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漓瑤很苦惱。
她看著此時坐在自己對面的洛沅景,覺得頭很痛。
“三哥,你這個思想非常危險?!甭謇飕幙戳艘谎鬯掷锬弥陌雺K虎符,并不欲與他多言,只道,“攘夷城之戰(zhàn)已過,這塊虎符實在不應(yīng)該再歸你保管了——三哥,你該把它交還給陛下才是?!?br/>
“陛下?”洛沅景冷哼一聲,手中擺弄這那半塊虎符,“這東西既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我的手里了,就憑他也配得上繼承父皇的帝位?”
“三哥,你這話說的......算是僭越了,這可是大不敬之罪?!甭謇飕帞[擺手示意一邊的挽華退下去,淡淡地開口提醒他,“你為何總是抱著那所謂嫡庶之說的偏見呢?”
“若是沒有你那番話,他現(xiàn)在的煩惱會多得多?!甭邈渚盃钏茻o意地把虎符放在桌上,點了點桌角,看著她的眼神銳利如鷹,“吾不是單純的對庶出之人有偏見,只是因為......他的生母,可是趙傾媛。”
洛漓瑤:“......”
“三哥,你到底想表達什么?”洛漓瑤扶額,“以你的性子,難道會把她這么一個后宮婦人放在眼里嗎?”
“呵,就憑她?十個趙傾媛都不配我放在心上......”洛沅景冷冷一笑,身子隨意地往后面的椅子上一靠,笑容中莫名含了幾分狠厲,“還不是父皇在朝堂之上過于信任那個寧仲即,把宗族考校和禮部驗封等幾處大權(quán)都盡數(shù)放給了他——如今他幫著洛郗政在各處世家貴族里面排除異己,你可別說,你不知道師家的事情。”
“師家什么事情?”洛漓瑤心頭一跳,面上卻仍舊是波瀾不驚的神色,看著這個只比自己大了兩歲的兄長,總覺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對勁......“難道是大牢之中的鼠疫……”
“鼠疫?”洛沅景倏爾站了起來,直直逼視著她,想要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來,“你竟然以為是鼠疫?”
“不然呢?”洛漓瑤微微抬頭,絲毫不回避地對上了他凌厲的眼神,“三哥,你要知道,有些事情......”
“你只能裝作不知道?”洛沅景直接鉗住她的雙肩,“你竟然真的甘心裝聾作啞,將帝王之位推給外人?你可知道,把這江山交給他們的后果?”
他用力捏住她消瘦得有些過分的雙肩,仿佛這樣便能把自己想要握住的東西牢牢掌控在手心。
“三哥,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洛漓瑤已經(jīng)感受到自己的肩膀在他的桎梏下被捏得咯咯作響,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卻被他捏得更緊了,“大哥與寧仲即,他們不是一路人......也許你覺得,寧仲即是他的老師,會深受他的影響;你也覺得,寧仲即那樣的人,德不配位——我只能告訴你,你想要提醒我的,我都想得到,但是......我想,你應(yīng)該還不知道,大哥他在政事上的才華有多驚人?!?br/>
“父皇從沒有給過他實權(quán),也沒有讓他參與任何決策......你又如何知道的?你究竟想說什么?”洛沅景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放開了她,皺著眉頭開始思索她的話語,“寧仲即如此鼎力支持他,你卻說——他與寧仲即不是一路人?”
“自然?!甭謇飕幧焓謱⒓绨蛏弦驗樗膭幼鞫霈F(xiàn)的褶皺輕輕撫平,依舊是那樣淡淡的神色,“他是天祁的皇族,他身上......流著和我們一樣的血?!?br/>
“僅此而已?”洛沅景不以為意,只當(dāng)她是在胡編亂造來糊弄他,頓時有些神色不虞,“若是他登上帝位,趙傾媛豈不是要與母后平起平坐?”
洛漓瑤無言。
有些事她是萬萬不能說的,哪怕她心中清楚得如明鏡一般。
她自知自己無力改變現(xiàn)狀,卻一直在權(quán)衡利弊,想要找到對天祁最有益的那一條路。
師家蒙冤入獄,雖有洛莊奚“查明真相再論罪”的旨意在前,但大牢卻偏偏在此時出現(xiàn)了鼠疫。
而后面的事情看起來像是天不遂人意,師家族人幾乎全部因疫病纏身而死傷殆盡......這其中有多少的心思詭譎、彎彎繞繞,她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去想。
師家因洛莊奚的驟然發(fā)病而獲罪,抓捕令來得又快又急,顯然與手握重權(quán)之人的關(guān)系匪淺;而洛莊奚醒來后要求查明真相的旨意剛剛下達不久,大牢中便發(fā)生的疫病,傳染得極快卻并未聽說有師家以外的人感染;之后便是洛莊奚的病情惡化,千秋匣的出現(xiàn),然后師家?guī)捉粶缱?,洛莊奚也駕崩。
洛漓瑤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冥冥中似乎有些一雙手在背后推動著這一切,但是看起來又似乎只是神奇的幾個巧合。
“你明明知道母后并不會在意那些虛名的?!甭謇飕幠x他遠了一些,“今日已經(jīng)是父皇的頭七了,你實在不該再糾結(jié)這些事情......這么多年來,你可見過母后與趙貴妃起過什么爭執(zhí)?”
