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家覺得自己會永遠記得阮師爺庭審的那一日。
記得柴老爺官服上的補子金線被刮破了一段,記得阮師爺望著自己挑釁眼神中一絲怕死的怯懦,記得那一日日光刺目,那一嗓子“本爵爺來聽聽庭審”之后,顧若家覺得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那一日大堂明亮,日光致盲,瞬間的沉默化成一片記憶的空白之后,顧若家見到了這一生最想見到的,卻以為再也見不到的。
國字臉仍舊英氣飛揚,橫眉宛如兩把狼毫毛筆,刺刺地貼炯目之下,古銅色皮膚上依稀還能看到昔日戰(zhàn)場傷痕。這魁梧身形站衙門口,就擋住了大半視野,金絲高襟黑色寬袖外袍上的陰紅刺繡,分明是鱗片猙獰的蟒紋。
顧若家有些愣住了,眼前身形氣質一寸一寸同顧若家喪父之后的記憶貼合,只是氣場已由當日威武轉為今日的凌厲,黑袍男群中一眼看到了顧若家黑羽般的睫毛,眼風一掃身子便是一震,四目相對間,顧若家越發(fā)相信自己所見的并不是幻覺。
他張張嘴沒叫出聲音,卻覺得眼眶一熱,一滴淚滾了下來險些燙傷回憶。再望娘親顧夫,也是一臉驚駭說不出話來,第一個說話的是林捕頭:
“顧大哥!”
聲音里滿是激動顫抖,竟顧不得正衙門,沖過來扶住著黑袍的男子,幾乎是吼出來道:
“顧大哥,兄弟有生之年,竟還能再見,當真死而無憾了?!?br/>
男子間友情也算驚心動魄,黑袍男扶住林捕頭肩頭:“兄弟,大哥沒死,大哥被北匈那些雜種困了三年,突圍出牢那一日,卻是殺了一個痛快?!?br/>
姜果是到這才確定來果真是顧若家死去三年的爹顧正,原來顧正北匈俘虜,如蘇武牧羊般被囚三年,如今成功還鄉(xiāng)……姜果心中一沉,這故事怎么這般耳熟,顧正身上寬袖黑袍上繡著蟒紋,難道……
驚異之中抬眉,她的疑問被顧正身后跟著的羅非一言解開。羅非輕輕拉開林捕頭:“請捕頭自重,眼前已經是顧爵爺,捕頭并不該以兄弟相稱了?!?br/>
林捕頭反應倒快,雖不知道顧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卻知道定是一場奇遇。柴大同隋大更是醒覺,上前跪地行禮:“不知爵爺遠道來聽審,還請爵爺上坐。”
顧正瞄了一眼隋大,面無表情地坐上了之前柴老爺所坐的正座上,柴大同隋大另各自坐了,姜果暗中觀察兩面頰上都現出些汗珠,此刻阮師爺臉上已經沒有色了。
卻是拼死一搏,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再抬頭時額頭上已經見血。
“姐夫,姐夫是二妹夫啊,是被柴**著去燒塔的,柴大說若不借這次機會陷害隋大,就將妻小處死,蘭心……蘭心是看著她長大的,她才十四歲啊。”
姜果早就料定阮師爺會一口咬死柴大下命令,只因能救他的就只有隋大,扳倒了柴大就等于救了阮家。所以之前他是抱著必死無疑的心來栽贓柴大,隋縣丞不是傻子,他這樣大的把柄落阮師爺手里,心里比柴大還想讓阮師爺早死,不同的是,若自己被認定是燒塔的主謀,柳氏同阮蘭心也要跟著一起死。
阮師爺算盤打得精明,姜果卻也不傻,阮師爺一心求死,姜果卻偏偏不許。再看顧正,他臉上卻是一絲表情也沒有露出來,姜果這是第一次見到顧若家的爹爹,暗自嘆到顧若家的心計果然不是后天練成,這顧正能從北匈刀山火海里闖出來,想來定是間翹楚。有勇有謀,做個爵爺倒還真合適。
顧若家還陷親爹顧正死里逃生的震驚中,卻見姜果眼神凝重地望著自己,頭腦立刻清醒起來,跪到柴大面前道:
“大,若家有一事稟告,不知當講不當講?!?br/>
顧正的注意力也被顧若家吸引走,再見兒子,心思再沉重也不由得要多看顧若家?guī)籽?,他早聽羅非說這個兒子已經成長為永樂鎮(zhèn)第一才子,深得柴大信任,此刻見柴大望著顧若家的眼神已然是寵愛,頓感欣慰——兒子沒有令他失望。
得到了柴大的首肯,顧若家正色道:“這件案子本是個簡單的縱火案,但案犯口口聲聲稱自己并不是主犯,而是被指使,想來兩位大都該避嫌,以免落口實。既然爵爺此,又是永樂鎮(zhèn)士,不妨由爵爺主審,兩位大旁審,不知三位大以為如何?”
