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應(yīng)聲倒地。

    公孫大娘大怒，眼見裴旻替她擋了百花谷主毒蝎娘子那最要命的蝎尾叉，如今倒在地上，生死未卜，她情急之下，腦中朦朦朧朧的一個念頭閃過，不知是什么力量，她跨過裴旻，人已隨之騰空躍起，雙劍再不容情，迅捷無匹的朝地上的百花谷主連環(huán)劈削而去！

    這是公孫大娘驚怒交加中無意使出的傾城第十二劍。

    百花谷主身上連中七八劍，她面上戴著的輕紗也被長劍削中，那輕紗隨風(fēng)飄落，顯出了百花谷主那臉上道道縱橫交錯的一條條如蜈蚣一般的疤痕，其容顏十分可怖，想是她偷練毒蝎功以致容貌如此受損。

    百花谷主面目猙獰，不怒反笑：“好劍法，好劍法，你這是什么劍招？真是見所未見！”

    公孫大娘一愣，脫口而出道：“這叫綠珠墜樓。”

    西晉歌女綠珠，不但貌美如花，而且能歌善舞，有一次，她在山中遇到群盜搶劫，恰遇散騎常侍石崇相救，便跟著石崇回到洛陽。

    石崇是大富翁，他專門建了一座叫做金谷園的輝煌別苑，供綠珠居住。

    但綠珠的美貌卻被當(dāng)朝中書令孫秀看中。后來，那孫秀為了綠珠，想盡辦法殺死了石崇，便要來金谷園搶綠珠，為感激石崇救命之恩，綠珠奮不顧身從樓上跳下，慨然赴死，以保名節(jié)，其志節(jié)之凜然高傲，足以使后人仰慕歌詠。

    剛才公孫大娘憤然騰空而起，利用下墜之勢連環(huán)劈出無數(shù)劍，將百花谷主擊敗，其劍勢中真有綠珠跳樓之時悲憤不已、慨而從死的決心意志，其勢不可阻擋，“綠珠墜樓”便成了傾城劍法中第十二劍的名字。

    說罷，公孫大娘再次舉起了九天鳳儀劍，她下定決心一定要立刻取百花谷主的性命，免得再遭這毒蝎娘子反噬。

    “叮”的一聲輕響，一枚筷子長短的玄鐵針飛速而來，撞開了九天劍致命的一擊。

    “唉……”一聲長嘆憑空傳來，“她武藝已廢，今后不能再以毒蝎娘子之名為惡，就留下她一條小命茍延殘喘吧?！?br/>
    只見那頭發(fā)花白的老婆婆已經(jīng)出現(xiàn)，她站在場中，那來無影去無蹤的玄鐵針卻已收在她的長袖之中，二十多年前老婆婆在靈溪之水中打磨成了玄鐵針，如今老婆婆早已神功練成，玄鐵針真是神出鬼沒，收放自如。

    “婆婆?！崩畎咨锨靶卸Y。

    老婆婆點(diǎn)點(diǎn)頭，她突然“咦”的輕呼了一聲，剛才還坐在地上的百花谷主卻已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她的嘴邊冒著絲絲冷氣。

    老婆婆環(huán)顧四周，雙方皆有傷亡，隨著百花谷主倒下，雙方已經(jīng)罷斗，孔玉顏正忙著指揮百花谷的女弟子救治傷者，四周并不見有任何何異樣。

    百花谷主不知道遭了誰的毒手，那神秘的“冰蠱”真是無處不在，而且在老婆婆這樣的世外高人眼皮下得逞，真是匪夷所思，更說明了那些影子殺手真的太可怕了。

    老婆婆皺了皺眉，看著場中的人，似乎有了主意。

    老婆婆將孔玉顏喚了上前，鄭重道：“玉顏，百花谷向來與世隔絕，淡泊名利，又何必寄他人之籬下。今后你好生整頓百花谷，務(wù)必督促弟子們以修真修心為要，不可再起爭名奪利之心。那不可結(jié)交男子的陋習(xí)，也可以從此廢除了吧。你性子溫柔，我相信在你的帶領(lǐng)下，百花門一定會重歸世外桃源，至于她……”

    她指了指地上的百花谷主，道，“她雖然性子乖張，但畢竟是我的女兒，也是百花門的門主，就將她葬于百花谷后山，也算她葉落歸根吧。”