“后宮的事情,吾自然不如你們清楚。”洛沅景將桌上的虎符揣進懷里,看著她的眼神凌厲且毫不退讓,“無論你和哥哥如何支持洛郗政,我都不會將帝位拱手相讓的——你要知道,天祁世家里最有話語權(quán)的蒙家......還尚未表態(tài)。
“你明知道蒙顏與我有婚約,卻還是有這么自信?”洛漓瑤站起身來,因為比他矮了一大截而只能抬頭看他,輕聲道,“三哥,我們從來都沒有否認你是一個有大才能的人,但是,你有時候太過自信太過剛愎自用了。”
“從前太傅也這么說我?!甭邈渚稗D(zhuǎn)頭,看著她身后——窗外的白梅正在凌寒傲然綻放,蕭瑟的冬雪也未曾停止對它的摧殘。
他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決心一般,直直逼視著她,一字一句道:“漓瑤,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要回答我?!?br/>
洛漓瑤一時有些沉默。
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該如何說如何做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才能收斂鋒芒不暴露于人前——如今驟然被他如此逼問,一時不知該不該答應(yīng)。
見她不說話,洛沅景便認為她是默認了,繼續(xù)道:“若是在天祁的江山社稷與我們這些至親之人的性命之間,你會如何抉擇?”
洛漓瑤怔然。
她會作何抉擇?
“我......”
隨意說一個吧,就當(dāng)哄一哄三哥,他不過也是個傲嬌又孩子氣人罷了。
但是話到嘴邊,對上洛沅景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洛漓瑤覺得她無法說出口來。
“你會選天祁的江山社稷?!甭邈渚按浇枪雌鹨荒ㄎ⑿?,不再是那種他面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冷冷的、帶著嘲諷與不屑的笑容,而是一種近乎解脫松了一口氣一般的如釋重負的笑容——他將自己面前那一杯早已經(jīng)冷透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感受著那股子涼意直入心底,緩緩閉上眼,道,“很不巧,我也是?!?br/>
洛漓瑤瞳孔不自覺地一縮,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洛沅景閉著眼睛,聞著空氣中浮動著的熟悉的熏香味道,感慨了一句:“薔薇露的味道啊......真想以后也聞得到這個味道?!?br/>
“三哥......”洛漓瑤開口,喚了他一句后卻不知道自己能再說些什么。
“我不是個好的兄長——自從你降生之后,我總是處處與你不對付。”洛沅景微微仰頭,依舊閉著眼睛,“在玉樹殿偷偷把你的課業(yè)藏起來讓你被太傅責(zé)罰,往你寫的字帖上潑墨害你重新抄寫,在你的桌上放些稀奇古怪的蟲子看著你嚇得面色蒼白......我總以為我是不喜歡你的,因為你是最小的,你的到來讓我成為了父皇不疼母后不愛、不上不下的那個人?!?br/>
洛漓瑤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攥緊了自己的袖口:“......”
“可是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你和哥哥可以不爭不搶,而我,不能不去搶?!甭邈渚熬従彵犻_眼來,又變回了那個桀驁不馴且張狂的少年,眼神中的光芒炙熱得仿佛能融化冰雪,“你要知道,我們出生在這個皇宮,從母后的肚子里降生,本身就是一種懲罰——若是我們手里沒有實權(quán),再怎么示弱地委曲求全,也是徒勞無功?!?br/>
“不可以。”洛漓瑤看著他,咬牙擠出這幾個字,“你會死的。”
會死的。
也許會比死還慘烈百倍。
她一直想著,雖然沒有接觸過實權(quán),但是卻能周旋其中,利用各方勢力相互制衡,以智謀取有利于自己的那一份。
洛漓瑤想著,卻沒有說。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洛沅景在想些什么,她看清了他眼中的那種光。
那種野獸看到獵物的、貪婪中帶著勢在必得的光芒。
“漓瑤,我們是親人,卻絕對不是一路人?!甭邈渚靶α诵?,看著她,“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說不出什么詛咒的話,你——好生珍重吧。”
洛漓瑤:“……”
“其實你不必如此......”
“殿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洛漓瑤的話還未說完,挽月便直接沖了進來,連帶著來不及掀開的珠簾被她一把抓得掉落了下來,珠玉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昭陽殿剛剛傳來的消息......昭后娘娘——薨了!”
“你——說——什——么?!”聞言,洛沅景的面容瞬間便有些扭曲了。
洛漓瑤腦中“轟”的一聲,和著冬日寒風(fēng)的凜冽寒風(fēng),錐心刺骨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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