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是陌顏，她回來了?！绷著櫇u拉著林陌顏的手，走到父親面前。

    林陌顏知道她應(yīng)該叫一聲爹，可是不知為何，對著林詠泉，她既不能向面對林鴻漸那樣自然地喊聲“哥哥”，也不能向面對蘇紹謙那樣，毫不動容地喊一聲“父親”。

    幾次張了張嘴，最后卻什么話語都沒能夠說出口。

    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林詠泉微微一笑，雖然有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卻是寬容和慈愛，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柔聲道：“沒關(guān)系，人回來就好，稱謂這種事情，慢慢來?！闭f著，牽起她的另外一只手，“走，我?guī)慊丶摇！?br/>
    林府是當(dāng)年林詠泉和隆安長公主成婚時賜下來的宅邸，占地廣大，恢弘奢麗，卻又不失‘精’致淡雅。

    尋回失散十六年，魂牽夢縈的妹妹，林鴻漸顯然極為欣喜，一路上興致勃勃，話就沒停過，卻也沒有什么章法，基本上是隨便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說起來，似乎，想要把十六年來想說，該說，卻無人可說的話一次都補完一樣。

    “鴻漸，陌顏已經(jīng)回來，想說話以后多得是機會?！绷衷伻獡u搖頭，半是無奈半是慈愛地道，“虧得陌顏好耐心，能聽你這一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前面一句話林鴻漸還沒在意，一聽后面一句立刻住口，小心翼翼地看向陌顏：“陌顏，你不會煩了我吧？”

    “怎么會呢？哥哥多跟我說些林府的事情，我就能盡快對林府熟悉起來，高興還來不及呢！”林陌顏真真切切地能夠體會到他那股狂喜之意，心中不由得軟軟的，又怎么會厭煩？

    林鴻漸像是一下子就活了過來一樣，又恢復(fù)了‘精’氣神，只不過這次話還是少了些，而且一直注意著陌顏的神‘色’，只要她稍‘露’異狀，就立刻不說話。

    一路上碰到的仆婢管事，見到三人都恭恭敬敬地行禮。

    就這樣，三人一直來到一處清幽雅麗的院子前，院‘門’上的黑‘色’牌匾上，端端正正地刻著三個墨綠‘色’的大字“紫陌軒”，字跡文雅‘挺’秀。

    “這是陌顏你的院子，你看看，如果又不喜歡的就告訴我，我馬上改動?！币驗榕d奮，林鴻漸臉‘色’紅潤，眼睛閃閃如星，專注地看著林陌顏。

    他‘精’心挑選的院落，無論位置、裝飾、擺設(shè)都極為‘精’巧，尤其，院內(nèi)種著的不是林府隨處可見的桃樹，而是大片大片的玫瑰叢，錯落有致，擺設(shè)‘精’巧。

    ‘花’壇四周的鏤空矮墻上是用漢白‘玉’雕刻而成，‘精’巧別致，顏‘色’十分明亮潔白，落成的時間應(yīng)該不超過一年。林陌顏目光落在‘花’壇上，眸光閃動，轉(zhuǎn)過頭道：“哥哥，你還記得我說過喜歡玫瑰‘花’？”

    就連她，看到那些玫瑰叢時，也愣了片刻，還在想林鴻漸怎么會知道，想了許久才想起來，那次她和蕭夜華一道來林府時，林鴻漸曾經(jīng)問過她喜歡什么‘花’，她隨口說是玫瑰‘花’。顯然，他是隨口一說，林鴻漸卻牢牢地記在心里。

    從漢白‘玉’的顏‘色’來看，應(yīng)該是在那之后，他就立刻改建了紫陌軒的布置，‘弄’出了這些玫瑰‘花’叢。

    “我當(dāng)然記得！”林鴻漸理所當(dāng)然地道，那是他妹妹的喜好，他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只可惜，如今是寒冬，玫瑰‘花’都沒開，不然會更好看的?！?br/>
    林陌顏心頭涌起了一股暖流，微笑道：“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反正‘花’在這里，我人也在這里，等到今年‘花’開時節(jié)，我跟哥哥一起賞‘花’?！?br/>
    林鴻漸連連點頭：“嗯，那就說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看?！?br/>
    院落里站著數(shù)十人，前面十多個都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穿著丫鬟服‘侍’，打扮頗為‘精’致，在她們后面則是一些穿著稍遜的中年‘婦’人，以及身著粗布衣服的丫鬟，應(yīng)該是管事嬤嬤和打掃的人，滿滿地站了一個院子，見到三人便跪倒在地：“恭迎小姐回來?！?br/>
    “陌顏，這些都是我給你挑選的下人，要是誰對你不恭敬，你就告訴我，我狠狠罰他。府里的管事和下人也一樣，反正，你記著，不管怎么樣，都有我這個哥哥替你撐腰呢！”林鴻漸拍著‘胸’脯，大包大攬地道。

