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日本僑民、交際花應邀而至，場面異常熱鬧，花團錦簇，酒香四溢。桃子小姐彈奏著《夜來香》的舞曲，流光溢彩的頂燈下舞動著一群活色生香的紅男綠女。

    程錦云在一名日本軍醫(yī)官的陪同下，高貴典雅地出現(xiàn)在酒會上。一首曲子結(jié)束，程錦云走到一張華麗的餐桌前，環(huán)視了一圈，趁人不注意剛準備在一杯紅酒中放些什么，就看到穿著黑色燕尾服的明臺正在微笑著向自己走來，手又縮了回去。

    “惠小姐，需要我為你服務嗎？”明臺的笑容仿似宜人的暖風拂過面頰。程錦云淺淺一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薄翱磥?，你我這次目標一致?！薄澳强刹灰欢??！薄拔矣X得是一定的。”明臺篤定，問道，“惠小姐，有什么可靠的途徑好介紹？”“你能進來，途徑一定比我更順。我看，我需要你的好路子?！泵髋_笑笑：“我的路子，你鐵定行不通。”“美人計?！薄鞍司挪浑x十。”明臺貼近她，程錦云在他的掩護下，將白色的一顆藥丸扔進了一個紅色的高腳杯里?！敖o哪個倒霉鬼準備的？”明臺眼睛環(huán)顧著大廳，低沉著聲音問道?！按龝耗憔椭懒?。”程錦云賣起了關(guān)子?！芭?，制造混亂，好渾水摸魚。”明臺貼近程錦云，“編碼號？”“37號?！薄爸x謝?！薄耙粋€人能開嗎？”“開不了，就等你來救?！碧易有〗愦┲头?，臉上撲著厚厚一層香粉，朝明臺笑臉相迎地走過來。但是因為香粉太厚，笑容顯得很虛偽，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小野君，你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薄疤易有〗悖掖饝^你，就絕不會失信于美人。”明臺的手很不規(guī)矩地攬住了日本女人的腰。

    桃子小姐身子略有酥軟，臉色泛著紅暈，輕輕推開明臺的手：“我們上樓去吧?！闭f完，不待明臺回應，就噔噔噔幾步朝前走。而后回身來，對明臺回眸一笑，很具情色的挑逗意味。

    程錦云看著惡心，不愿再多看一眼。明臺準備跟去，很有意味地對程錦云說：“其實男人有時候很脆弱，脆弱到經(jīng)不起一個迷人的微笑?！背体\云佯裝著若無其事：“別裝情圣了，利用男色做武器，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成所愿，這是你的本事。”明臺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是出于嫉妒，我會很開心?！背体\云淡然一笑。

    明臺雙眉一展。此時，桃子小姐已經(jīng)走到樓梯口，明臺大跨步地跑過去，雙手扶著桃子的肩膀，大搖大擺上了樓。

    上至二樓，兩人很快穿過了警戒線進入桃子的辦公室。整潔干凈的辦公室，唯獨燈光很是幽暗，窗簾捂得死死的，把明亮的月光全部鎖在了窗外。紅色的沙發(fā)，黑色打字機，系著蝴蝶結(jié)的相框，充滿浪漫情調(diào)的小空間。桃子小姐肆無忌憚地撲過來，明臺只覺得香粉落在自己的鼻尖上，癢癢的。不能拒絕索性就親密地抱緊她，直接撲到辦公桌上親吻起來。桃子小姐的手從明臺的脖頸摸索下來，瞬間，從他褲袋里摸出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明臺。

    明臺一怔，舉起雙手，向后退了半步：“桃子小姐，您想干嗎？溫情浪漫如果不合您口味，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交流。”“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我知道你接近我一定有所圖謀?！薄拔覉D色謀心，這個答案您滿意嗎？”“若說到圖色謀心，其實是我的初衷。不過，我現(xiàn)在改主意了。因為，你帶的這把槍?！薄拔业臉屖怯脕沓溟T面的，不是用來殺人的?！泵髋_臉上帶著溫柔地笑，“我的彈倉是空的。”桃子獰笑了一聲：“那也要試試再說，裝門面用得著裝微型消音器嗎？你以為一個經(jīng)過殘酷訓練的間諜會分不清左輪手槍里有子彈和沒子彈的重量嗎？”桃子毫不眨眼地對準明臺的頭面就是一槍，“咔”的一聲，果不其然，一聲空響。桃子一愣的瞬間，明臺攻勢凌厲地襲擊，反手奪槍。二話不說，對準桃子的肺就是一槍，桃子應聲中彈。

    “我的習慣是，第一個彈倉不上子彈。”緊接著，又對準女間諜的頭補了兩槍。

    明臺把落地窗簾拉開，才發(fā)現(xiàn)落地窗朝向大使館花園的一面有半圓形封閉式門廊，落地長窗將室內(nèi)與室外連成一體。

    對于明臺來說，這是一條出路。此時的領(lǐng)事館大廳已是混亂一片，一名日本軍官喝了紅酒后，心臟病突發(f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是急性心臟病?！迸阃体\云而來的日本軍醫(yī)說著便蹲下來，給昏迷者做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

