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若不是符文的光芒將大地照耀的一片光亮,此刻出門,恐怕就真的連五指都看不見了。其實,在許多年前,洛州城的天空還有星辰升起的時候,并不是如此。傳聞,洛州的星辰,是被人一劍斬掉了,在那之后,洛州本該再無光亮。
因為那個人不僅出了劍,還說了一句話,而他的話比劍還要厲害。
林因心默默的念著那個名字,那個被冠以神的稱號,卻不被世人所傳頌,甚至于被怨恨詛咒的名字:王平。
但兩百年過去,更始帝王越不知所蹤,還活著的神也被新生代所遺忘。人們重建了洛州,讓符文鋪滿大地,一切都平穩(wěn)尋常。即便是那個人,那些話,仿佛隨著時間過去,也失去了效用······沒有任何意外。
也許就這樣下去,永遠不會有意外。
林因心走在白石街道上,即便過了很多年。林因心也不明白,為什么明明是青石鋪滿的大道,卻要以白石命名。是因為醫(yī)館前面的白色月銀,還是因為前人的惡趣味。
不過現(xiàn)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了,林因心看著黑暗里被光照著而落在地面上的那些陰影。心道,該來的總是會來。
“前面三個,后面五個?!绷忠蛐哪畹?,符師的感知力很強,但林因心知道,包圍過來的不可能只有這八個人。尤其是他,這些流浪兒的首領(lǐng)趙鈞,他一定會有符器遮掩自己的氣息,如同一個獵人隱藏在暗處,給自己最關(guān)鍵的一次攻擊。
“看來李如還是站在我這邊多一些!”
少年冷笑走來,和林因心一般的年紀。身上穿著細布縫的青衣,還是新的。林因心眉頭一挑,沒想到趙鈞竟然就這樣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這莫非是新的套路?但很快,林因心就明白自己想多了。
“我身上的這身新的細布衣裳,阿云親手縫的?!壁w鈞得意的說道。
林因心心里呵呵。他當(dāng)然知道趙鈞身上的細布青衣是王念云縫的。林因心為了給小宇湊夠晶石買細布做衣裳,在老周的酒里摻了六個月的水,然而這只是細布的價格,請人將細布縫成衣服,還需要更多的晶石。但這依然比成衣的價格要便宜了不少。
然而王念云知道他的打算之后,便是一陣大罵,因為她便是裁縫。小時候在那間藏書房里,林因心看了許多的筆記,而王念云卻照著書里學(xué)會了針繡。林因心知道王念云手工很好,但也知道,沒有符器,她會做的十分辛苦。
然而王念云卻不容置喙的把林因心買好的細布拿了去,而這被趙鈞知道了。趙鈞也買了一整塊細布過去,但趙鈞卻不知道,王念云是看見趙鈞拿來的只有白雨郡才有的銀線,方才同意下來。
每個學(xué)院的弟子,都會在胸口用銀線繡上各自的標(biāo)志,這是一種傳統(tǒng)。趙鈞看著林因心胸口,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的發(fā)白的粗布長衫,神色中的嘲諷與得意,配合著嘴角的囂張笑容一起顯露了出來。
林因心一直不明白,他這樣的人,為什么總能笑得這么囂張,讓人看著就不爽。
“有本事你當(dāng)面叫阿云試試看??!”林因心冷笑道。
趙鈞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果然,還是這么討厭!趙鈞心里想著。
趙鈞和林因心第一次在青石街道上相遇的時候,不過都只有十歲。林因心穿著新衣,如同往常一般,百無聊賴的走在為老周打酒的路上,感嘆著并不熱烈的太陽和潮濕的東風(fēng),破布衣裳的趙鈞突然出現(xiàn)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擦了擦手掌上的泥,用囂張的表情大喊道:“搶劫!”
趙鈞并不知道,林因心這件新衣,是老周省了三個月酒錢為他買的。酒中摻水這種事,并不是林因心的原創(chuàng)。
那一次,趙鈞的臉上被林因心打的鼻青臉腫。那是這么多年里,林因心唯一一次見到趙鈞而沒有逃跑的時候。因為在那之后,趙鈞的身后,就莫名奇妙的有了越來越多的隨從······盡是一些沒有身份的流浪兒。有些比他大,有些比他小,但無一例外都是些可憐的孩子,趙鈞輕易的成了他們的頭,帶著他們······生存。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互相討厭,甚至水火不容。
“給我打!”趙鈞大喊道。
然而林因心卻在趙鈞話語出口的一瞬間,身體便提前做出了反應(yīng)。
三只目中閃爍著紅色光芒的灰鼠出現(xiàn),瞬間一層層迷霧出現(xiàn)。但這一招,已經(jīng)是陳辭濫調(diào),每一次使用,效果都會弱一些,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湊效了。林因心心里想著,腳下卻很快一躍,跑了出去。
迷霧一散開,趙鈞手下的那些少年們紛紛倒在了地上。林因心錯了,即便過了這么久,對于他的迷霧,只要王念云不說出解藥,就沒人能解得了。以往效果不好,是因為他們都會與林因心隔的越來越遠。
但今天為了一些莫名的原因,他們和趙鈞都靠的很近。
趙鈞身上金光籠罩,形成一個球形的結(jié)界,將那些迷霧隔絕。趙鈞冷笑一聲:“符器?”
