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路的顛簸和毫無頭緒的思量下,馬車已不知不覺行至風(fēng)廷府。
掀簾,下車。門口的護院并未露出分毫異樣,初晗心中略略安定,一路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然這份安定還未定的幾瞬,已被迎面走來的末習(xí)攔腰截斷。
末習(xí)是簡池的貼身侍從,也一應(yīng)身兼數(shù)職同為風(fēng)廷府的管家。
這風(fēng)廷府規(guī)模雖不算大,若單單看那古樸府門必定覺得樸實無華。但難能可貴之處卻是府中極其雅致。
聽聞其中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樹皆為簡池花了十分的心思設(shè)計而成的。
所謂內(nèi)有乾坤,便是這個道理。
此時她便站在簡池悉心栽種的木槿□□中,那是最為罕見的晚霞般的顏色。夏風(fēng)輕動,便搖曳成一片嫣紅花海。
而對面的末習(xí)似乎就并沒有心思來欣賞這浩淼花浪,他仍是平素的一副無波無瀾的模樣,一并嗓音也沒什么起伏:“夫人,公子請您去一趟書房。”
又是書房。初晗聞言只是挑挑眉,再無半分多余的表情。她今日出府本就沒想過要瞞著簡池,但也確然沒有想過才剛回府他就傳她過去。
倒是身后的芷云緊張的湊上前來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聲音滿含了擔(dān)憂:“小姐……”
初晗微微側(cè)頭瞥了她一眼,又將目光轉(zhuǎn)向面前的末習(xí)。唇角微揚與這漫天花海交相輝映,甚至比這花還要艷幾分。話出口時也無半分緊張不適:“那就有勞末侍衛(wèi)了?!?br/>
末習(xí)微怔片刻,頷首應(yīng)道:“不敢?!北阆纫徊阶咴谇懊?。身后的初晗與芷云便跟了上去。
***
簡池的書房,初晗來的次數(shù)真可謂是屈指可數(shù)。
除過她主動尋過他兩次,在她的印象中似乎并沒有被他傳喚而來。
許是因著重生之后前一個月不愉快的自盡經(jīng)歷,之后見到簡池的次數(shù)當(dāng)真少之又少。
而他又顧及著不知是沈府的面子還是他自己的面子,前來自己房中就寢時,哪怕不得已非要同她說話,也都是最長不超過十個字的簡短對話。
如今這樣鄭重其事的將她叫來,莫非他終于不再偽裝成那副淡然模樣而要與她撕破臉皮了么?
但待她推門瞧見書房中的情景時,她覺得對于簡池的心思,她永遠(yuǎn)都猜不透。
欣長青玉案幾上一左一右擺著兩盞八寶琉璃燈,其后是簡池紫袍高坐。他身旁的女子盈盈而立,膚若凝脂,唇紅齒白,點染曲眉。燭火透過浮光琉璃將她與簡池的面上映出柔和華彩。
千想萬想初晗也未想到推開房門會看到這樣一幕。
她微微蹙眉,覺得末習(xí)是不是傳錯話了。因為此刻一句“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方能描繪出面前這二人濃情蜜意的景象,而加一個她在其中,既當(dāng)不了窗,又當(dāng)不了燭。
二人聞言俱抬起頭,簡池倒是泰然自若的瞥了她一眼。一旁的孟秋白卻是溫婉一笑,福身道:“韶華夫人?!?br/>
若說初晗是天山慕雪中傲立的雪蓮,那孟秋白則是桃花開盡處三月的春風(fēng)。
初晗心中暗忖,若她是男子,也必定會傾心于這樣的女子。
如此來看,倒真是簡池叫她來的。但這本應(yīng)是二人互訴衷腸的一方空間,叫她前來所謂何事?莫不是簡池要當(dāng)著孟秋白的面訓(xùn)斥她,好給這位側(cè)夫人立威?
那當(dāng)真是沒必要。她從未想過要在風(fēng)廷府欺負(fù)了誰去。那難不成,是簡池喜歡這樣左擁右抱、妻妾和諧、三人琴瑟和鳴的感覺?
見她疑惑不解的神色,簡池倒是擺出一副素來與她親厚的模樣沖她招手道:“你且過來瞧瞧這畫?!?br/>
畫?就是那幅亦巧口中的孟秋白替簡池尋了許久的畫?
聽完這話,初晗的心情比之自己剛剛來時更為復(fù)雜。
叫她來,是賞鑒畫,還是賞鑒他二人的情深?初晗眼底滑過一絲諷刺。她不懂,簡池如此做究竟是欲意為何?