顧若家說完顧正同柴縣令都是眼睛一亮,柴縣令深知顧若家要借顧正的勢力來打擊隋大,必將把他推入萬劫不復之地,當下跪請顧正幫忙。顧正沉吟不語良久,他到底不是名正言順的爵爺,萬事都要小心,畢竟太夫將他扶植到這個位置上來,并不是想留一個狠絕之身邊。
卻是一偏頭望見座下跪著的顧夫,姣好面容早伴著辛勞歲月而流逝,依稀還能看見臉上星星點點的鼠疹傷痕,心就比被槍挑了一下還疼。
姜果看到顧正望著顧夫,想來是有心幫忙而有所顧忌,顧忌的就是壓頭頂上的那個太夫。這太夫可以收自己的親信為正牌爵爺,想必手段非同小可,顧正所以這么長時間才來尋子覓妻,定然是受太夫阻攔,也只好派一個羅非來暗中照顧。
顧正堂堂爵爺,所以審問阮師爺這樣的小角色這種事情上也要深思熟慮,大概是唯恐太夫心里落下一個弄權的印象,斷了今后的權貴之路。
此刻箭弦上,能夠利用的,也就只有顧正對顧夫的思念同掛懷了。
姜果腦海里迅速跳出了一個類似旺旺一樣的聊天窗口,這是自己經過一年來與陶阿寶交流,買賣所獲得的親密積分換取的,可以隨時腦海里同網店掌柜交流。才點開聊天窗口,陶阿寶便打出一行小字:“親,們有洋蔥噴劑,催淚瓦斯,辣椒煙油,要哪種?”
姜果心說:“用不著這樣嚴重吧?!?br/>
聊天頁面馬上自動打出一行話:“這個太嚴重了,有沒有沒那么大殺傷力還能迅速讓顧夫哭出來的。”
陶阿寶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姜果就覺得自己錢袋子一動,仿佛少了一錠銀子,而手中多了一瓶清涼油。
姜果心里暗罵:“真黑。一瓶清涼油也要一錠銀子。”
顧夫跪地上正對著顧正疑心,一方面她不知道顧正有何奇遇而成為爵爺,另一方面有些責怪夫君為何逃出生天卻沒有第一時間來通知自己,雖然心里終究因顧正的死里逃生而頗感歡喜,腦海里卻一直縈繞著秦香蓮的悲歌。
就這個時候,姜果將顧夫扶起身,低聲道:“夫大病初愈,又是苦主,實不應跪這么長時間?!?br/>
顧夫就覺姜果身上一股濃郁的薄荷辣味撲鼻而來,瞬間鼻子一酸,勾出一行清淚。
顧正那里本還端著官架,一見夫落淚,心酸當即泛臉上。羅非一見此情此景,親自下堂尋來軟凳,將顧夫扶坐凳子上,又對顧正道:
“大,顧夫乃皇上御筆親封的節(jié)婦,是不用衙門里長跪的?!?br/>
顧正望著娘子凄楚眼淚,心如刀絞,當即同意顧夫坐著聽審,再看阮師爺的目光里就多了三分恨意。心道:堂堂七尺男兒,險些戰(zhàn)死沙場,如今上天厚待,死里逃生后若連妻兒都難救下,這爵爺做的還有什么意思?
一時間便將爵爺府邸爭斗拋諸腦后,誓要為妻兒討個公道。
當即問向阮師爺:“說,到底是何指使燒塔,若有一個字是錯的,便將大卸八塊,爺親自動手?!?br/>
阮師爺聽這怒喝,身上已經嚇出若干層冷汗了,顧正本就是鐵漢一個,又多年征戰(zhàn),如今官居爵爺,親手殺他都算給他面子。無奈自己已經騎虎難下,只得繼續(xù)編謊道:
“回爵爺的話,初七那一日柴大將叫到柴府內堂,言明讓想辦法加害隋大,最好是以這次鼠病為契機,因隋大是縣丞,主管錢糧民生,若是鼠病肆虐,他第一個難逃其咎。”
林捕頭聽了不禁冷笑:“阮師爺,栽贓陷害也要有個度,初七那一日就柴府內,只因柴夫懷有身孕,柴府上下要清掃布置,如何跟著柴夫陪房三娘監(jiān)督清掃了各處,卻沒見到來過呢?”
阮師爺仿佛料到林捕頭會有這樣的反應,理直氣壯道:“知道那一日清掃事宜,敢問林捕頭,同柴夫陪房可是先帶著三個將花園里桃樹移植到前院,又將夫后窗的窗框卸下,全部喚作桑子木的?這樣細節(jié),若沒有進到柴府,如何得知,不怕告訴,柴大性子嚴謹,是將喚到正房內室里交待如何陷害隋大的?!?br/>
阮師爺說完林捕頭同柴大的臉色都有些變了變,卻原來阮師爺的栽贓并不是全無準備的的。柴府正房內室乃是柴大同柴夫的臥房,一般是決計進不來的,所以沒有見到阮師爺出入柴府,并不能完全證明阮師爺是胡說。
姜果心緊了起來,忽然發(fā)問:“敢問阮師爺,既然說進過內室,定然能說出柴大內室的擺設了?”
阮師爺心里笑笑,果然是個小丫頭,既然敢說自己進過內室,自然不會全無準備了。剛要將當自己柴家買通的下所描繪給自己聽的內室擺設說出來,姜果卻突然望向阮師爺的雙眼,目露寒光:
“且問,柴大屋子里燃的是什么香?”