    老婆婆畢竟是百花門前任掌門，也是百花門僅存的前輩高人，在百花門中頗有聲望。

    孔玉顏點(diǎn)點(diǎn)頭，道：“謹(jǐn)遵婆婆之命?！比缓?，她又繼續(xù)收拾殘局去了。

    從此，百花谷在孔玉顏的帶領(lǐng)下，終成寧靜的方外之地，只是每年彼岸花開之時，許多人慕名而至，欣賞那無與倫比而絕美的火紅之花。

    老婆婆看了看陸離，又看了看裴旻，一個是她最愛的孫女，一個是最欣賞的年輕人，她也許是她見過太多的生死離別，又也許是她已經(jīng)修行到了心靜如水的境界，她沒有流淚，只是再次長嘆：“好一對苦命鴛鴦，原指望你們雙宿雙飛，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命由天定，又有什么法子呢？我還是將你們帶回花月谷吧，有你們相伴，我也不會太過寂寞?！?br/>
    裴旻的好友李白、王積薪、張旭圍了過來，就連李龜年和孔玉顏也十分關(guān)切的注視著躺在地上的這位少年俠士。

    公孫大娘不相信裴旻就這么離他而去，她晃動他的肩膀，輕呼道：“阿弟，阿弟……”可裴旻已臉如金紙，沒有半分反應(yīng)，那枚要命的蝎尾叉正正命中了他的胸口，他死了。

    可憐公孫大娘心有千言萬語，又向誰述說，她靜靜地站起身來，只見她一身粉衣帶春光，卻擋不住心里的寒涼，她沒有流淚，只那么靜靜地看著地上的裴旻，她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悲戚的顏色，但內(nèi)心的痛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個柔弱的身子奮力推開眾人，一團(tuán)白影撲在了裴旻的身上，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一看，正是沉默寡言的女琴師月娥眉。

    月娥眉眼淚撲簌簌而下，一滴滴熱淚滾落在裴旻身上，她輕啟朱唇，聲音哽咽：“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裴大哥，我以為我們再見之日，定可敞開心扉，互訴衷腸，豈知世事難料，天不遂人愿，今日見面竟成永訣，這分別的兩三個月里，我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你，以前，我也都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身份不明，不敢考慮終身之事，更何況，我知道公孫姐姐對你一往情深，我怎能奪人所愛，現(xiàn)在，你，你死了，我才能將心中的心思對你一吐為快！你的后頸正中生有苦情痣，你可知道，我后頸中央也同樣有一顆那樣的苦情黑痣，你我難道就是那前世的戀人，但為什么你今世來找到了我，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會再拒絕你了……”

    公孫大娘聽得呆住了，她向來性格豪放而直爽，敢愛敢恨，她只知道，盡管自己熱情如火，裴旻卻對自己保持距離，她卻沒有留意裴旻那時常停留在月娥眉身上的充滿愛意的眼神。

    公孫大娘握著月娥眉的手，道：“月妹子，你我情同姐妹，你為什么沒有告訴過我，你喜歡阿弟？”

    月娥眉淚眼朦朧，道：“公孫姐姐，是你帶我出來行走江湖，讓我見識了這昌明隆盛之邦，結(jié)交了詩書畫劍之賢，走遍了花柳繁華之地，享受了溫柔富貴之鄉(xiāng)，我出生寒微，從小沒有兄弟姊妹，你關(guān)心我，愛護(hù)我，你待我如同親妹子，我視你為家中長姐，我明知你對他有情有義，我唯有芳心暗許，卻不會有絲毫表露。”

    公孫大娘道：“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阿弟自始至終都把我當(dāng)姐姐一樣對待，他心中喜歡的人是你，你們才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

    月娥眉道：“斯人已逝，幽思長存，就讓婆婆將他帶去花月谷吧?！?br/>
    公孫大娘道：“經(jīng)此一事，我亦心如死灰，想去四方走走以散憂心，不知妹子有何打算？”

    月娥眉道：“我想先去陌桑村中，將裴……裴哥的事情告之伯父伯母，讓他們也知道他的去向?！?br/>
    公孫大娘道：“伯父伯母知道之后，必定萬分難過，還要妹子好生勸慰，這事兒就全拜托你了！我走啦……”

    月娥眉道：“姐姐保重，我們有緣再相聚?！?br/>
    月娥眉往北，公孫大娘往南，二女懷著沉重的心情，自此各走一方。

    老婆婆雇了兩輛馬車，將裴旻與陸離安頓在馬車之上，往花月谷進(jìn)發(fā)，出了酆都城，卻見李白正在那里等候。李白神神秘秘的將頭上的雁翅帽取下，交給了老婆婆，道：“唉，百花谷主所求取的殘圖之一，我便藏于這帽子的翅膀之中。如今我即將前往長安，裴將軍卻……這帽子便陪了裴將軍去吧?！?br/>
    說罷，李白大踏步向北行去，他到了長安之后，得到了玄宗的接見，也被擢為翰林大學(xué)士，可以隨時得到皇帝的召見。

    然而，他得到的并不是他所理希望的以所學(xué)報效國家的宏圖大計(jì)，而是侍候皇帝洗澡、陪伴娘娘賞花、給梨園配詞之類為帝妃們吃喝玩樂而鞍前馬后的差使。他為此郁郁不得志，常常喝得爛醉如泥，期間因此發(fā)生了楊貴妃為其醒酒，高力士為其脫靴的坊傳軼事。