    所有的賓客都簇擁在病患者的身邊，程錦云趁著人們注意力分散，從人群中抽身而出，悄悄走向樓梯側(cè)門。

    跑至樓梯口，一名警衛(wèi)士兵迎面走過來，程錦云驚慌失措道：“和田君，和田中佐……暈倒了?！比毡臼勘s緊跑向大廳方向，程錦云趁機飛奔上樓。兩人經(jīng)過一路獨自的無聲殺伐，在機要室門口相遇?！耙粋€人也沒有?！泵髋_說。

    “人都在下面?！薄鞍察o得像陷阱?！?br/>
    “也許是有人特意安排的，我們都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闭f完，程錦云蹲下，迅速開鎖，機要室的門被打開了。

    “我開鎖，你守門?！睅缀鯖]有商量余地，程錦云奔向密碼柜。明臺推彈上膛，守住門口。很快找到密碼柜的編碼37號，程錦云貼上去開鎖：“密碼是雙向的?！泵髋_立馬貼上去側(cè)耳傾聽：“一起來，這會兒有人進來，我們就中頭彩了?！眱扇伺浜?，一左一右，終于開啟了密碼柜。程錦云取出一份備份的“第二戰(zhàn)區(qū)兵力部署”文件復制本。此時，樓道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程錦云收起備份文件：“走。”“跟我來?！泵髋_提高警惕，拖起程錦云的手，走出機要室貓腰奔向桃子的辦公室。剛一進門，明臺急忙反鎖上門。看到橫在地上的尸體，程錦云調(diào)侃道：“你還挺多情?！薄巴新?，要有風度?！泵髋_打開房門，探頭剛要察看就被兩只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太陽穴。程錦云射出一枚飛鏢，正中士兵咽喉，士兵一個倒栽蔥摔下樓去。明臺順勢拉著程錦云沖出來，由于手腕在石頭欄桿上劇烈摩擦，手表帶斷裂開來，一塊名表摔落，摔得四分五裂。明臺顧不上了，叫了聲“走！”拉著程錦云撤離門廊。

    沖至洗手間，明臺用力推開窗戶，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電光雪白。二人順著窗戶攀援而下，一個柔韌靈活，一個協(xié)調(diào)平衡，雙雙輔助，猶如空中雜技般順利而輕巧地落地。

    與此同時，南云造子推開了桃子辦公室的門，發(fā)現(xiàn)了桃子的尸體，急忙拔槍，沖向門廊。再看到衛(wèi)兵的尸體，兇相畢露，鳴槍示警。

    花廊池塘，明臺和程錦云剛剛雙足落地就聽到了槍聲。容不得耽擱，明臺拉著程錦云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向花園深處。清脆的槍聲劃破夜空。

    蘇州河畔，于曼麗和郭騎云聽到了槍聲，于曼麗感覺不好，第一時間想跑，郭騎云拉住她：“你干嗎？”“我覺得出事了，我得去看看。”于曼麗一臉擔憂之色。“一起去。”“不，你回影樓看著電臺，就算出事也不能全軍覆沒?！惫T云沒做堅持，轉(zhuǎn)身向著影樓的方向走去。于曼麗頓了一下，向日本領(lǐng)事館方向跑去。南云造子提槍返回領(lǐng)事館大廳，指揮日本憲兵：“封鎖大門，跟我來……”帶兵向外沖去。滿大廳的賓客不明所以，面面相覷。明臺搬開一個窨井蓋，程錦云好奇地問：“從這走？”“不，讓日本人從這走。”明臺把窨井蓋半遮掩，仿佛有人剛下去一樣?！澳銕в斡疽铝藛幔俊泵髋_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程錦云摸不著頭腦：“??？”不容程錦云多問，明臺拉著她便潛下了池塘。一道電光再次劃破夜空，雷聲滾滾。漫無目的槍聲和著人聲：“找到了，在地下管道！”瘋狂的叫囂聲和謾罵聲中，一隊日本兵下了窨井蓋下的黝黑管道。

    明臺和程錦云就要潛身游走的瞬間，假山大樹突然被雷電劈斷，半截樹樁砸了下來，眼看就要砸著程錦云，明臺眼疾手快推開她，樹樁狠狠地砸在了他身上。他疼得一哆嗦，腳一抽筋，滑了下去，一只腳被池塘里的水草死死纏住，直落淤泥。

