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義士2

    唐玄宗先天二年春天，也就是當今皇上李隆基起兵誅殺韋氏之后不到三年，西京長安流傳著這樣一首歌謠：“申屠氏鵝肝，顧三娘琵琶。西明寺牡丹，太平公主家。”講的是人生最美妙的四種內(nèi)容，即品嘗申屠氏的蜜炙鵝肝，聽名妓顧三娘演奏琵琶，到西明寺賞牡丹，住太平公主那樣的豪華府邸。

    長安東市松鶴樓的掌柜近幾日喜心翻倒，他接來了一尊活財神。自從將申屠氏蜜炙鵝肝的招牌菜從西市的裕德店挖過來，他是實實在在的日進斗金，這使他每日里臉上笑出的皺紋好似新出油鍋的馓子。

    這位名廚申屠氏正是申屠賈。

    申屠賈十分興奮，他終于能夠為恩人做一件大事了他穩(wěn)住心神，先活動手指，次及手腕、臂肘，然后解下他在廚中穿的罩衫，露出里面如雪的白衣。白衣勝雪，這是義士最適宜的裝束。

    他端起那盤著名的魚炙，邁步走上臺階，走向武士如云、刀兵如林的大堂。

    在門邊，兩名武士伸臂將申屠賈攔住。他們仔細地捏遍了申屠賈每一個衣角，抽去他發(fā)上的竹簪，又逼他啜了一口魚炙的湯汁，這才向大堂里面揮了揮手，放他進去。

    今日當死的那人正獨自高坐在大廳的盡頭，主人已經(jīng)避席而去。

    申屠賈暗自告誡自己，把心放平，步子要穩(wěn)。他對藏在魚腹中的那柄利刃并沒有多大信心，雖然那利刃名氣甚大，但他對自己的腕力有信心。

    千萬記住，那人的身上內(nèi)穿狻猊寶甲，自己一定要用漆盤下的餐巾裹住魚頭，以防手滑。魚頭早已被鑿空，那里藏的是劍柄，短劍的鋒刃藏在魚腹中。申屠賈打算連魚一同抓起，只要把力量集中在一點上，就一定能夠刺穿那具套著寶甲的活尸。

    申屠賈伸出的手被炭火燙了一下，這才將他驚醒，又在做白日夢。自從三年前來到長安，一直沒有打聽到恩公的下落，而他白日做夢的毛病卻越來越嚴重了。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如果再找不到小李將軍，他真的要瘋了。

    申屠賈總是在夢中將自己當作歷史上最著名的刺客，而完成的卻是小李將軍交代的任務(wù)。

    如果他當真瘋了，那真是可怕。一個揮舞著大鐵椎的瘋子，一個一生只為一個目的活著的殺手，那就是他申屠賈本人。

    已經(jīng)過去十二年了，申屠賈的鐵椎早已練成。眼下，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五十步開外，擊碎一株兩人合抱的槐樹，屆時他只要不是擊中副車，就絕不會有辱小李將軍的使命。

    與小李將軍分別之后，申屠賈的生活非常緊張，他要學(xué)廚藝養(yǎng)家，又要練鐵椎，學(xué)義理。申屠賈以為，最初三年恩人未來尋他，是因為他武藝不精，義理不明，怕是臨機無功，反招禍患；而后三年，他認為大約是恩人想他有慈母需要奉養(yǎng)，不便讓他做亡命之事；母親去世后他守制三年期滿，恩人仍沒有來尋，如此看來，恩人必是有難。只是這次上京又尋了三年，還是沒有恩人的音訊，這使申屠賈有些怨恨自己：“也許恩人來揚州尋我，卻不知我已上京尋他？或許恩人有什么難處，不能來尋我？”

