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歸在使館中沉思。

    他一手托著腮，另一手將鬢邊的碎發(fā)攏起，又放下。

    把玩半晌，他終究從雕花木椅上站了起來，喃喃道:“……還是不行?！?br/>
    一旁的侍衛(wèi)看了看他，上前小心道:“世子爺，您看這堪輿？”

    秦不歸聞言，轉(zhuǎn)頭望去。

    方桌上擺著一張黑白兩色的堪輿圖。上有詳細的地域劃分和山川河流，將華中南境全景幾乎囊括。而在另外一張長寬各一丈的方桌上，則擺著一個巨大無比的沙盤。

    沙盤中地形交錯，林木隱綽，竟是幾乎全部復(fù)原的無音山脈！

    秦不歸皺了皺眉，道:“這些東西，我并不認為可堪大用。”

    一人道:“這是陛下搜羅的最齊全的圖了。”

    秦不歸搖搖頭，指向山谷處:“這處峭壁陡峻非常，谷深數(shù)百丈，河流湍急，兩岸幾無立足之處。而佛寺必定隱于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方，不在峭壁之上，便在密林深處。況且我東華人甚少翻山越嶺，無音山是華中國排的上名號的高山，頂部寒冷異常。我不認為我們的人能到達那里。況且佛寺隱居已久，去無音山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但為何卻沒人找得到他們？我認為此中必有蹊蹺?！?br/>
    “……世子說的是?！?br/>
    秦不歸點點頭，復(fù)道:“此事稍后再議。”他正要回房休息，卻聽外面樓下的人喊:“圣旨到了！”

    頓時樓下一陣紛亂，金吾衛(wèi)一臉肅殺地開始清場。

    秦不歸一怔，急忙整容斂裳，隨著親信走下樓去。

    “東華屬臣，秦九歌，接天昭帝旨。”他緩緩跪倒。

    來人竟是袁行道。他頭上戴著烏帽，用一根玄色絲絳系住。此人約莫有六七十歲，年逾古稀，本該是行將就木之人，卻意外的神采奕奕，一雙眼里滿是詭譎的暗光。

    他身上穿的是正四品的太監(jiān)服，繡有犀角香爐。肩膀至手腕處全用銀線收身，袖口十分緊窄。而他腰間還各配了一個玉佩，樣式古怪，似有九蛇繞月。

    袁行道手里拿了一張圣旨，是用于外國邦交的棕黃色。他緩緩展開，念道:“……擢升清平公主林璃為都察院副院長，負責秦氏世子秦九歌的一應(yīng)事宜。特賜字:安然……”

    秦不歸怔道:“這圣旨是不是？”

    袁行道緩緩念完最后一個字，似笑非笑道:“是給世子您的?！?br/>
    秦不歸道:“那九歌先迎圣旨?！彼Ь唇舆^，然后供在了書桌的最上方。

    袁行道說道:“還有一事。陛下讓我傳口諭給您?！?br/>
    “公公請說?！鼻夭粴w道。

    “請您務(wù)必尋回蟬子遺體?！痹械雷呓鼛撞剑瑝旱蜕ひ舻?。

    秦不歸看了他幾眼，心上像是滾過一道閃電。他怔了又怔，卻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恢復(fù)先前的神態(tài):“是，謹遵口諭?！?br/>
    袁行道笑著客套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秦不歸淡笑送袁行道離開，卻在他走后不久就急忙命人去請林璃。而他自己則在房間內(nèi)來回踱步，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沒過多久，林璃便來到房門外，喊道:“秦世子？”

    她剛從都察院而來，幸而那里距離驛站等極近，走過來也花不了多少工夫。此時她正推開門去，一眼看到了供奉著的圣旨。

    “是給你的?！鼻夭粴w挑眉笑道。

    “我哪里需要這個?！绷至б詾樗_玩笑，便笑了笑拿起圣旨。待掃了幾眼之后，才發(fā)現(xiàn)其中的內(nèi)容有多駭然。

    她漸漸變了表情，沉聲道:“天昭帝此舉何意？”

    私下里她連陛下也不叫了，直呼年號，顯得頗為憤慨。

    “帝王果真無情?！彼湫?shù)聲，抖了抖圣旨，“都說君無戲言，依我看……”

    “天昭帝跟你承諾了什么？”秦不歸問道。

    林璃頓了頓，道:“我推辭了都察院的職責，坦承自己才干不夠。他說正在草擬，如果我不愿意，可以取回詔令。如今看來……”

    “天昭帝知道了蟬子大師遺體的下落。”秦不歸道。

    林璃怔了一怔:“什么？”

    “小璃兒，你犯了欺君之罪，他自然不會再寬恕你，而會用帝王之威來讓你達到他的目的?！鼻夭粴w緩緩?fù)鲁鲆豢跉?，道?br/>
    林璃面色凝重。她想了想，道:“看來他還是想得到秘術(shù)。”

    “別說是他，天下人皆覬覦之。”秦不歸聳了聳肩，“國家重器，軍備之精。三國以武立國，皆重視當朝武備，訓練營幾度征兵，都有雄圖之心。但依我所見，不過前朝遺物而已，縱是有所創(chuàng)新，也難以有大的變動，若是將軍陣操練熟悉，換用兵種，了解地形，未必不能打勝仗。”