阮師爺慌張之余,忽然想起那小丫鬟提過,柴夫是因身體忽然散發(fā)奇香而倍討柴大歡心的,脫口便道:“鈴蘭香!”
姜果笑笑:“阮師爺,那鈴蘭香是上個月的事情了,這個月,柴夫并沒有從這里買鈴蘭香水,只有她月份越發(fā)大了,唯恐香料會有損胎兒。柴夫屋子里如今沒有任何香料。”
阮師爺一轉眼珠:“是,是沒有什么香料?!?br/>
姜果逼問:“確定?沒有任何香味?”
阮師爺唯恐姜果詐他,點頭道:“確定,沒有任何香味。”
姜果又是大笑三聲,拍拍手,就見弟弟姜黎從外面牽進來一只不小的黃狗。這狗膘肥體壯,一看就經過特殊訓練,毫無疑問,陶阿寶又靠賣這只狗賺了姜果不少銀子。
姜果指著訓練有素的黃狗對顧正道:“爵爺請看,這只黃狗嗅覺靈敏,能只靠聞一下衣物便找到衣物的主?!?br/>
說罷便把黃狗眼睛用黑布蒙上,自隋大身前取一張紙讓它嗅,才放下這張紙,黃狗就已經拽著姜黎走到隋大跟前,對著隋大狂吠。
顧正行走沙場,倒是見過有靠訓練狗的嗅覺而尋找戰(zhàn)俘逃兵,便問道:“小姑娘,用這狗想證明什么?”
姜果取出一個小瓶子來,那里面裝著紫色香料,才一取出來黃狗便對著柴大狂吠。后又對著圍觀的柴夫陪房三娘以及幾個貼身丫鬟狂吠。
姜果又讓衙役抬來幾個箱子,里面盡數是阮師爺的衣物,這狗卻對著衣物全無反應。
姜果這才揭開謎底:“阮師爺說內室里沒有香味,其實錯了。柴夫自有孕后一直睡不安穩(wěn),便提供了一種薰衣草香料,燃點可以有助睡眠。這種香料留香持久,別說幾日,只要沾上十幾日都不會散掉。這狗嗅覺靈敏,若是聞到這種味道,定然會有所反應。所以對著柴大跟三娘以及那些丫鬟狂吠,是因為他們身上都沾染了薰衣草的味道,因為他們都出入過內室。為何對阮師爺沒有反應,因為阮師爺他根本沒有進入過內室。柴大指使他陷害隋大一事,更是無從談起。”
姜果言畢,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即便是顧正也對姜果縝密分析報以贊許目光,顧若家更是面帶微笑朝姜果點點頭。顧正瞄到姜果同顧若家的眼神交流,沉思了片刻,忽然聽到阮師爺指著姜果大罵:“這才是栽贓,一只狗而已,如何能證明沒就能過內室。誰知道是不是特意訓練了這只狗來陷害?!?br/>
姜果笑笑:“就知道會不承認,物證雖然不會說話,但是證會。”
姜果又拍拍手,就見姜糖一路踹著被綁起來的白秋梨進門:“快點走,為了抓險些累死的大黃。”
白秋梨一進衙門,便跪地上哭哭啼啼道:“阮致,好狠的心啊,如此花容月貌,甘愿做一個窮師爺的妾侍。卻想不到竟然陷害說是往顧夫的院子里扔了帶鼠病的香囊。大,冤枉啊,阮致以為可以騙為他墊背,殊不知早頭一天晚上就聽到他指使阮蘭心去衙門后院取東西,就是初七那一日,阮致被隋大叫走去燒尸體,所燒的就是后山病倒的鼠病病,第二日顧夫便得了鼠病,難道不是被阮致所陷害的。他一直記恨顧夫兌走了他的店鋪,懷恨心要害顧家。所以燒塔即便無指使,他也是心甘情愿的?!?br/>
白秋梨還斷斷續(xù)續(xù)地供出了阮致不少壞事,如何虐待姜果同阮老太,如何魚肉鄉(xiāng)里,如何偷換蠟燭常一案的證據,樁樁件件都夠阮致死一次了。
顧正聽得越發(fā)不能容忍,沖到阮致身邊幾乎要捏死他,卻被姜果攔?。?br/>
“爵爺,請您顧忌身份?!?br/>
顧正掃了一眼姜果,發(fā)現姜果口型明顯是“太夫”,卻沒有說出聲來。顧正心中一震,暗道:“這姑娘是誰,如何知道爵爺府里的事,還這般心思細膩,敢上前攔住?!?br/>
姜果身上濃重的清涼油味道讓顧正瞬間醒覺,便松開阮致,下令羅非:
“這樣骯臟齷齪的,以及他的一家,此生都不想再見了?!?br/>
作者有話要說:斯年看到大家的呼喚了,原諒斯年剛考完試有點回不過神來,考好考壞就算過去了。
斯年只想說,我恨學霸?。。。?!
ps,考試時我的字寫得很丑,文章寫得也丑,但至少我輸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