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庭里,子女是溫室里的花朵,從不允許吹進帶有灰塵的風。聽了這些,母親嚇壞了,一向慈祥的她突然變得嚴厲起來。她命令我不準再與桂珍有任何來往,即使桂珍象我所說的那樣,是一個很好的孩子,我們這樣人家的孩子,也決不能跟她有任何接觸!
我素來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因為我不懂事,就把父母的話當作真理,從來沒有違拗過母親的任何囑咐和叮嚀。可是這一次,我盯視著我親愛的母親,覺得她是那么冷酷,那么殘忍無情……一下子,我的心與她隔開了,我對她產(chǎn)生了從來沒有過的反感,我感到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長、越來越遠……
其實,我想再見桂珍也已不可能了。寒假過去,同學們又聚到一起,惟獨缺少了桂珍。同學們紛紛猜測和探詢原因。我沉默地坐在一邊一聲不吭,我絕不能辜負桂珍對我的信任。
后來,我到桂珍住的韓家巷去過幾次,我沒有勇氣去敲她家的門,只是站在遠處,癡癡地望著那又矮又舊的木柵門,門里掛著褪了色的花布門簾,被早春的寒風吹得拂來飄去,里邊影影綽綽,看不清什么東西,偶有男女進出,卻始終沒有看見過一次桂珍的影子……
我不敢去問,我知道那是個又污穢、又可怕的地方。我感到對桂珍有一種慚愧又歉疚的心情,但是我不敢去找她——我畢竟是我母親的孩子。幸福的貝嬡
故鄉(xiāng)沒有大海,沒有壯觀的波瀾,卻有白浪滔滔的江河,有數(shù)不盡的小橋,潔白粉墻的臨水人家,這里是名副其實的水鄉(xiāng)……
十八歲,應該是一個人最美好的年華,可是我卻不知因了什么在異鄉(xiāng)吐起血來。我回到故鄉(xiāng),人們說這是得了癆病,不能上學,不能工作,我又不愿整天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等到吐血停止,就整天象幽靈似地到處游蕩……
每當曙色漸明,我就彳亍地走過那著名的監(jiān)獄門前。據(jù)說,這里關著一些曾是叱咤風云的人物,但我不管這些。那是個陰森森的地方,門前永遠站著穿黃軍服的大兵;那高得嚇人的圍墻上,豎著一道道電網(wǎng)——我雖然極不愿意走過這個使心臟怦怦緊張的地方,但過去不遠,只要走過一個個丘垤,從一埒一塌的土坡登臨斷垣殘壁的城墻,就可以面對縹縹緲緲,迷迷離離的遼闊的大江。
江上片帆輕舟、遠山冥冥若煙——它使我每天都要來這里癡立半晌。
那天,秋風蕭瑟,我把圍巾多繞了一圈脖子,平靜的江西顯得那樣浩渺,天空有幾朵迷惘的浮云。這時,一只白翅膀上帶有黃斑點的小蝴蝶搖搖擺擺接飛來,一下子落到了斷垣上,我看著它,良久,卻再也不見它飛起來,我忍不住,便在地上撿起一根枯草,親親地捅了捅它,它一下予掉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原來它已經(jīng)死了。我蹲在那里,為這個在我面前出現(xiàn)了僅僅短暫一瞬的可憐小生命而冥冥苦思。突然,在我身后響起了一聲女人的深深嘆息,我陡地一驚,回過頭去,卻見一對青年男女,好象夫婦的樣子,男的扶著女的胳臂,站在我的身后,看著這死去的小小蝴蝶。
我站起身來,對那女的不自覺地笑了笑,就訕訕地走到另一邊去。在我對她笑的時候,她只是冷漠地直視著我,不回報一點笑意。倒是那個男的,在一旁微微點一下頭,似乎代替了禮節(jié)性的招呼。
以后,每當清晨我在城垣上徘徊的時候,就見這對年輕夫婦緩緩走來,男的挽著女的胳臂,坡雖不高,卻頗陡峭,男的似乎在照顧一個女病人,小心翼翼地扶持著她走上城墻,顯得十分體貼,似乎把全身心都放在她的身上——每逢這種時候,我總是從另一端匆匆走下離去。這樣,一過就是兩、三個月。
有一天,我站在城墻上居高臨下地眺望,只見他們一如往日那樣走來,但男的因為鞋帶松開,就放開挽著她的胳臂,蹲下身去系鞋帶。這時,女的似乎還象被人挽著倒的抬著胳臂徑直地向前走去。我被她奇異的舉止所吸引,以至認真觀察起來,才發(fā)現(xiàn)她那眼神不同于常人,直直的看著前面,毫不注意周圍的一切。我想她會是一個精神病患者。
又過了些天,當他們爬上坡,我正想向另一邊離去時,那男的卻忽然叫住我說:“你不必害怕,她是動物性反應,不會傷害你的?!憋@然,他以為我每天的離去是因為害怕。
我詫異地問:“什幺是動物性反應?”
