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老爺段志宏的原配叫柳如煙,是段家大姑娘段宛華和四姑娘段宛白的生母。
柳如煙在生產(chǎn)段宛華的時候傷了身子,險些救不回來,且從此難于生養(yǎng)。
只是段家段志宏這一支,怎么能沒有人繼承香火?段家老太太沒辦法,便做主抬了姜映南為妾。
要說姜映南也有些本事,進(jìn)門便生出一個哥兒來,名為段明軒。
段家既然有了繼承香火的兒子,段志宏便不愿再去妾室的屋里。
然而不知道姜映南如何做到的,過不了多久又懷上了,那會兒柳如煙只段宛華一個閨女,她眼看著姜映南一個接一個生孩子,心里如何不急?
于是拼著又懷上一胎,便是段宛白。
只是女子的生產(chǎn)猶如鬼門關(guān),更何況是此前傷了身子,柳如煙生下了段宛白沒多久,便留下兩個女兒撒手人寰。
按理說,姜映南原先是妾,便是主母過世,也是不得扶成繼室的。
可偏偏姜家尋了疏漏,原配既然膝下無子,段家的長子又是姜映南所出,按著規(guī)矩,扶正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況,姜映南姑母娘家的一個女兒,如今在宮中為嬪。
雖然不過只是個嬪,可宮中之事,誰又知道呢?姜家為姜映南造勢,段志宏也無心續(xù)娶,于是干脆,將她扶成了繼室。
祠堂之外,一處假山后,妙煙撐著傘,段宛華站在傘下,看著姜映南的人進(jìn)進(jìn)出出,聲勢浩大。
“大姑娘,夫人也太過分了,明明是您求了老夫人的原諒,卻被夫人這樣搶先,四姑娘怕是又要感激夫人去了?!?br/>
妙煙十分為段宛華不值,一次兩次都是如此,四姑娘與夫人是越走越近,倒是對自己嫡親的長姐從疏遠(yuǎn)到厭煩,大姑娘也太委屈了。
段宛華卻沒說話,她透過雨簾,看見蜷縮在田媽媽懷里的段宛白。
那是她玉雪團(tuán)兒一般的妹妹,卻一次次被教唆著犯錯,一次次承受著懲罰,又一次次被人假惺惺地救回去……
她為何如此沒有用?連自己的妹妹都保護(hù)不了,由著那些人玩弄般的作踐,她怎么能這么沒用?!
段宛華的指尖嵌入掌心,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不能再這樣下去,長此以往,宛白必會被姜映南給毀了!她必須想辦法才行!
……
嗜人的亮光一閃而過,帶著血的利刃眼看著就要舔上自己的頸項。
“?。 ?br/>
段宛白驚叫著猛然坐起,忽然愣住。
鼻尖嗅到了三勻香的香氣,清純,優(yōu)雅,可她已經(jīng)許久許久沒有聞到過了。
那還是在她幼年仍舊得寵時,爹爹會特意從商船給她買來。
后來……,后來她屢次犯蠢而不自知,做了多少讓爹爹傷心失望的事,這樣的疼寵便再也沒有了。
段宛白忍不住懷念地猛嗅一口,結(jié)果不小心嗆著,伏在被褥上咳得死去活來。
“四姑娘!您可算是醒了,快來人啊,去請大夫再來瞧瞧!”
有人將她小心地扶起來,段宛白透過咳出來的淚眼,看見一張圓圓的面孔。
這是杜鵑,是同她一同長大的大丫頭,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正擔(dān)憂地看著她。
可她分明記得,杜鵑被人拖下去要打死的時候,也是這般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她。
“嗚嗚嗚……”
段宛白克制不住地哭出來,就算是夢也好,她從前為何,蠢得那般讓人厭惡?
“四姑娘這是怎么了?快別哭了,沒得哭壞了身子。”
杜鵑端過來一碗藥,“老夫人知道您病了,也差了人過來,老夫人沒有真生您的氣,聽說,大姑娘也去老夫人那里為您求情了呢?!?br/>
杜鵑說得有些忐忑,四姑娘這回去跪祠堂,就是因為她在外面與大姑娘爭吵讓老夫人知道了,四姑娘怕是要更惱大姑娘了。
哎……,大姑娘明明也是處處為了四姑娘好。
段宛白忽然就不哭了,眼淚說停就停,如同一顆顆珍珠掛在臉上。
“大姐姐呢?”
她如同囈語一般忽然又搖頭,伸手抓住杜鵑的手腕,杜鵑手里拿著的藥碗晃動,濺出了幾滴藥汁落在團(tuán)花的錦被上。
“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份?”
“康、康平二十七年……,姑娘您這是怎么了?”
杜鵑急了,大夫怎么還沒來呢,她家姑娘有些不對勁呀。
康平二十七年……
康平二十七年!她才七歲!段家仍在晉西做同知,父親還沒擢升,他們還沒入京,連那個日后平步青云,一舉成為新皇心腹的溫朗,都還壓根兒沒有出現(xiàn)!
段宛白再次伏在被子上,被面織錦繡紋貼著她的臉頰,后脖子起了一層層雞皮疙瘩。
她這是開心的,開心到簡直想要仰天長嘯!