    因為是招牌菜，申屠賈的炭爐就設(shè)在池座邊兩根漆柱中間，像是個小小的歌臺。他每日在此只做兩件事：烹制佳肴，兼以冥想。而他的大鐵椎就是他便當?shù)恼璋?，這塊奇怪的砧板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這位名廚的標志之一，他另一個獨特的標志是一襲雪白的細麻布胡式長衫。

    然而，松鶴樓的掌柜不喜歡申屠賈這個人。這個人太孤寂了，不像大多數(shù)的廚師那樣好熱鬧。而且，他沉思時的神情很像是荒原上一匹饑餓的狼，尤其是在那灼灼的目光中，發(fā)散出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息。當然，這也是一個英俊的青年，一襲白衣穿在他身上如玉樹臨風(fēng)?？上?！可惜！

    申屠賈熱愛他的這門手藝。廚藝是他人生中的重要享受，可以讓他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創(chuàng)造性，這就如同他練大鐵椎一樣，練武報恩是他的生命。廚藝與報恩是他生命中的兩大支柱，他也從中享受到了無限的樂趣。

    申屠賈從身后的漆盒中取出新鮮的鵝肝放在大鐵椎上，用竹刀將鵝肝細細地剞上花紋，然后浸入加了四川井鹽和蘇子葉的上好的西涼葡萄酒中。這要浸上一盞茶的功夫，使鵝肝入味而又不僵，然后在它表面刷上薄薄的一層棗花蜜，再架到棗木炭上去烤。烤到鵝肝將熟時，在炭上撒下幾支松針，借松針清香的煙氣翻轉(zhuǎn)著略熏一熏，便成了。

    不過，今天的下酒菜有從揚州剛剛運到的名菜：金齏玉膾。那是將鮮鰣魚臠割成細絲，拌以金橙皮的碎粒腌制而成。這道菜，顏色鮮艷，美味無比。另有一層原因是，金齏玉膾歷來是上用貢品，只這兩年尋常官員才剛剛能嘗到，有這樣的機會，任誰也不會放過。所以，今天的主菜蜜炙鵝肝，上得只怕還要遲些。

    “哎喲！我一個人兒的李相公哎！將軍大人！您可想死我了。您老人家小一年沒來，我都要替我的這些好菜擊登聞鼓喊冤了?！?br/>
    聽店掌柜一陣暴雨般的甜言蜜語，申屠賈連忙定了定神，該忙生意了。他絕不能因為自己的心事影響他的杰作，讓慕名而來的客人失望。

    但他并不用著急，這樣的貴客進門，照例要上茶，凈面，選酒，有好一陣忙活。

    “大膽的混賬東西！

    不知因為什么，新來的客人正對著店掌柜大發(fā)雷霆。

    “你竟拿捏起來？漫說我向你借個廚子，就是我斬下你項上這只溺壺，也不過是兒戲?！?br/>
    申屠賈駐目向上望去，驀地，只覺自己的心仿佛手中的鵝肝一般油烹火燒起來。上面發(fā)火的客人此時剛好轉(zhuǎn)過臉來，左頰上那顆鮮紅的朱砂痣一下子映入申屠賈的眼瞼。

    已經(jīng)十幾年過去了，小李將軍比當初胖了些，但還是那樣一副冷峻的面容。

    他終于來了。申屠賈不顧一切地一躍而起，竟將一盤剛剛烤熟的鵝肝掀翻在炭火中。

    上面坐的正是自己十幾年來日思夜想的恩人。

    突然，申屠賈又硬生生穩(wěn)住身形，告誡自己，不要慌，不要慌！恩人沒有直接來找我，而是間接地向店主人借，這說明恩人必有難言之隱。也許他已經(jīng)身在危險之中，來找我搭救。

    申屠賈假借慌手慌腳地收拾已被炭火燒出焦臭氣味的鵝肝，頭腦中卻在飛快地思索。

    “李將軍，您老人家要摘小老兒的瓢兒確是兒戲。”店掌柜的語調(diào)一下子變得不卑不亢起來，“可是，在這長安城里面，任誰都知道，這松鶴樓是左都御史竇大人他老人家的產(chǎn)業(yè)，凡人多少都給點兒面子?！?br/>
    這個竇大人竇懷貞是當朝權(quán)勢熏天的太平公主最寵信的大臣之一。在如今這么一個政局變幻不定的時候，沒有人會去冒死開罪于他。

