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懺因?yàn)榉排芰瞬虱h(huán)，被管事抽的遍體鱗傷，他用衣袖擦了擦臉上被藤條抽出的血跡，啖了一句：“呸，這老王八，連臉都打?！绷R完心里舒服了許多。

    他借口被彩環(huán)打暈了頭，才使得她跑掉?？擅餮廴硕贾肋@件事不會如此簡單，一個(gè)年紀(jì)將要及冠的少年怎會被一個(gè)柔弱女子打暈。陸懺想要蒙混過關(guān)，只求那王公子蠢笨一些，別回過頭再來找他的麻煩。

    傍晚時(shí)候，陸懺走在杭州城的青石板上，風(fēng)有些涼，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萬里無云，算算日子，如今又是一年初秋了罷。

    從碧林軒出來時(shí)，管事給他結(jié)了月錢，啰嗦地又罵了他幾句，這才罷休。陸懺邊走邊在心底問候了管事的祖宗十八代，想起這天還沒有到黃巢那里去，腳步又快了幾分。

    他與黃巢是自結(jié)下的情誼，黃家世代鹽商，是富貴之家，黃巢的祖父在世時(shí)喜歡聽曲，而陸懺的師父是杭州城內(nèi)有名的笛師，因此黃家常叫其到家中為老人演奏。陸懺時(shí)候跟著師父賣藝，到黃家之后與黃巢義氣相投，后來師父病故，黃家對陸懺也是多有照顧。

    黃巢家在城西，陸懺要半個(gè)時(shí)辰才能走到，他過了聚茂齋，習(xí)慣性的在西子湖駐足了片刻，盡管是傍晚，湖畔依舊是人頭攢動，游覽者甚多。

    杭州城的西湖十景是極好的，與永州八景和安東八景齊名，蘇堤春曉、曲苑風(fēng)荷、平湖秋月、斷橋殘雪、柳浪聞鶯、花港觀魚、雷峰夕照、雙峰插云、南屏晚鐘、三潭印月。西湖十景各擅其勝，所以無論杭州本地人還是外地山水客都津津樂道，先游為快。

    可惜這時(shí)節(jié)沒有陸懺最愛賞的斷橋殘雪，他搖搖頭離開岸邊，繼續(xù)向黃府走去。

    沒成想陸懺剛邁開步子便砰地一聲，撞上一人。

    他鼻子被撞的生疼，酸的咸的一股腦地發(fā)作，鼻涕眼淚都疼了出來，趕忙瞇眼用手揉著，邊揉邊下意識道：“沒長眼睛啊你?！?br/>
    見沒人回應(yīng)，他抬頭一看，卻是一個(gè)與他年紀(jì)相仿的少女，仔細(xì)看去，好像還要比他上一兩歲。少女年紀(jì)不大，樣貌卻生的極好，柳葉彎眉，肌膚賽雪，長發(fā)飄逸，身材也是勻稱有致，只是一直冷著一張臉。她的白色衣衫一塵不染，不像是走江湖的，手中卻拿著一把青鞘短劍，倒真顯出幾分英姿。

    陸懺見她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心中生疑，他一向是個(gè)謹(jǐn)慎的性子，不知對方深淺，也不便招惹，擺擺手故作大度道：“算了算了，看你是個(gè)姑娘家，就不與你計(jì)較了?！?br/>
    他揉著依舊酸痛的鼻梁，打算繞過少女離開，卻不料少女張口向他輕聲問道：“鹽商黃府怎么走”

    陸懺見她就連問路也是冷著臉，打心底覺得這姑娘家奇怪，之前又撞了他，卻不曾道歉。

    暗自起了捉弄之心，撓撓后頸，裝成一副糊涂的樣子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應(yīng)該是在那頭?！?br/>
    他手指向杭州城東，少女卻不曾知道，黃府在城西，那是剛好與黃府相反的方向。

    沒想到少女沒有再多說一句，果真按他所指，邁開蓮步向著城東頭去了。

    陸懺突然覺得這樣騙她有些不太仗義，伸出手想要叫回她，卻是來不及了，看著她的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喃喃道：“還真是個(gè)傻丫頭?！?br/>
    離開湖畔，不多時(shí)便到了黃府。爬上他經(jīng)常練笛的柳樹，柳樹高大，剛好看見院內(nèi)練劍的黃巢。

    他吹了個(gè)口哨道：“書呆子，還練著呢，你這都練了幾日了，你不煩，我看著也鬧心了?！?br/>
    他初見黃巢時(shí)，黃巢正隨家中的夫子學(xué)習(xí)，黃德昭一直希望自己這個(gè)兒子可以考取功名，所以黃巢自幼苦讀詩書，但天不遂人愿，他雖用功，且天分不淺，到頭來卻也屢試不第。

    黃巢見他來了，翻腕收起鐵劍，笑道：“你今日怎么來的這么晚?！闭f完，看到陸懺滿身的傷，眼神一凝，他倆自幼結(jié)識，相互了解，光是看到陸懺如此落魄的樣子，便已將事情猜到了七八分。

    陸懺見他面色不善，想起臉上的傷定是被他看了去，不覺恍然，笑著打起馬虎眼道：“我這不是路見不平去了么，這才耽擱了些?！?br/>
    黃巢看他嬉笑，嘴角微翹道：“陸懺你別說笑，就你這三腳貓，也就吹笛子你還在行些，打架這事你是萬萬做不來的?！?br/>
    陸懺聽他笑自己，卻也渾不在意，拿出碧玉長笛示意道：“怎么樣，書呆子，今日要聽哪一曲”

    黃巢略微思索道：“梅花三弄吧，剛好配我這劍?！?br/>
    陸懺笑道：“你今日倒是會選。”說罷，橫起玉笛，徐徐演奏起來。

    這玉笛不是凡品，乃是從西晉時(shí)傳下來的不世珍品，名喚“飛瓊”。

    黃巢聽著笛聲，不由得心曠神怡，暗嘆道：“聽了這子這么多年的曲子，卻還是沒聽盡他曲中的變化?！彼煺贡郯?，翻轉(zhuǎn)手中劍，竟是應(yīng)和這笛音練起劍來。

    胎仙脫骨字飛瓊，換羽移宮學(xué)鳳鳴。

    噴月未醒千載夢，徹云猶帶九皋聲。

    笛聲漸入高亢，劍勢也愈發(fā)迅捷凌厲。待到一曲終了，劍舞也緩緩收勢。

    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像是要壓下來一般，有些沉悶，柳樹上側(cè)臥的陸懺將飛瓊笛插在腰間，笑道：“快入夜了，書呆子，你再練上這一晚也不一定會有長進(jìn)，凡事不可操之過急?！?br/>
    黃巢開玩笑道：“你真是難得說教我一回。”對視一眼，兩人一齊大笑起來。

    這時(shí)，黃府后院突然響起嘈雜之聲，陸懺和黃巢順著喧鬧處定睛一看，后院不知怎的竟是燃起滔天大火，金紅的火光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鬼，焚燒著黃府里的一切，風(fēng)起時(shí)，竟有蔓延的趨勢。

    女使下人們都一股腦向門外逃去，慌張至極。

    見事情緊急，黃巢趕忙抓來一個(gè)下人問道：“出了什么事。”

    那下人似乎怕的緊了，一身粗布麻衣被冷汗浸得透心涼，渾身哆嗦，驚恐道:“神策軍神策軍從后門攻來了”說完便掙脫黃巢的手，連滾帶爬地逃出府去。

    黃巢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呆在原地，臉頰瞬間蒼白，淌下冷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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