他想了一會,遲遲疑疑地說:“如果人不扶她,她就會筆直地走到江里去……你把飯碗給她,她就端起來吃,鬈不給她,她也不會向你要……”他頓了一下又解釋說:“不必害怕,她不會傷害你的。”說完,就扶著她向一邊走去,顯然不愿再跟我多說幾句。
其實,我也不會再問什么,那個時代的少女是靦腆的。但是由于對方說了話,才第一次看清了這兩個人,我真有點不明盤這個男的為什么這樣傾心對待這個其貌不揚的女瘋子?動物性反應不就是瘋子嗎?她那特別長的馬臉,羅馬型的凸鼻梁,實在是太不動人了。而那頎長身材,面目問帶有江南書生的靈秀的男子,與她在一起,實在是太不相配了。
回到家里,我好奇地把這一切告訴母親,母親卻毫不奇怪地說:“全城都在傳說這一對的事,只有你不知道,也許因為你回采不久,又生了病。”
原來女的叫貝媛,是聞名全球的大財閥的女兒,她愛上了父親的秘書羅昌照(就是這個男的)。羅昌照認為門第不配,自己烹貧,不愿高攀而拒絕了她(也有人說他可能嫌貝媛長得太丑陋)。貝嬡哭哭啼啼,開始有點瘋癲,父親知道后,痛罵女兒不知羞恥,居然愛上一個窮書生,逼令她立刻離開小城,住到遠方另一房姨太太那里。貝媛失戀又失歡于父親,不久便真的瘋了.父親又遷怒于羅昌照,把他辭退了。
羅昌照失業(yè)后,過了好久才找到了中學教員這個職業(yè),他把生活安排停當,就請假去遠方把貝媛接來,并立即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貝媛的父親也許有點感動,叫來羅昌照;要送他一筆驚人的財產(chǎn),卻被羅昌照一口拒絕。他說:“她是為我而瘋狂的,我是為她對我的真情而開始愛她的。如果為了錢,我當初就會答應她,她也就不會瘋了。"
他們過著十分清苦的生活,羅昌照把大部分收入都花在貝援身上,到處為她延醫(yī)求藥,供給她各種昂貴的食物,增加營養(yǎng),甚至連車費也省下了,學校很遠,走去走回,除了上課,早早晚晚都是無微不至地侍候這一無知覺的活死人,盼望她能康復……
我還是每天站在城墻上,看那浩浩渺渺的江天水云。羅昌照扶著貝媛的胳臂,小心翼翼地挾持著她走上城墻,那么溫柔,那么體貼。
我從城墻的另一端下坡離去。
秋風還是那么蕭瑟,羅昌照把貝毀的圍巾重新裹緊,整理著她垂落下來的一綹頭發(fā)。
我想,貝媛是幸福的,她愛了一個值得她愛的人……
那天,難得看見了藍天白云.阿妹的茫然
阿妹是鄰居李長勝家的小娘姨,所謂小娘姨,就是丫頭、傭人、保姆的同義詞。
阿妹從小死了爹娘,哥嫂交不出租子,就讓李長勝老爺象撿一塊抹布似的撿了回來。
阿妹的命運和許許多多小娘姨的命運一樣,雖說也是萬物之靈,干的活卻不一定比那馬廄、牛欄里的牲口輕松。雖說阿妹沒有挨過鞭子,但太太擅長掐人,阿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此起彼伏,終年不褪。
雖然阿妹那正在抽條的身材細瘦干癟,可她五官端正,猛一看還透著一股秀氣,只是不知怎么的,阿妹的一雙眼睛,看人時老不能集中到一個焦點,當與你說話時,你就會發(fā)現(xiàn)她老在看旁邊什么,使你忍不住也要向旁邊看上一眼口因此,太太有時干脆就叫她“斛眼阿妹”。也有時,太太一邊掐,一邊用那肥胖松弛的下巴使勁從牙縫里擠出這樣兩句話?!靶牟徽判毖郏毖劬褪切牟徽??!蓖祦砘?,象說繞口令一樣?!?br/>
李家大小姐可不掐人,她在學堂念書。有一天,大小姐看了一本外國,似乎受了某種啟迪。那天,她笑睞瞇地告訴阿妹,窮人富人一樣都是人,人不能奴役人,富人不能欺侮窮人。她甚至熱情而激動地教阿妹認識了a,b.c.d四個英文字母,雖然,阿妹連一、二,三、四也還認不得,可是,整整半天,她居然奇跡似地認得了四個外國字,想到這些,阿妹真是終生都要感激大小姐口
