她告訴了我你的情況，我就尋來了?！?br/>
    “唉，你怎么不早一步來呀蓮花等了你這么些年，今年剛和人成了親?！?br/>
    “她還好吧”

    “我們回去吧?！?br/>
    “不了，我還要趕回塘南去。你們邰橋現(xiàn)在也劃歸塘南鎮(zhèn)了。我現(xiàn)在任塘南鎮(zhèn)的書記?！绷⑷哼呥厪募缟媳车木G軍包里拿出兩塊衣料“這塊給你的，這塊給蓮花吧。是我對不起她。你代我問蓮花好。她現(xiàn)在的男人怎么樣”

    “是個好人?！?br/>
    “那就好，那就好?！?br/>
    “立群，你在外成家了嗎”

    “成過親，是我長官的女兒，可她38年生孩子難產(chǎn)死了。唉我走了，昌惠。”

    “這么急，吃了晚飯再走吧。”

    “不了，下次吧，過幾天我再來。”立群朝我和泰換擺擺手，邁開大步走了。

    晚飯后，母親叫我把蓮花舅母請來。我去請了蓮花舅母來，郭癩子也跟來了。母親把衣料交給了蓮花。跟她講了立群來訪的事。蓮花聽后就哭開了。郭癩子勸她不要哭了，“你自己拿主意吧，我不攔著你?！鄙徎ā翱晌乙呀?jīng)懷了你的孩子呀”

    “孩子你想要你帶走，你不想要就丟給我?！蹦赣H也勸蓮花不要哭了，“你哭有什么用呀別傷了胎氣。你回去好好想想吧。等下次立群來，我問問他的意思?！惫]子拿起衣料，拉起蓮花“回去吧?！鄙徎ǜ诠]子后面，邊走邊用衣袖擦著眼淚。

    過了幾天，一大早的，我們剛吃了早飯，準(zhǔn)備下地去，立群來了。我和泰換叫他“舅舅”。他從綠軍包里拿出一雙解放鞋遞給我，拿出一套綠軍裝遞給泰換，“舅舅沒什么好東西送給你們，只能送你們這個了?！蔽液吞Q歡天喜地地接過。母親招呼泰換倒茶，家里沒有茶葉，父親去世后，家里就沒有買過茶葉，只倒了盞白開水遞給立群。母親進(jìn)房不知從哪里拿出點錢出來，吩咐泰換和我去買點肉、豆腐和干子。泰換接過錢走出門，我跟出門。可是我不想去買菜。我想母親肯定要跟立群舅舅談蓮花的事，我想早點兒知道立群的“意思”，先知為快嘛。我對泰換“哥，我肚子不舒服，我去茅房，你一個人去買菜吧?！?br/>
    我在茅房門口了會，踅轉(zhuǎn)身，悄悄跑到堂屋門口。果然聽到母親“蓮花男人了，他不攔蓮花，蓮花肚子里懷了孩子，蓮花想要，蓮花帶走，蓮花不想要，生下來丟給他。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尖起耳朵聽?？砂腽A沒聽到立群的答復(fù)。

    過了會，又聽到母親“你打算什么時候跟蓮花破鏡重圓呢你不好，我替你跟他們?！?br/>
    “不不不，我不想跟蓮花破鏡重圓?！?br/>
    “噢，你嫌蓮花嫁了人了”

    “不是的?！?br/>
    “你心里有別人了”

    “昌惠”

    “我知道你現(xiàn)在出息了，當(dāng)官了，找個年輕漂亮的不在話下?！?br/>
    “昌惠，我”

    “你有什么話就跟我直?！?br/>
    “那我了。昌惠，其實，自從時候你做了雙鞋送給我，我心里就有你了?？晌夷菚r覺得自己高攀不上你，你又定了親?，F(xiàn)在你男人也不在了，我想和你”

    “你什么你怎么會有這想法你叫我怎么面對蓮花”

    “蓮花已經(jīng)嫁人了呀。”

    “這不是蓮花的錯哇，這么些年你一點音訊也沒有。”

    “我不是她有錯，我心里沒有她，我心里一直有你?！?br/>
    “這絕對不中”

    這段對話也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像是看到了猛獸，心發(fā)慌，趕緊逃離現(xiàn)場。我跑到我的房里，把自己扔在床上，閉上眼，心里琢磨起來立群不喜歡蓮花，而郭癩子稀罕蓮花，郭癩子是個大好人，他對蓮花好，蓮花又懷了郭癩子的孩子，蓮花應(yīng)該跟郭癩子。立群喜歡我母親，我母親現(xiàn)在是寡婦，我家里也缺頂梁柱。母親太累了，又要操持家務(wù)，還要干農(nóng)活。如果立群入贅我家，能幫我們，母親有了依靠，我們也有了靠山。這是件好事啊。雖母親改嫁起來有點不光彩，可現(xiàn)在新社會提倡寡婦改嫁。而且嫁的是鎮(zhèn)里的書記，這不但不是件丑事，還有點光彩呢。我自愛琢磨，人稱“琢磨”。我琢磨了會，覺得我得成全此事，我得把立群留下來?？稍趺崔k呢

    我看到床頭邊，我從族長家借來的我祖上寫的書臺灣風(fēng)情錄，計上心來。我拿起書，朝堂屋走去?！傲⑷壕司耍⑷壕司恕蔽矣H熱地喊?！澳阗I的菜呢”我沒理會母親的問話，對立群“立群舅舅，你能教我識字嗎這上面好多字我不認(rèn)識?！?br/>
    “哦，你讀過幾年書讀些什么書哇”

    “他族長大伯，教他和泰換識了幾個字。只讀了三字經(jīng)和百家姓?！?br/>
    “噢。鄉(xiāng)里許多孩子不念書。我正想這個問題呢。孩子不識字怎么行我想在鎮(zhèn)里辦個學(xué)。讓孩子們都來上學(xué)?！?br/>
    “鄉(xiāng)下人哪有錢供孩子讀書”

    “政府辦學(xué)，不收學(xué)費(fèi)?！?br/>
    “那太好了?！?br/>
    “泰精，你愿意到學(xué)校讀書嗎”

    “讀書我當(dāng)然愿意了?！?br/>
    “那好，昌惠，你把泰精交給我吧?！?br/>
    “他走了，泰換心里”這時，泰換買菜回來了。他對母親“讓泰精去吧。族長他是讀書的料呢。他學(xué)會了回家來教我?！?br/>
    “他走了，田里的活怎么辦”

    “一個星期放一天半的假。放假時，我和泰精回來幫你們?！备＠?nbsp;”hongcha8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