    程錦云猛地使勁托住明臺的肩膀。頃刻間，大雨傾盆，漲水了。

    阿誠推門走進書房時，明樓正在接電話?！昂玫模乙粫旱??！狈畔码娫挘D(zhuǎn)身對阿誠道，“南云有點氣急敗壞，小家伙得手了?！薄班牛髋_從沒失手過。”“話可別說得太早，沒人是常勝將軍?！薄艾F(xiàn)在就去日本領(lǐng)事館嗎？”“對，馬上去?！卑⒄\給明樓打著傘，大雨如注，兩人穿過草坪，阿誠匯報道：“許鶴藏在陸軍醫(yī)院高級病區(qū)，守衛(wèi)森嚴?！薄暗孟胍粋€辦法，爭取在他做手術(shù)前除掉他?！薄拔覀冊趺床拍芑爝M去呢？”“你要獲得南云的高度信任?！卑⒄\一愣?！爱斎?，這信任的前提，是出賣。”阿誠沒聽明白，但也沒追問。打開車門，待明樓坐進去后收了雨傘，才上車發(fā)動汽車，駛離明公館。

    大雨中，于曼麗徒手攀援而下，進入拱門。干道里居然有微弱的燈光，于曼麗突然發(fā)現(xiàn)一名日本兵，手持長槍朝她沖過來。

    于曼麗徒手與日本兵搏斗，扭住他的槍械，給予致命一擊。于曼麗從日本兵的手里拿過手電筒，跑到拱門前，拔出鋼刀割斷鐵絲網(wǎng)穿了過去。

    池塘里，明臺的腿被水草死死纏繞。大雨傾盆，澆在明臺痛苦的臉上。程錦云一臉驚恐，急問道：“你怎么樣？”“我，動不了了?！薄肮穷^斷了嗎？”明臺痛苦地搖了搖頭，道：“你快走，別管我，敵人很快會來?！薄澳愕戎摇！薄澳憧熳撸悴蛔?，就死一起了?！被ɡ攘硪粋?cè)，一隊日本兵開始往花園深處搜索。程錦云閉氣潛入水中，用刀割斷水草，清除淤泥。“惠小姐，你走吧?！泵髋_的聲音和雨聲交織在一起。程錦云一下從水底冒出頭來，深呼吸幾次，又鉆進水底?；ɡ韧鈧鱽砟_步聲，明臺道：“我不怪你，你走吧，敵人來了?！背体\云沒有任何反應，此刻對于她而言最好的回答就是在水底一刀又一刀地切割著淤泥浸泡的水草。

    明臺喃喃自語：“我們剛剛開始互相了解，可惜，好景不長?！背体\云再一次從水底冒出頭來，換氣，深呼吸，又撲進水底。“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頭發(fā)很漂亮，我喜歡?！泵髋_有些氣餒，“今天會不會就是你‘送’我回‘家’的日子？”話音未落，程錦云從水底冒出來，一把抱住明臺脖頸，嘴唇附在了明臺的嘴上。豆大的雨滴在兩人的臉頰上，寒氣逼人的濕氣穿透身體，兩個人緊緊相擁。程錦云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明臺的淚水也充盈了眼眶。親吻，似暖流順著血液流進心臟，暖了心。

    “送我走吧?！?br/>
    程錦云搖頭：“保存體力。”“你身上還有重要文件，把文件帶走吧。不要把我留在這里，送我走?！薄耙咭黄鹱摺！背体\云篤定，再次沉入水底?！拔遗潞冢@里就像一個冰窟?！泵髋_已經(jīng)顯得很是疲憊，眼神空洞。程錦云在水下鍥而不舍地用刀鋒割裂纏腳的鬼草?！拔視肽愕?。”明臺深信，這一次他在劫難逃！池水已經(jīng)漸漸湮滅明臺的面頰。

    “我以為我是屬貓的，有九條命?！泵髋_浮在水面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水底的程錦云說話。

    程錦云從水底冒出頭，水淋淋的臉頰上已經(jīng)分不清是水還是淚?！拔义e了?！背体\云含著淚：“我們不該掉以輕心。”“現(xiàn)在說有意義嗎？”程錦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日軍軍火庫的地點，閘北青石鎮(zhèn)?！泵髋_用著最后一絲的力氣說著，“記住了。”程錦云重重地點點頭?！爸貜鸵槐??！薄叭哲娷娀饚斓牡攸c，閘北青石鎮(zhèn)?！薄爸x謝你送我一程?！泵髋_微微嘆氣，毅然決然向水底沉下去。程錦云尖叫：“不！”她緊緊抱住明臺，“絕不！”早已精疲力盡的她此刻卻擁有了無窮的力量，緊緊地抱著明臺，不讓他沉下。明臺微弱地開著最后的玩笑：“就算你一直讓我仰視你，我也算盡力仰視了?！薄拔乙慊钪　背体\云陷入絕望，“我要你活著，愛我?！泵髋_盡最后努力抱住程錦云，親吻她的唇。

    程錦云不松手?！巴宋摇泵髋_虛弱道。明臺不能脫身，求死意決。

    關(guān)鍵時刻，另一條腿拼死往下一踩，踩到池塘里一塊堅硬的假山石，石頭插入淤泥，水草一下被石頭砸散，淤泥開裂。雙腿自由滑動，求死得生。

    一梭子子彈打在水面上，子彈聲和大雨聲混合在一起。得了自由的明臺在水底拉住程錦云的手，兩個人向河道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