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這段時間可以說是整個余家祠堂的焦點,最引人注目的是,徐招娣居然開了輛小車回來。
開始時大家還沒有認出來開車的人是徐招娣,畢竟徐招娣回村里的時候少,雖然去年過年,已經(jīng)知道她漸漸在變,但大家印象里的徐招娣,始終是從前那個庸庸碌碌,顯得極其怯弱的小婦人。
突然看她穿著西裝,開著小汽車,就跟電視機里的那些大老板一樣,大家都難掩震驚。
徐招娣也有些不好意思,汽車這個東西,離她實在太遙遠了一些,在她眼里別說自己來開,就是多坐幾次都不大敢想。
而在她的觀念里,車子就是男人開的東西。
但余喜齡悶聲不響地就買了車回來,她想不去學(xué)都沒辦法,余喜齡可是說了,這車她自己反正是會開的,但是年齡到不了,要是開車被抓到,是要去坐牢的。
徐招娣哪里能讓余喜齡以身試法,咬著牙請了師傅教,學(xué)車加上實操筆試和樁考,又實習(xí)了一個月,終于拿到了紅本本。
雖然最開始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頭,總是自我否定,但真拿到了駕駛證,徐招娣心里的成就感幾乎滿溢,她沒想到,她居然真的能考上。
打駕駛證拿到以后,平時只要用車的時候,幾乎都是在她在開,像回來過年,也是她把老人先回來,再一車把剩下的人全拉回來。
至于西裝,現(xiàn)在她管著余喜齡的錢袋子,在外面跑得多了,著裝自然就發(fā)生了改變,不過她也只是出去辦事才這么穿,平時還是很樸素。
從余喜安上學(xué)前班起,徐招娣也在余喜齡兄兩的鼓勵下報了個夜校,從最基礎(chǔ)的學(xué)起。
徐招娣雖然是文盲,但是她的智力并沒有任何問題,反而算是比較高的那一撥人,看余喜齡兄妹幾個就知道,都是讀書的料子。
尤其是在數(shù)學(xué)方面,徐招娣以前不識數(shù),但在生產(chǎn)隊的時候,就以工分記得準心算快出名,她那時候不僅記著自己的,還要記著家里好幾個姐妹的,從來沒有出過錯。
等徐招娣會簡單的聽寫,余喜齡就把出納的活交給了她,這兩年徐招娣和周楠配合,兩人都是細致的性格,工作上從來沒有出過錯。
今天她剛趕在銀行放年假前把款存進去,沒來及回家換衣服。
“嘖,再厲害有什么用,還不是個離了婚沒人要的女人?!庇腥肆w慕,自然就有人嫉妒,村里說酸話的還不少。
徐招娣在村里走動,偶爾也能聽到一些。
以前她把自己關(guān)在豆腐坊的一畝三分地里,還會介意這些話,但現(xiàn)在被余喜齡半哄半逼著在外頭跑了一年多,思想早有了很大的改變。
雖然在外面跑也經(jīng)常要面對別人輕視的眼神,甚至比這些更惡毒面倍的話,甚至當著面跟你言笑晏晏,轉(zhuǎn)眼就把你踩進泥你去的人,比比皆是。
但更多的是待人友善的人,走出去了徐招娣才發(fā)現(xiàn),社會上離婚的家庭竟然不少,并不是沒有了男人就要活不下去,靠自己也能自食其力養(yǎng)活家人。
而且,徐招娣仔細想了一些說酸話的那人,雖然她沒有離婚,但她的男人愛賭酗酒不出去掙錢,還愛打媳婦,家里重男輕女,兒子寵得跟寶似的,女兒反倒成了家里的勞動力,日子過得非常落魄。
果然她酸話說完,就招來她半醉男人的一頓謾罵,嫌她沒本事,賺不來他的酒錢和賭本,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早把她休了娶徐招娣云云,這要不是在外頭,只怕一頓拳腳跑不脫。
徐招娣覺得,說她不好,您至少得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才行吧。
至于那男人后來嘴里的那些臟話,徐招娣只當是沒聽見。
徐招娣開車回來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葉聽芳的耳里,她頭一個反應(yīng)是不相信,緊接著又思索起來,但仔細想了之后,還是覺得不大可能。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徐招娣怎么可能變化這么大,當初她可是要去尋死的人。
可能是余喜齡吧,那丫頭越長大就越像徐招娣年輕的時候,可能是村里人看岔了,葉聽芳越想越覺得,就是余喜齡。
所以在路口看到徐招娣開著車子走的時候,葉聽芳整個人呆立在原地,耳朵嗡嗡作響,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
怎么能是徐招娣呢?