可是,大小姐的興趣和笑容象曇花一現(xiàn)地很快就消逝了。再說,她也實在怕聽媽媽的嘮叨和看全家慍怒的表情。于是,還象往常一樣,早晨讓阿妹用刨花水將她的長辮子梳得又光又亮,晚上,阿妹給她端來洗腳水,放好拖鞋,然后再把洗完的臟水向院子角落潑去}每日三餐,阿妹恭立在側,為老爺、太太、大小姐和三歲的小少爺添飯、喂飯——小少爺不肯好好吃飯,太太讓阿妹去把絨狗熊拿來,阿妹放下飯碗,雙腳離地的跑去跑回,一邊搖晃著絨狗熊.一邊一口口地往小少爺嘴里塞飯……
那時候,沒有自來水,家家戶戶院里都有一口井。阿妹每天抱著大盆大盆的衣服到河灘頭洗濯,回來后再用井水漂洗幾次,因為太太說河里的水不干凈。阿妹一吊桶一吊桶地從井里往上汲水,“撲通、撲通”地響個不停。到了冬天,她的手上長了一個又一個的凍瘡,阿妹忍著痛,在冰涼徹骨的水里用力地搓洗衣裳。
到了夏天,阿妹把放在大網(wǎng)線袋里的西瓜,用繩子吊著,一個個地放到井里去,等到下午太陽西照,連黃狗也熱得伸出舌頭喘氣時,阿妹才把西瓜吊上來,半個半個地切給老爺、太太、小姐,少爺消暑解渴。那一聲聲又脆又響的啃瓜聲,聽在阿妹耳朵里,會反射得她的嗓子冒煙。轉眼之間,風卷荷葉似地只剩下滿桌的瓜子、瓜皮。阿妹畢竟不是圣人,她也要食人間煙火味。收拾時,有意無意地把沒有啃干凈的瓜皮放在簸箕上邊,拿到?jīng)]人處,慌慌張張三啃四啃,把那殘留的一點點紅瓤啃個干凈……有一次,不幸被太太看見,太太聳聳肩膀,撇撇嘴:“死丫頭,饞得少見,賤相!”
有時,李老爺在外邊應酬,喝得醉醺醺回來,阿妹開門慢了一點,老爺進門就是一腳。因此阿妹后來學了乖,一開門就立刻把身子閃到一邊。
阿妹的腦子不算好,a、b、c,d不久就記成了b、d、a、c??墒瞧汛笮〗銓λf過的窮人、富人的話牢牢銘記在心里。當她在河邊搓洗衣裳,看著那湍湍流動的河水,她會浮想聯(lián)翩,好象自己也成了一位小姐,每天夾著書包去學堂念b、d、a、c。有人說人想得越多越痛苦,對于一向混混沌沌的阿妹來說,大小姐的一時高興,確使她多了一份心思。
有一天,活該阿妹要倒霉,她聽見人說出天花要變麻子,也許是出于對大小姐的關心,她竟然脫口說了句:“要是大小姐出天花,變成麻子怎么辦?”
話沒說完,太太一個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這次,太太不僅口令繞個沒完,而且還象個惡煞神似的撲上來,連推帶揉地逼著她立刻“滾蛋”!
阿妹面如土色,蒼白的嘴唇徽微發(fā)顫,她不知道自己闖下什么彌天大禍,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露出迷惑和茫然。她被太太逼得一步步后退,退到大門口,她轉過身去,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日子照樣一天天過去,另一個阿妹用手背來回擦著少睡的眼睛;一吊桶一吊桶地從并里往上吸水,“撲通、撲通”地響個不停。
日子照樣一天天過去,太太忘了繞_口令。人們也忘了曾經(jīng)有過一雙失去焦點的眼
日子照樣一天天過去——可是,可是有一天,老爺又喝得醉醺醺回來,他一邊打著飽嗝,一邊舌音不清地對太太說:“今天……今天我在……在松鶴樓看見了那個,那個斜眼阿妹……她搽粉描……描眉,臉上胭脂通紅……眼睛還有點斜……可那身材……真,真豐滿,比在我家那時光……好看多了……’’
太太歪著腦袋,剔著牙簽好奇地問:“她現(xiàn)在千什么?”
老爺又打了個嗝:“啊,當向……向導女郎....”