    過了兩年，李白徹底放棄了為國效力的抱負(fù)，被賜金放還，他離開了長安，從此游遍華夏名山大川，寫出了許許多多優(yōu)秀的詩篇，在歷史上留下了詩仙的美名。

    上窮碧落下黃泉，生死茫茫兩不見。

    卻說七夕與會之人分道揚(yáng)鑣后，公孫大娘渾渾噩噩的離開了酆都城，她雙眼朦朦朧朧，一顆心似無可依靠的黃葉在風(fēng)中飄飄蕩蕩，她孤身一人，毫無目的且不辨方向的隨意而行。

    她走得累了，便取出一貫通寶在路邊村舍買了一頭毛驢用以代步，那賣主見公孫大娘不討價還價，以為自己碰到了一個大方的買主，心里樂滋滋的自去了。

    公孫大娘心亂如麻，哪里計(jì)較得這許多，她走走停停，一路穿鎮(zhèn)過村，流連山水，游歷人間，希望借此洗滌內(nèi)心之痛楚。

    誰知公孫大娘并不能如愿，她的痛苦并未因時間的流逝而減少，反而經(jīng)常因?yàn)橐粋€人獨(dú)處而更加傷感。她有感于人之情重，而人之立世如此艱難，很多事也不能如意得酬，也只得隨心四處飄零罷了。

    大半年后，已是第二年的六月，這一日太陽西斜，眼看天色漸漸昏黃起來，公孫大娘牽著那匹瘦小的毛驢，來到了江南的一個小鎮(zhèn)上。

    江南的小鎮(zhèn)與西南風(fēng)物又大為不同。

    這座小鎮(zhèn)古樸、寧靜，寬闊的街道與幽靜的小路縱橫交叉，條條河道在小鎮(zhèn)上也是四通八達(dá)。

    小河邊，垂柳一排排的延伸開去，不少長長的柳枝垂入水中，隨著水流蕩漾著，卻別有一番景致。

    一座座拱橋?qū)⑿℃?zhèn)又緊緊的連在一起，街上的臺階也鋪到了河邊，一些婦人正忙著在河邊一遍遍搓洗著衣服，不時傳來一陣陣“咚咚咚”的搗衣之聲。幾只白鵝的紅掌在水中不知疲倦地?fù)芘謺r不時引吭高歌幾聲。

    不遠(yuǎn)處，一條小船撐著竹篙正緩緩劃行于河面上，船頭上站立有一位公子哥兒，作一副書生裝扮，其人生得秀眉杏目，一頭長發(fā)用一件玉箍輕輕的束住，他身上穿著一襲華麗的蘇繡紅梅錦領(lǐng)袍子，腰纏一條翡翠八寶玲瓏帶，帶上插著一支白玉笛，端的是英俊瀟灑，風(fēng)流倜儻。

    他此時正用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拈著一方熏過龍涎香的絲帕輕輕擦拭本就很白凈的面頰，卻無意間露出了額頭上那皺成“川”字的眉心，顯得就有些美中不足。

    公孫大娘自無心情留意這些，她只覺得腹中有些饑渴，便信步尋找旅店，她遠(yuǎn)遠(yuǎn)看見對面柳叢中有一面酒旗在風(fēng)中飄蕩，便牽著毛驢從拱橋上踱至對岸，往巷子深處走了一段距離，來到那酒旗下，可是她失望了，這家酒家門戶緊閉，早已關(guān)門歇業(yè)。

    正當(dāng)她將欲折返，另尋他處之時，卻聽見從這酒家隔壁的一所大宅子中傳出了一陣悠揚(yáng)的歌聲。

    公孫抬頭一看，那所大宅子門方上掛著“凌波別苑”的牌匾，只聽得里面一男聲放開了嗓子唱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dú)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歌者聲調(diào)清越而悠揚(yáng)，伴隨著鏗鏘的琵琶聲音，一句句穿墻透壁，送入公孫耳中。

    公孫大娘幼讀詩書，兼之善舞，知曉此詩出自漢樂府，乃漢武帝為其最為深愛的李夫人所作，由此詩作可知，那位李夫人必定有傾國傾城之貌，能歌善舞之才，直令一代帝王亦為之渴念。

    公孫聽之，心底不由涌起了一陣陣莫名的悸動，世間有如此動人之歌，佳人難再得，知音更難覓，她的心中似平靜的湖面再度投入了一枚鵝卵石，泛起了片片微瀾。

    歌聲暫時停歇下來，里面偶爾傳出了男男女女走動嬉笑和高聲談?wù)摰穆曇簟?br/>
    正是：

    生離常作相思吟，死別不忘舊時恩。

    江南忽聞放歌聲，一曲觸動傷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