    林陌顏不由得失笑，卻也感動于他的一片心意：“好?！?br/>
    進了屋，之間四周窗明幾凈，不染塵埃，各種擺設(shè)卻是應(yīng)有盡有，都十分名貴‘精’致。高幾上的香爐里燃著桃‘花’香片，屢屢飄散，將一股溫暖芬芳的氣息彌漫開來，溫馨而又舒適，正宛如家應(yīng)該給人的感覺，顯然是‘花’了大心思的。

    “謝謝哥哥，我都很喜歡?！绷帜邦伩戳怂闹?，回頭對林鴻漸笑道。

    林鴻漸開心得臉都漲紅了，這些年來，有多少次，他都夢想著能夠找到妹妹，然后給她全天下最好的東西，就為了聽她說一句：“哥哥，我都很喜歡?！比缃?，終于夢想成真。

    “你喜歡就好！”林鴻漸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興高采烈地拉著陌顏的手，走到一旁的百寶架上，“這些都是我挑選的，這個聽風(fēng)瓶是前年流行的，當(dāng)時云裳閣就做出了這么一個，標(biāo)價要二百兩，好多人都想搶，最后還是被我搶到了！”

    “這個紫金爐是前朝張大師做的，價值千金，是祖?zhèn)鞯膶毼铮上ё訉O不爭氣，就給典賣了，還不識貨，只賣二十兩。我當(dāng)時看到就趕緊給搶過來了。嵐玥和閔月雅跟我要了好多次，我才不給她們呢，最多的東西，當(dāng)然都是給我妹妹?！?br/>
    “這個是太后娘娘賞賜給我的，嵐玥那丫頭還威脅我說，要是我不給她，她就跳河，被閔淑妃狠狠地罵了一頓……?！?br/>
    “這個是……”

    林鴻漸絮絮叨叨地說著，每一樣?xùn)|西都能說出來歷，顯然都是他‘精’心挑選布置的。

    “還有，你跟我來，”林鴻漸說得興起，拉著她來到了庫房，里面擺著數(shù)十只大箱子。

    林鴻漸從第一個打開，開始細(xì)細(xì)講述：“這是我知道要有妹妹了的時候準(zhǔn)備的，你看，有撥‘浪’鼓，有平安鎖，還有這個你生肖的小‘玉’牌……?！?br/>
    “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聲律啟‘蒙’，幼學(xué)瓊林，都是我去買的，準(zhǔn)備給妹妹啟‘蒙’用的，上面寫了注釋，都是我學(xué)這些書時的感想體悟，你看，這些字都是我那時候?qū)懙?，有點歪歪扭扭的，真奇怪，我當(dāng)時明明寫得很認(rèn)真的……”

    “這是小姑娘們喜歡玩的，有小繡球，毽子，還有當(dāng)時很流行的鏤空小金魚，在里面放上香片，戴在身上，整個人都香噴噴的，我還特意把每種香片都買了好幾份呢……?！?br/>
    林鴻漸說著，忽然想到了什么，轉(zhuǎn)過頭，看著林陌顏，眼圈又慢慢地紅了。

    “怎么了？”林陌顏柔聲問道。

    “我覺得你沒死，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我想了很多事情，每天都在想，想著我會教你識字，教你讀書，叫你騎馬，帶著你一起去玩……?！绷著櫇u怔怔地道，看著她的眼睛里慢慢涌起了淚水，“可是，一眨眼，你都這么大了，這些東西，你都用不上了，都沒有用了……”

    不是嬰兒，不是即將啟‘蒙’的孩童，也不是小姑娘。

    一眨眼，她就十六歲了。

    而這十六年間，他沒有一天能夠陪在她的身邊，不能看著她學(xué)步，不能教她識字，不能陪著她長大，不能在她受欺負(fù)的時候保護她……尤其想到趙氏說的那些話，想過陌顏這十六年來的日子，林鴻漸就覺得心如刀絞。