    林璃笑道:“國家之戰(zhàn)，兵士多憑勇武，武技高超之人寥寥無幾。而愚勇與強兵可謂當下的絕配，讓敵人多損失一些兵力，在戰(zhàn)場上可是瞬息就能導致勝負。你的話，過于輕視兵器的重要性了?！?br/>
    “縱然我國擁有別人不可比擬的技術(shù)，但他國工匠采而研習之，有朝一日必定能漸漸趕超。為了此等鼠目寸光，竟然招致天下之敵，不可謂智。”秦不歸又道。

    林璃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要去無音山？”

    秦不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沙盤。他點點頭，道:“不僅是我個人的夙愿。”

    “其實陛下的意思，就是讓我看著你?！绷至У?，“你可以信任我，但我不能保證其他人……”

    “此行過于兇險。”秦不歸道，“我倒希望你不要去?！?br/>
    “我要去，必須去。”林璃笑道，“我若不去，暫且不說抗旨，就是道義，也不允許我這樣做的。”

    “小璃兒，你很重感情嗎？”秦不歸忽然問道。

    林璃眨了眨眼，撇過頭去，道:“有時會?！?br/>
    秦不歸哦了一聲，道:“如果你非去不可，那全聽我的話。不然，你去了也是搭上一條性命罷了?！?br/>
    秦不歸很少講這樣嚴肅的話，林璃也沒怎么見過這樣嚴肅的他。她也整容鄭重道:“我聽你的。但……你可靠嗎？”

    “本世子不可靠嗎？”秦不歸一臉嚴肅，眼里的笑意卻仿佛要溢出來一般。

    林璃展顏笑道:“安然知道了?！?br/>
    “安然安然……”秦不歸低低叫了幾聲，越念越覺得親密入骨。他忍不住笑，卻又強行收斂了嘴邊的張狂，用輕如夢囈的聲音道，“……安然。”

    “嗯？”林璃看向他。

    “無事?！鼻夭粴w眨了眨眼，道，“這圣旨本該是你的，你收下吧？”

    “不，既然給了你，我不能再收?！绷至C然道。

    秦不歸沒有再說話，而是走到書桌旁，道:“近日不見你的侍衛(wèi)。他去哪兒了？”

    “林族?！绷至У?。

    “諾。你去寫封信給他。”秦不歸將筆遞給她。

    林璃怔怔接了，道:“……寫信？”

    “是?！鼻夭粴w道，“你將要去無音山，是得寫信給他?！?br/>
    “我知道……我自然會寫……但，為何你會關(guān)心這種事？”林璃好奇道。

    “因為我是你夫君啊?！鼻夭粴w自然答道，低下頭磨墨。

    “夫君？”林璃禁不住笑了。

    她拿起筆在宣紙上寫了幾個簡單的字，又畫了一些畫。這些畫十分抽象難懂，就算被人截到，也絕看不出寫的是什么。

    “你寫了什么？”秦不歸好奇問道。

    “這向上的彎鉤代表我要離開；這迂回的一個圓加底下三點代表我要去山里。無音的話，只要畫一座佛寺，他會明白的。也許是?！绷至У?。

    “真羨慕?！鼻夭粴w低低說了一句。林璃側(cè)過頭，問道:“什么？”

    “沒什么?！鼻夭粴w不再看她寫的字，而是轉(zhuǎn)頭望向窗外，“你去過一線天嗎？東臨的那個?！?br/>
    林璃正在畫佛寺。她的手頓了一頓，隨即道:“沒有?！?br/>
    “你可以去看看?！鼻夭粴w停止磨墨，而是將圣旨捧了放到書架的最高處，同尚方寶劍放在一起。

    “那里有什么？”林璃隨口問道。

    “有……瀑布，花鳥月夜，很好看的?！鼻夭粴w咽下了“有你”這兩個字。

    “如果以后有空的話，那就去看看?！绷至廊粦?yīng)允。她將墨吹干，遞給秦不歸道，“你能送嗎？不能我自己……”

    “能?！鼻夭粴w說道。他拿走了她手上的紙，然后將其折好放進懷里。

    林璃不疑有他。她淡淡笑著，又開始著手寫另一張。

    “給誰的？”秦不歸問道。

    林璃略微遲疑了一下，他立馬道:“不說也行?！?br/>
    “沒什么不能說的。給天狼幫的人。”林璃道。她又伸手拿了一張，一張用如狗爬的字歪歪扭扭寫了半張，另外一張則采用了畫圖的形式。奇怪的是，她畫圖倒出奇的好看。

    秦不歸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他問道:“咦？你怎么字這么……”

    林璃轉(zhuǎn)頭狠狠瞪他一眼:“沒練過毛筆，不行嗎？”

    “……行?？墒菫槭裁茨愕漠嫛彼秩滩蛔《嘧煲痪洹?br/>
    “我學過畫畫，不行？”林璃再瞪。

    “行……可是為什么？書畫不是一起學的嗎？”秦不歸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處在危險的邊緣，仍舊不知趣地多問了一句。

    林璃將筆一摔，道:“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