太太聳聳肩膀,撒撇嘴.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當了妓女……”
突然,太太眉毛往上一揚,臉刷地變了色,扔掉牙簽,拍著桌子對李長勝老爺大聲地嚷了起來……上方山的陰債
在小城的西南楞伽山上,有座楞飾寺,它與七級的楞伽塔并列一起。
不知什么時候,楞伽山改名為上方山,楞伽寺也改稱為五通神廟。
人們說,神不同于佛,佛濟人,神卻禍入。而這五通神因為害人太多,康熙年間,巡撫湯斌一氣之下毀了廟,把五通神像投進了太湖。
可能因為廟祝、巫覡要靠廟吃飯,就把山改名為上方山,風傳人若貧窮,可到門上向神借陰債,據(jù)說凡是借過陰債的,必會大發(fā),但父債子還,予債孫還,世世代代還下去.永遠也還不完,于是一代窮于一代,子子孫均為所累。因此,人又說:“上方山的陰債借不得?!笨墒牵谀莻€橫征暴斂,賦稅逼催的年代,窮人太多,朝不保夕,誰還去考慮子孫?借陰債的大有人在,于是上方山香火大盛。
上方山風景清幽、廣遠,雖有寺塔道院,亭榭屋宇,但無斧鑿人工之氣。唐朝的樂天、張祐都為之吟詩,張祐詩有“樹夾夫差宛,溪連勾踐城”的句子,說明它離吳王的苑園很近。
上方山一年一度有盛會,是日,遠近百姓傾巷出動,人海人山地到上方山寺內進香視禱許愿。這一天也是巫覡大獻身手的時候。只見從山上一直排列到山下的一行行小酒盅上,巫男巫婆長發(fā)披肩,奇裝持劍一路念念有詞,劍上挑著火焰熊熊的黃紙從山上踩著一排酒盅直沖下來,奇怪的是,那被踩的小酒盅竟然不倒也不灑,大約也是一種久練的絕技——于是,上方山名聲大噪,香火越盛。
我曾經(jīng)想去見識一下,但是母親堅決地不準我去。據(jù)說凡是家有面目姣好的少男、少女,到了這天都被父母關在家里,不但連山的附近不準去,連上街都有危險,兩為如若被神看中,都要被攝魂死去,男的作書童,女的作神妻——我自知丑陋,神不會要我。但是天底下的母親都認為自己的女兒是天下第一美女,我的母親并不例外,因此我從來不得幸會,而且每逢盛會,必被關在家里。
但是,我的同學文梅卻一個人跑上了山,她整天在神座前流連徜徉,全心全意地祈求神挑她作妻??伤购枚硕说鼗貋砹耍昶鞘冀K沒有被神攝去——難道因為她長得丑陋?神對她不感興趣?不,一百個少女也挑不出一個象她這樣美貌的。但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為什么不想活著,偏偏要去作那面目猙獰的神的妻子呢?
她出生在一個破落了的地主家庭,祖上留下龐大的地產(chǎn),被她那抽吸鴉片,狂嫖濫賭的父親揮霍殆凈。然后拋下妻子和六個兒女離開了人世。
文梅是長女,她不僅需要幫助母親料理家務,也要忍著悲痛去安慰母親的焦慮和憂愁。當她被弟弟妹妹包圍著要吃嚷餓時,她蹲下來抱住他們,眼淚汪汪一籌莫展。
她四處奔走找工作,尋找親友求援助,可是到處是閉門羹——最后,她突然想起了有一次父親跟母親為錢爭吵時說過的話,父親說:“上一代去上方山借了陰債,他們發(fā)了財,讓我們來償還……花不花都一樣,不花掉也要天火燒光,反不如在自己手里花個痛快!”母親曾經(jīng)流著淚哀嘆地說:“老祖宗真作孽,他們享盡了福,卻讓我們來替他們受罪……我已經(jīng)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可憐際和弟弟妹妹卻永生永世都別想有出頭之日了……”
想起這些文梅暗暗揣摩了好幾天,于是,她去上方山了,企圖獲得五通神的青睞。他想,如果做了神的妻子就不至于世世代代還債,她心甘情愿犧牲自己,只要能換得母親弟妹的溫飽,子孫后代不再欠債。但是她沒有如愿,也許五通神沒有看上這衣衫濫褸的姑娘,他們太有錢了,也要門當戶對?也許他們也為她的美麗動心,可是要為她的美麗付出原本可以取之不盡的代價,未免是不合算的……
文梅求死不得,只能求生。不久,她嫁了一個七十歲的老財主作了填房,從此,母親和弟妹的生活才好轉起來。
也許,上方山的五通神把他們給忘記了,沒有讓他們還陰債——文梅的弟妹長大了,日子都混得不壞。
也許欠陰債的人太多了,王通神到處逼債,未免太忙,一時還沒有輪到他們償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