自從剛生完兒子,因為婆媳婦關(guān)系有了危機意識后,葉聽芳就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飲食,她這個人對自己向來狠得下心來,再加上她本身就沒奶,很快身材就恢復(fù)了過來。
這兩年余建國在縣城工作,有時要打幾份工,錢財上從來沒有虧待過葉聽芳,她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依然有年輕時的風(fēng)姿。
有時候余建國回來,夫妻兩站在一起,雖然不像差了輩,但至少也差了五歲不止,和從前完全倒了個個。
“有幾年沒見了啊?!币姷叫煺墟啡ゲ说乩镎?,葉聽芳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牽著兒子跟了上去。
徐招娣擰菜的手一頓,站起身來看向站在田埂上的葉聽芳。
出門前葉聽芳是仔細收拾過的,唇上還涂了口紅,她別了別鬢角,微微笑了笑,拉了拉牽在手里的兒子,“小寶,跟你大媽打聲招呼。”
又看向徐招娣,“你還沒見過吧,這是我和建國的兒子,長得挺像建國的吧。”
葉聽芳這是想干什么?跑到她面前炫耀嗎?
徐招娣嘴角微僵,一時不知道要怎么回葉聽芳的話。
雖然知道余建國和葉聽芳生了個兒子,但知道歸知道,真正見到面心里那種不甘心又別扭的滋味,都不知道用什么詞來形容。
“媽媽,我冷。”
葉聽芳完全無視兒子的話,依舊看著徐招娣,“招娣,你怎么不說話啊,當年的事我知道是我和建國不好,你是不是還放在心上?”
徐招娣的腦子里沒渣男這個概念,但她也知道余建國其實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或者他的責任并不在自己的原配妻兒身上。
她對余建國,除了從小接受的教育和思想作祟,還有她是真是把這個男人放在了心里,崇拜地仰望了許多年,喜歡他照顧他舍不得他受一點罪。
但現(xiàn)在,不知道為什么,回想起從前的自己,她竟然從心底里感謝葉聽芳。
如果不是她,她現(xiàn)在只怕還是那個在鞋廠干臨時工,閑時接手工活,還要兼顧家里田地,混得渾渾噩噩,沒有目標的徐招娣。
然后,因為余建國和葉聽芳,活活把自己給憋死。
“沒有,我謝謝你。”徐招娣突然揚唇一笑,眼角皺紋雖然有些多,但她笑起來的樣子,卻讓人打從心底里感覺到美。
徐招娣彎腰把剛剛沒擰下的大白菜擰下來,提著菜籃上了田埂,在枯草里刮了下皮鞋兩邊的泥,這才直視臉上已經(jīng)看出怒意的葉聽芳,“真的,如果當初沒有你,也沒有現(xiàn)在的我?!?br/>
以前葉聽芳從來都是一副,我溫柔體貼我善解人意的模樣,徐招娣還從來沒有見過她五官扭曲,明顯生氣的樣子。
說完,徐招娣就要走了,冬天天冷,前兩天下的雪都還沒有化,大白菜也是冷冰冰的,葉片還有些著冰棱子,她看了眼孩子,她聽余奶奶說過這個孩子身體不太好。
孩子看上去特別瘦,雖然穿著厚棉衣,但嘴巴明顯凍得些烏青,還微微發(fā)著抖,孩子可能怕生,見徐招娣看自己,往葉聽芳身后躲了躲,眼里滿是怯弱。
微微嘆了口氣,“趕緊回去吧,孩子嘴唇都凍烏青了?!?br/>
村子就這么大,余爺爺開的菜地也不偏僻,徐招娣和葉聽芳站在一塊兒說話的事,很快就傳到了余喜齡耳里。
不過見徐招娣回來的時候,面色如常,余喜齡沒有多問。
這兩年她花了大力氣,把徐招娣從她自己建的安全殼里推出去,逼著她一點點改變,成果總是要有一點的。
倒是余爺爺怕徐招娣,關(guān)心地問了兩句,得知徐招娣沒有吃虧,這才放下心來。
吃完午飯后,余喜齡走路去鎮(zhèn)上,天氣冷小汽車里也不暖和,而且去鎮(zhèn)上近,徐招娣覺得費油,外面又沒刮風(fēng),走路更加暖和,不肯開車送余喜齡,
也不肯給鑰匙給她,天冷路滑出了事怎么辦。
“……”余喜齡,把她媽往獨立女性的方向推,好像也不全是好事。
以前徐招娣對她們可以說是有求必應(yīng),幾乎是無條件順從,少有說不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余喜齡有些淡淡的懷念。
懷念過后,還是要牽著余喜安,一步步地往鎮(zhèn)上走。
今年過年楊三叔一家還是在鎮(zhèn)上過,翻了年就要正式搬到省城里去了,她領(lǐng)喜安過去看看顧辰,再去下午準備放假的三喜食鋪轉(zhuǎn)轉(zhuǎn)。
上次顧辰……不,楊辰西從省城回來后,在余喜齡那里住了一段時間,難得見面的兩個小朋友,感情迅速升溫,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昨天剛回家,余喜安就鬧著要去找楊辰西,余喜齡哄了半天才哄住。
好在今天沒下雪也沒刮風(fēng),不然就算徐招娣開車送她們,她也不大樂意出門。
不過雖然沒下雪,但出門后沒多久,天就黑壓壓的,似乎下暴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