    店掌柜是個在市面上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他知道這位李將軍雖然官職不高，卻是太宗皇帝的皇孫，也同樣是太平公主的親信，所以，他很客氣地給了李將軍一個臺階，道：“您老人家莫不是拿小的戲耍吧？您看看，我倒當真了。今兒個小店有剛到的活鰣魚，您老人家品一品，給題個好名字?！?br/>
    請高官、名士為新菜題名，這在唐代是一種相當高的榮譽。若在平日里，以李將軍的身份，為松鶴樓這樣在京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酒樓品題菜名還差一點資格。特別是在這個時節(jié)，為從揚州運來的活鰣魚這樣名貴的菜品題名，至少也要同中書門下三品，也就是當朝宰相來題名才夠資格。

    李將軍顯然不是個好說話的人，他只揮了揮手，似是表示不屑，哼了一聲，從席上一躍而起，向門外走去。在經(jīng)過申屠賈身旁時，他向申屠賈盯了一眼，但末做任何表示申屠賈也未從李將軍的目光中看出他的用意，只是覺得李將軍這一眼看得很深，大有深意。恩人當真是一個做大事的人，這么沉得住氣。

    申屠賈用絕大的毅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沖動！不要沖動！恩人終于找到我了，不要因為一時沖動而給恩人帶來傷害。他發(fā)現(xiàn)自己終于修煉成為一個沉毅的人，恩人應(yīng)當為他沒有看錯人而自豪。

    李將軍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大名如雷的廚子會自己找上門來，而且?guī)е欣睢?br/>
    “你在松鶴樓每月多少工錢？”他問。

    前廳里只有李將軍與申屠賈，引申屠賈進門的仆人已經(jīng)離去。李將軍是不是小心謹慎得有些過分了？申屠賈為了向李將軍報恩已經(jīng)等了十二年，一旦事到眼前，他真有些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希望李將軍當即就給他下一道命令，告訴他誰是他申屠賈的第一個刺殺目標。

    申屠賈向四下里看了看，廳堂左近沒有人，也沒有什么惹眼的東西。表面上看來不像是有人在監(jiān)視他們。還是小心些好，自己剛?cè)敫?，一切聽李將軍安排好了?br/>
    “小的平生所為只是一個義字。”這是申屠賈在回答李將軍的那個有關(guān)工錢的問題，他要讓李將軍知道他已經(jīng)準備好一切，隨時可以上陣拚殺?！肮ゅX不重要，有吃有住即可?！边@是說給可能的監(jiān)視者聽的。

    “不管你在松鶴樓有多少工錢，這里給你加倍，但是，你一定要把這席菜給我做好?！崩顚④婋p目灼灼地盯在申屠賈面上。

    “將軍放心，小的六年前便已準備好了，如今可以說有十分把握?！鄙晖蕾Z雙目濕潤了。

    “好！我近日要舉行一次盛筵，招待許多非常尊貴的客人，我希望你能拿出一席與眾不同的菜來。”

    “可以?！?br/>
    具體的行動方法還可以再研究，重要的是達到目的。申屠賈認為自己已經(jīng)充分領(lǐng)會了李將軍的意圖。

    “不知你要準備多少天？要人要錢，不論多少都不成問題。”李將軍仿佛臉上煥發(fā)出了異彩，“你要記住，這次宴會對我的一生都很重要，如果辦得好，我絕不會吝惜賞賜?！?br/>
    看來這又是一出魚中藏劍的小戲兒，能不能唱好，就看自己這些年下的功夫了。小意思，不成問題，申屠賈對自己充滿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