林因心在街道上跑的飛快,這些年里,自從趙鈞開始在學(xué)院接生意開始,他就不得不快。一旦他慢下來,就會被打的皮青臉腫。
黑衣劍客站在石瓦屋頂,有符文的光芒亮起。自從兩百年前,更始帝一統(tǒng)九府十三洲,小衍符也自青洲開始逐漸興于天下。在那之后,洛州城的石瓦上,都會有著符文刻印。換句話說,這滿城的屋頂,盡是符器。
只不過符器和符器之間,差距也是極大。這些石瓦,至高不過兩品,劍客輕易便能讓符文連同符器本身化為砂礫。
劍客居高臨下,懷里還抱著一個熟睡的小女孩。他看著這一場追逐,一只手已經(jīng)握住了長劍。他的目光從林因心身上轉(zhuǎn)移到了趙鈞,劍已出鞘。
“來到我的地方,也不跟我打個招呼,還要殺我的人?”
笑聲從劍客身后傳來,劍客卻沒有絲毫意外,劍仍在手中,沒有收回。
“按照約定,白石街不算作你的地方吧?而他一個沒有符折的流浪兒······也不算你的人?!?br/>
“真是無情的說辭!若不是了解你,我都該把你抓起來了······”一個男子露出爽朗的笑容,走到劍客身旁,看著下面飛速奔跑的林因心,道,“都長這么大了么······就算介于身份你不收他為徒,也不至于讓他去修行符術(shù)吧?!?br/>
“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眲偷?,“我本以為他有著那樣的血脈,握劍會成為水到渠成的事······也不知道老周是怎么教的?!?br/>
“老周······”男子回想著什么,良久之后不禁搖了搖頭。
“我總覺得······他們現(xiàn)在的樣子很像兩個人!”劍客轉(zhuǎn)首看著男子的面孔,談起那兩個人,沒有人會比他更有發(fā)言權(quán)。
然而男子卻是嗤笑了一聲,而后才低著頭露出回憶的神色,良久才道:“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總覺得時間過得枯燥無味,等回過頭卻發(fā)現(xiàn)時間早就過的如此之久······我還記得那個時候,大哥和二哥還沒有定下半分之約,他們甚至算不得朋友······說句冒犯的話,他們的感情來的很突然,卻比我們這些很早跟隨他的兄弟都要好······我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似大哥這般宏圖偉略的人,一向都不拘小節(jié),卻偏偏只對這一份感情,從來矢志不渝!”
劍客看著下面兩個人,確切的說,是一個人和一群人,沒想到在洛州城里,也有了如此之多的流浪兒了,道:“那你覺得,他們會是朋友嗎?”
男子搖了搖頭,笑著道:“一直到離開清泉府之前,我大哥可從來沒穿過細布的衣裳,我還記得大哥說,即便有了晶石,他也沒必要證明什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成洛云郡,不叫清泉府了?!?br/>
看似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話語,劍客卻明白了男子的意思,也聽到了男子的語氣中不知道為什么帶上的一絲失落之意。
“這么多年你來來去去,從來都不看我,我也從來沒問過你,小九······他還好嗎?”
劍客沉聲道:“我們這些舊時代的遺物,在風(fēng)云變幻的年代里,接受了太多的力量,以至于擁有了過多的壽元······又哪有不好的?只不過,前些年夫人過世之后,院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木樓,即便我也很少見他幾次?!?br/>
“靈姬去世了?他居然都不告訴我!”
劍客沉默,道:“恐怕院長是覺得沒臉見你們······”
“胡說!難道大哥二哥是兄弟,我們就不是了么?這是什么道理!”男子生氣的大叫,然而聲音卻在這夜空里很快消散無形,甚至不如下面追逐的少年們聲音來的動靜大。
林因心的速度極快,很快就跑到了門前。只不過,他不禁露出懷疑之色,這一次逃脫的也太輕易了些,有些不像是趙鈞的風(fēng)格。
劍客看著院子里,長劍握緊,沉聲道:“您是知道我的,我的劍出了鞘,就一定要見到血!”
“但我也知道,你的劍已經(jīng)兩百年沒有出過鞘了?!蹦凶诱J真道,“在當(dāng)年有一句話:亂世修法,盛世修符!現(xiàn)在是符師的世界了,我們這樣的老不死,甚至不老不死,就應(yīng)該低調(diào)一些?!?br/>
劍客沒有回答,而是一劍飛了出去。
男子嘆了口氣,卻沒有阻止。
林因心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周圍的流浪兒們一個個的靠近過來,緩緩的收起了手中的紅玉牌。
趙鈞走了過來,嘴角帶笑,卻越顯得神色的陰郁,道:“過門不入,你這是在挑釁我么?”
林因心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趙鈞,更是在他身上整整齊齊的那身青色細布衣裳上停留了一會,呵呵笑了起來。
趙鈞微微低頭,眼神里滿是狠意,沉聲說道:“打!”
一字之間,竟有殺意流露。殺意如劍意,意出如劍出。林因心心中訝然,在學(xué)院金晶堂的劍樓里,有人養(yǎng)了一年的劍氣,養(yǎng)出了劍意,卻養(yǎng)不出殺意來。而趙鈞從來沒有學(xué)過劍與法,卻能有殺意。
藏書閣里有書籍記載過,當(dāng)一件東西修到了細致,就會有意。林因心一直不明白,細致是指什么,但看到了趙鈞的樣子之后,才有些懂了,也許細致,就是極致。
他竟是如此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