只是杜鵑實實在在被嚇著了,四姑娘雖然平日里便性子跳脫,可這般舉動也是不常有的,莫非是病癥尚未好透?
許是之前還染著風(fēng)寒,段宛白激動了一陣子,頭暈?zāi)垦5赜衷缘瓜氯ァ?br/>
昏昏沉沉入睡前,她的手在錦被底下合十。
天可憐見,若是這真不是一個夢,她必不會再犯從前犯的錯誤,老天保佑,請讓這個機(jī)會成真吧……
……
“……怎么還不醒?可是有別的癥狀?”
“大姑娘,四姑娘身子底本就弱,這回著了風(fēng)寒燒了兩日,大夫說沒些日子怕是養(yǎng)不回來的?!?br/>
段宛白耳朵動了動,她似乎聽見長姐的聲音了。
奮力睜開眼睛,段宛白打心眼里激動,不是夢,她真的回到了七歲的時候。
“姑娘醒了,可要喝些水?”
段宛白眼尖地捕捉到屏風(fēng)后面一閃而逝的裙鋸,“大姐姐?大姐姐是你嗎?”
屋里一陣安靜,半晌,才從屏風(fēng)后面走出一個人影。
段宛華穿著一襲鵝黃色掐腰裙裳,腰間系著月牙白的腰封,梳著簡單的發(fā)式,打扮清雅端莊。
只是段宛華的臉上,露著一些猶豫和討好。
“我沒想擾著你,不過來問問情況,我這便走,你可好些了?”
段宛華知道自己這個妹妹是極不喜歡見到她的,因著自己每次都會說些她不愛聽的,這一次,更是因為她才……
“長姐,你來,你走近些。”
段宛白看著她,眼里閃現(xiàn)出段宛華看不明白的光芒。
段宛華不明所以,想著宛白許是心里不痛快,見著了她想要出出氣,于是也不顧妙煙的阻攔,往床前走了幾步。
“再近些。”
段宛白鼻頭發(fā)酸,眼眶已經(jīng)是不自覺地泛出了紅色。
這個自己從來不喜歡的長姐,在她走投無路,親事就要沒有任何著落的時候,是她挺著肚子擋在自己面前,跟父親求來了那門婚事,也是因為這事兒動了胎氣,產(chǎn)下了孩子便一命嗚呼……
明明是自己被蒙蔽了眼睛,一直躲著她、不喜歡她。
段宛華剛走到床邊,腰身就被宛白死死地抱住。
低聲的嗚咽從她的腰間傳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白白……”
這是長姐小時候常喊她的小名,宛白哭得渾身顫抖,只抱著不肯撒手。
一旁的杜鵑和妙煙都看呆了,四姑娘和大姑娘在一處的時候,無時無刻不充滿著爭吵和嫌隙,這一回還因為跟大姑娘爭吵而跪了祠堂。
四姑娘沒有發(fā)怒撒潑已是異常,居然還主動抱了大姑娘?
沒人能體會失而復(fù)得巨大驚喜,段宛白只恨不得將身體里所有的眼淚統(tǒng)統(tǒng)宣泄出來才好。
段宛華身體僵硬,宛白已經(jīng)有些年不肯跟她親近了,她居然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白白,可是哪里難受了?我們再讓大夫來瞧瞧好不好?”
段宛白嗓子沙啞,埋在段宛華的腰間,低低地痛哭,“姐姐,我夢見娘了……”
“白白……”
“嗚嗚嗚,我夢見娘不高興了,她說長姐才是為了我好,娘說我不懂事,她說再如此下去,便要不喜歡我了,嗚嗚嗚……”
宛白聲音里透著無助和委屈,抽噎著一邊哭一邊說,聽得段宛華心疼不已。
她摸著宛白的發(fā)絲,“不會的,白白這么乖,沒有人會不喜歡你?!?br/>
“嗚嗚嗚……,可是我跟長姐吵鬧,我害的長姐丟臉,長姐會不會不喜歡我……”
段宛白斟酌著口氣,想著七歲的小孩子該如何撒嬌,抱著段宛華的腰不肯松手。
段宛華心中狂喜,她沒想到白白居然會這么想,宛白在此之前還任性驕縱,被姜映南一碗碗地灌*湯,雖然她也不見得多喜歡姜映南,卻也讓姜映南教得跟自己離了心。
沒想到病了一場,宛白竟然如同一夜之間長大了一樣!
段宛華拿了帕子,擦干凈她哭得臟兮兮的小臉。
“長姐怎么會不喜歡你?你是我嫡親的妹妹,不管如何,都是我割舍不掉的血親。”
段宛華一下子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能夠重活一次,可不是為了哭個夠本的。
“真的?”
段宛華點點頭,朝著她柔柔地笑起來,“真的?!?br/>
太棒了!
段宛白的笑容看起來傻兮兮,她其實前世就知道錯了,可那會兒,已經(jīng)太遲了。
正想同長姐再膩歪一會兒,外面忽然進(jìn)來一個小丫頭,“四姑娘,三姑娘和五姑娘來看您了?!?br/>
段宛白笑容一僵,不想見她們的話還沒說出來,外面兒就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音。
“四妹妹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