    “對不起，陌顏！我沒盡到做哥哥的責(zé)任?！绷著櫇u咬著‘唇’，哽咽著道。

    如果趙氏沒有歹意，沒有調(diào)換嬰兒，他和父親一定會找到妹妹的，她就不用受十六年的苦。

    他不會原諒趙氏，也不會原諒蘇府，絕對不會！

    “不過，你放心，從今往后，再也沒有人能夠欺負(fù)你！”林鴻漸擦了擦眼淚，宛如起誓地道，“以后我會做一個全天下最好的哥哥?！彪m然他的能力還有限，但是他會一點一點成長，直到有力量能夠?qū)⒚妹猛晖耆刈o在身后。

    林陌顏眼睛也不由得有些濕了，半開玩笑地道：“那如果我做不到全天下最好的妹妹怎么辦？”

    “你是我妹妹，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誰都比不過！”林鴻漸搖搖頭，堅決地道，“哪怕你不漂亮，不聰明，整天都闖禍，在我心里，你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因為你是我妹妹！”

    在這一瞬間，林陌顏無可避免地想到了趙瑤蘭。

    ——“你以為我不想給你找個好人家？你以為我不想我的‘女’兒嫁得堂堂正正，風(fēng)風(fēng)光光？可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今你還有什么？你父親起復(fù)無望，蘇府已經(jīng)敗落，沒有家世可以給你依靠，你又毀容傷得如此嚴(yán)重，誰會愿意娶你？能夠進南陵王府，已經(jīng)是你的福氣了，你還想怎樣？”

    ——“原來，在你的心中，我竟是這樣的一文不值！因為我毀容，沒有人愿意娶我，在你的心中，我就變得如此低賤了嗎？可是，你知道，我是如何看待你的嗎？”

    ——“不要說只是毀容，就算是瞎了，聾了，瘸了，癱在‘床’上，一動都不能動了，娘在我心中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因為，我在意的不是你身上有什么價值，也不是你能夠為我?guī)硎裁礃拥暮锰?，對我而言，最為珍貴的是你這個人?！?br/>
    兩相對比，所謂親情，孰真孰假，再清楚不過。

    幸好，她不是趙瑤蘭的‘女’兒，但是，林鴻漸，卻真的是她的哥哥。

    “其實，在我心里，哥哥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林陌顏笑著，走到他的身邊，拿起那些本應(yīng)該是嬰兒或者孩童用的東西，細(xì)細(xì)摩挲著，“就算用不到了，可是看到我了，我就很高興，因為這都是哥哥的心意！”

    林鴻漸立刻就被安撫了，眼睛還紅著，臉上卻已經(jīng)掛起了笑容，驕傲地道：“看，我就知道，我妹妹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誰都比不上！”

    ……。

    在林鴻漸的興奮之下，整整拉著林陌顏說了一整天的話，最后還是林詠泉看不過去，直接把人拎走，才給了紫陌軒一片清凈。

    或許是剛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或許是因為林鴻漸給了她太多的震撼，盡管夜‘色’漸漸深沉，林陌顏卻并未能夠安然入睡。

    輾轉(zhuǎn)幾次難眠，林陌顏索‘性’也不強‘逼’自己睡覺，而是起身，隨意穿了件外衣，披了間披風(fēng)，想出去走走。

    然而，目光觸及那些衣物，她不由得又有了片刻的失神。

    包括庫房擺放的那些衣物箱子在內(nèi)，十六年，她都不在蘇府，但十六年來，林鴻漸卻沒有片刻忘記過她這個妹妹，從剛出生的嬰兒，到一歲、兩歲、三歲……一直到十六歲，每年的四季衣飾，都沒有少過，而且都是當(dāng)年最好的料子，最流行的款式。

    而如今擺放在她房內(nèi)的衣物，也大多都是她所喜歡的各種深深淺淺的藍，可見林鴻漸的細(xì)致之處。

    撫‘摸’著那些衣物，林陌顏又浮現(xiàn)出了一絲笑容，然后信步出了院子，緩緩而行，就當(dāng)是散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隱隱約約地傳來一絲微弱的燭火，林陌顏有些奇怪，看燭火的方向，應(yīng)該是尋夢園那里，夜這么深了，難道還有人？想了想又有些釋然，或許是林鴻漸太‘激’動了睡不著，所以跟她一樣起來散散步吧！

    正好，她也睡不著，去找林鴻漸聊聊天也好。

    想著，林陌顏便朝著燭光傳來的方向走去。隨著燭火越來越清晰明亮，終于在一個轉(zhuǎn)彎后，完完全全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但燭光旁邊的人，卻并非她所以為的林鴻漸，而是林詠泉。

    一時間，林陌顏心中疑竇叢生，她記得林鴻漸說過，自從林夫人過世后，他的父親就再也沒有來過尋夢園。那么，此時此刻，林詠泉又為何會孤身一人出現(xiàn)在尋夢園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