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選的秀女進(jìn)宮半月之久,未有一人被翻過綠頭牌子,盡數(shù)都在后宮里姐姐妹妹地抱團(tuán)拉關(guān)系??蓻]有皇上寵愛,這誰跟誰一黨,又能有什么大影響?大約就是給自己找個靠山,在這后宮過得不那么枯燥且難過罷了。這人與人一起又是嘴雜的,總有說皇上怕是有問題云云。
皇太后對這事也是心生無限焦慮,卻在皇后魏寶珍臉上見不到半點憂思。這又是她所生疑的地方,這魏寶珍到底不知是憨傻還是如何,從來不哀怨許礴不放半點心思在她身上,竟也這么久都沒發(fā)現(xiàn)文德殿里皇上和音兒那點子事。要說別的嬪妃不得見皇上,她身為皇后,但凡多放點心在皇上身上,都不可能不發(fā)現(xiàn)。
她在慈寧宮扶額深思,那腦仁兒也疼得厲害。此番的后宮,倒是她所沒見過的。無有什么人爭鬧,皇后真?zhèn)€大度賢惠得不似個女人。再是母儀天下要在后宮做表率的,她也是個女人啊。長久宮冷孤寂,誰能不生怨,誰能如她這般?
護(hù)甲尖兒抵在額側(cè),有輕微的刺感。該使的法子都使了,還是不能叫許礴留宿其他女人那里,這夜夜里還是與那音兒同眠。前朝無有動蕩,許礴手上該處理的事情一應(yīng)處理得很好,倒也讓她說不出什么來。要說最為擔(dān)憂的是什么,便還是那子嗣的問題。她好容易助許礴奪得了皇位,怎么能壞在這件事情上?
她原本想著,許礴與那音兒生了關(guān)系,封了她做個小主,生個一兒半女的,只要兩人不太過招搖,都可接受,皇上對某個妃子寵愛有加也是常事,是以并未打算插手去管。可哪知這事蹊蹺,那音兒跟了許礴這么久,都未要求個位分。更為讓她沒料到的,兩人至今未懷上孩子。她便又想著,不知是兩人故意不要,還是許礴真的身子有問題。
貼身的宮女香冬來給她清桌上的茶水,瞧她憂思深重,自問一句:“您還在焦心后宮的事情?”
換太后擱下手來,深吸了口氣,“坐吧,放著給她們收拾,陪我說會兒話。”
冬香是皇太后的心腹,跟了她半輩子,皇太后有事自都與她說。她每日間思煩什么,愁什么,冬香大約也都猜得出來。這眼下沒什么事,皇上雖皇位尚未穩(wěn)固,但也沒出什么大岔子,朝中上下多是對他贊許有加的。能叫皇太后拿來愁的,自然也就皇上不入后宮這一樁事。
冬香往炕下的交椅上坐,“太后可想出方兒了?”
皇太后又出口氣,“你替我想想,能有什么法子。旁的且先不管,只要這后宮里生出個孩子就成。誰得寵誰狐媚哀家都不管,誰能為皇上生下個孩子,誰就是功臣?!?br/>
冬香看看她,“您為皇后出了數(shù)次面兒,每一次她把人留住的,大約是扶不上了。那音兒到底什么來路呢,叫皇上這般反常?”
她要是知道什么來路也倒好了,偏不知什么來路,這會兒也不敢貿(mào)然動手動她。倘或她出了事,許礴會怎么樣,誰人也不能知道。她算是頭腦清明,思路有條有理的,不敢拿這事兒下賭。她盯著冬香看一氣,忽心生一計,對冬香說:“你往前頭去,把那音兒給哀家請來,哀家有話跟她說?!?br/>
冬香不知她要說什么,但也不好拖時間在這多問。領(lǐng)了命,自又領(lǐng)了個小宮女往前頭去?;侍笞屗H自去請,自然就是不給她駁斥的機會。她出面,與皇太后出面不差什么。
這會兒青菀不在文德殿服侍,正是替班歇閑的時候。她在自己房里泡茶,法子還是凈虛教的那套。她跟了凈虛也算不短的時間,除了知道她一生可嘆的故事,學(xué)下來的大約也就煮茶泡茶這一件事。
她聽慈寧宮的冬香嬤嬤來找她,少不得放下手里的茶杯子迎出去,見面施禮,自問一句:“嬤嬤找我什么事?”
冬香笑得溫善,“勞煩音兒姑姑跟我走一趟,皇太后那廂有事找你,叫你過去呢?!?br/>
皇太后找她?這事兒聽著就不好,她是對皇太后無有太多親近感的人。當(dāng)初她和凈虛進(jìn)宮,就遭她幾次三番的算計。虧得她命大,捱到至今。否則,大約也是老皇帝墓葬邊上窖窟里躺著的死人了??扇苏埩硕銒邒邅碚?,便是一定要過去的。
她跟自己院里的小宮女交代一聲,便跟了冬香嬤嬤去慈寧宮。心里不是十分踏實,面上卻要端得沉穩(wěn)。她走在她右側(cè),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嬤嬤,太后找奴才有什么要緊的事么?”