難不成是故意懲戒自己并未向他報備而獨自歸家省親么?
那他這樣的懲戒方式也太過愚蠢了些。
他以為,她沈初晗會在乎么?
微垂的羽睫閃了閃,忽覺若以她此時的身份而言,應(yīng)當(dāng)是在意的。
換言之,哪怕不在意,也應(yīng)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她唇邊凝起一絲譏笑,轉(zhuǎn)瞬即逝。抬眼的瞬間就換上一副凝重神色,似是百般不愿的一步一步挪到他二人身前。目光只向畫卷上淡淡一掃,自己雖不懂畫,但這幅山水墨寶卻也著實氣勢磅礴又有閑云野鶴之感。但下一瞬,又立刻說道:“這是什么東西?!?br/>
孟秋白面露尷尬,有些不知所措的向簡池投去求救的目光。而后者卻不為所動,仍將目光放在畫上似乎在細(xì)細(xì)品鑒。
初晗瞥眸見她因窘迫而微微泛紅的臉頰,打算這妒婦的形象演繹的更淋漓盡致些:“秋白夫人明知我出身將軍府,自幼父親與哥哥教的不過是些舞槍弄榜的粗淺功夫,上不得臺面。如今拿幅畫來問我,可是在諷刺我不懂品賞風(fēng)雅之物么?”
“不是的——”她這番妄自菲薄讓孟秋白面上的紅意更甚,但除過一句“不是的”之外,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初晗有些同情她。她這等大家閨秀被自己如此冤枉想必是極其委屈的。自己雖心知將她叫來的乃是簡池,但簡池她說不得,也就只有拿她開刀了。
更何況簡池將她看的甚重。既是如此,那傷了她,就等同于傷了他。
傷了他,她自是高興。
這廂簡池終于抬起頭,面色果如初晗所料有些許不快。這不快讓她甚為滿意,但仍舊做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摸樣來:“你遣你的貼身侍女將公子從我房中叫走,還有何不滿。竟還特特叫我來看你二人琴瑟和鳴,我便是那當(dāng)中不和諧的音調(diào)。如今我看也看夠了,你的目的也達(dá)到了。我就不在這里礙眼了。”
言畢果斷轉(zhuǎn)身就向門外疾步行去。
然還未走得兩步,卻聽孟秋白已在身后急急將她叫?。骸胺蛉说鹊?。”
初晗站定,卻未回頭。只聽孟秋白兀自強裝鎮(zhèn)定的嗓音中有些許哽咽:“夫人著實誤會了。秋白喚夫人前來不過是想將此畫獻(xiàn)給夫人。并未心存他意。至于……”她噎了一噎,似乎將這幾個字說出口時極為艱難:“至于從夫人房中……將公子叫走,乃是因秋白著實不知當(dāng)時公子正在夫人房中。否則秋白再不懂事也定不會做出如此僭越之舉?!?br/>
她將畫匆匆卷在手中,走到初晗身旁躬身遞上:“夫人,若不嫌棄,便將此畫收下當(dāng)作秋白的賠罪之物吧。”
初晗背對著她挑挑眉,沒有動,亦沒有說話。
她素來的想法便是無功不受祿。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這孟秋白好好的送她一幅山水畫,莫不是該讓她當(dāng)成側(cè)室對正房的討好么?
然若這樣說這份討好也著實不必。
誰人不知這秋白夫人在公子池心中的地位。
那她好端端的,送自己幅畫做什么?
然還未想通透,已聽身后的簡池嗓音沉寂道:“既秋白有心賠罪,初晗你身為正夫人,再同她計較倒也顯得小家子氣了?!?br/>
初晗淡然垂眼,她就是要讓他覺得自己小家子氣,讓他覺得她嫉妒孟秋白。更重要的是,只要有這個“妒”字,那便能說明她心中有他。那簡池自會對她放下戒心,之后的事,便會好辦許多。
一室燭火明亮,哪怕仍是夏日又相距甚遠(yuǎn),初晗卻能感覺到身后簡池周身散發(fā)出的冰涼氣息。
她唇邊的冷笑愈甚,簡池,你果然按捺不住了么?可現(xiàn)下,與他翻臉卻對自己沒有半點好處。他既然已開口,自己再挑事就顯得不明智了。
念畢,她極快的回身從孟秋白手中抽出畫卷,只字未語便轉(zhuǎn)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