冬香嬤嬤還是笑著的,“特特找你過去,自然是有要緊的事了。但是什么事,老奴也不知道。等到了地方,太后自會跟你說?!?br/>
青菀心里越發(fā)犯起了嘀咕,卻也不再問下去,抿聲不語。待到了慈寧宮,進(jìn)去正殿里,便瞧見皇太后正坐在羅漢床上等她。見她進(jìn)屋行禮,忙道一句:“免禮吧,坐著說話?!?br/>
青菀不過去坐,只道:“奴才站著就是,太后娘娘有事請吩咐?!?br/>
皇太后目光落在她臉上,比好幾年前那回看她更為細(xì)致。這丫頭生得確實好,可單憑皮囊就叫許礴能那個樣子,自然是不可能的。她有什么手段,是什么路數(shù),這么些年,也沒瞧出什么來??稍S礴就好這口,能有什么辦法?
她目光灼灼,只看得青菀渾身都不自在,方才開了口說話:“瞧著你著急,哀家就不耽誤你時間了。敞開了跟你說,你回去也好生思慮思慮。你可知道,皇上還有個弟弟,老十三,現(xiàn)今在渭州做個閑王,孤身一人?!?br/>
青菀自然是知道的,這老十三年歲小些,又因為奪嫡事件耽擱了,一直未有封王出宮建府。許礴稱帝后,其他皇子一一都不在了,只剩這老十三。說起來也應(yīng)該是與許礴一個黨營的,否則不可能活得下來。而活下來也沒能留在京城,而是被封個虛位,弄去渭州了。
皇太后提起他來,又說孤身一人的話,青菀便感覺到了這事兒壞在哪里。還沒等她想出具體的來,皇太后便又道:“我一直中意你,想給你尋個好去處。今兒想到,把你送去渭州的咸安王府,最是適宜。給老十三做個庶妃,過得也清閑。他府上沒其他人,就你一個,庶妃也不委屈?!?br/>
聽得這話,青菀掖在身前的雙手不自覺用了力,手指摩挲。她心往下沉了沉,半晌回皇太后的話,“謝太后娘娘掛念,怕奴才沒這個福氣。咸安王爺最是雅致清高的,怕是也不會要奴才這樣的人。”
皇太后笑笑,“他是我養(yǎng)大的,我給的,他豈敢不要?”
青菀嘴唇抿得緊實,不敢有半句微詞。到底人家是太后,皇上還得為個“孝”字不敢忤逆她,她一個御前伺候的奴才,實在是什么算不上。她手指尖開始打顫,又聽得她說:“就這事兒,也算不得大事了,你回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我這邊打點好了,就派人送你過去?!?br/>
青菀好容易讓自己的腿腕子曲下去,道一聲,“是?!?br/>
出慈寧宮時,兩條腿是酸軟的,腳下生飄。她想著,大約是自己的事情被皇太后發(fā)現(xiàn)了,怕她紅顏禍水,所以要把她攆走。她早就知道,身為奴才,永遠(yuǎn)要受主子的擺布,自己做不得半點主。之前倒也沒覺什么,沒心沒肺隨波漂流,可這會兒卻不一樣了,她內(nèi)心深處生出十二分的反感和憋屈,滿滿地在往外溢。
她右手在左手虎口掐出深紫的印子――她要一輩子這樣么?她不要。
那廂冬香嬤嬤把青菀送出慈寧宮的大門,便折身回去了正殿?;侍竺嫔蠠o甚表情歪在羅漢榻上,憂思并未減退多少。冬香沒瞧明白她做這事兒的意圖,只道:“怕是她要回去跟皇上說,娘娘做的這事兒,不是在和皇上叫板么?倘或鬧起來,撕破臉,對誰也不好?!?br/>
皇太后掀一下眼皮,“皇上敢跟哀家鬧?反了他了。”
冬香嬤嬤抿抿唇,緩了緩語氣,又說:“您知道我說的意思,難得和氣,倘或弄得誰都不痛快,事情可見就能好了?怕是更壞呢。”
皇太后收回目光,直起身子來,“他怨恨哀家也好,記恨哀家也罷,這事兒哀家是等不及了。如果后宮再無所出,前朝很快就會有人接連上奏折。前朝首輔魏閣老,不是已經(jīng)在催促皇上跟皇后生個皇子了么?孩子,不一定非得皇后去生?!?br/>
冬香嬤嬤聽這話越發(fā)糊涂了,但她也不是個腦子不靈光的,否則怎么能跟了皇太后這么久?花了片刻的功夫,她恍然,“您是要逼著皇上封那音兒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