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爺子生日那天，一整個張家都是熱熱鬧鬧的，活像是張俊再婚似的。上流人士紛紛云集在張家老宅，說得上是只有喊得出名的社會名流，沒有不知名的蛇鼠之輩。

    那一個晚上，穎芝也去了，帶著極其糟糕的心情去的。這也難怪，早上還跟舊情人睡在一床上，晚上就挽著丈夫的手臂卿卿我我，這等落差，不弄個精神分裂都叫幸運。

    穎芝里里外外把自己收拾一頓，對鏡子自憐一番后，終于覺得自己能出門了。就在這個當口上，穎恩溜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床上：“姐，跟你商量一個事兒?！?br/>
    “你有什么需要跟我商量的？是你打算閃婚又怕爸爸不同意，指望我給你當說客還是你打算八卦一下明天是陰還是晴？”

    “你說話怎么這么刺耳？”

    穎芝轉過身，盯著穎恩：“要覺得刺耳，就別來找我商量，我也懶得給你出謀劃策，省點腦細胞?！?br/>
    穎恩撇了撇嘴，這才留意到她的好姐姐今晚穿得異常的火辣，一襲深V飄逸米色禮服，長發(fā)盤起來，儼然一希臘女神，莊重卻不失性感?！按┑眠@么漂亮去，是打算給張俊面子了？”

    穎芝撓了撓鬢發(fā)，皮笑肉不笑的，“聽說過沒，悅人必先悅己。一個張俊算得上什么？你姐這是打算在張老爺子的宴會上，沒準發(fā)現(xiàn)第二春的降臨?！?br/>
    穎恩樂呵呵的：“呦，想開了？”

    “這個世界上，沒什么想不開的，只有想不開的人?！?br/>
    穎恩“切”了一聲，探問：“昨晚上哪了？出去鬼混了？”

    “你是跟我商量這事？”

    “我就問問?！?br/>
    “那我只好隨便答答了。昨天晚上，睡不著去了巴洛酒莊，一個不小心喝多了就沒回來。這個回答，孫二小姐，你滿意不？”巴洛酒莊，是孫家一個朋友開的，穎芝為了應酬，去過一趟。

    “真的假的？”

    “你打電話去巴洛那邊問問，不就知道了么？”

    “沒這個興趣?！?br/>
    “那你想跟我商量什么？”

    “姐，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是要商量還是要幫忙？”

    “幫忙?！?br/>
    “說吧?！?br/>
    “是這樣子的，公司今年能不能招實習生？一個，一個就夠了！”說這話時，穎恩還不忘豎起一個手指頭，說好好說明一下是一個而不是兩個。

    “招什么實習生？這公司都人滿為患——”穎芝頓時醒悟過來，以為是自己想的那么一回事，立刻對妹妹說教了?！拔艺f孫穎恩，你是不是答應誰了？這種事，你怎么能隨便答應人？請人回來干活你以為是開錢這么簡單？你讓我把人請回來往哪個部門塞——”

    穎恩不想再聽下去，努了努嘴：“不愿意幫忙就拉倒。我找別人幫忙去。虧你還是我親姐呢！”

    “你這是商量么？你這是拿親情要挾我。”

    “那你幫不幫我？”瞧穎芝沒點頭說幫忙的意思，穎恩撅著嘴：“不幫就算，我跟你爸說去?！闭f罷，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人。

    穎芝看她這個模樣，哪里是求人的，倒是告狀的模樣，便說：“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什么態(tài)度？我不就是讓你幫個忙嗎？人家傅少棠什么都沒說就答應了，你倒好，就會推搪我！”

    哪壺不開提哪壺，傅少棠這三個字眼好比導火線，把穎芝點燃了。她瞠目：“就沖你這態(tài)度，等你畢業(yè)了，我看哪家公司敢要你！錄用了第二天就辭了你！”

    “誰說我沒有公司錄用我的？我連面試都過了，就差上崗培訓了！”

    此話一出，倒是嚇著穎芝了。

    “你去找工作了？”

    “不關你的事。你不愿意幫忙就算，我去找傅姐幫忙?！币幻嬲f，一面退出穎芝的房間。

    穎芝看著她這個德行，撅著嘴，活像是她這個親姐給她氣受的。放下架子，把人給喚了回來：“站著，回來?！?br/>
    “不求你?！?br/>
    “你是讓爸親自來問你哪？還是我親自去問你的同學？”

    穎恩這才轉過頭，一副還有商量的余地的模樣。穎芝指了指床，穎恩這才坐了下來。

    “說吧，怎么一回事？”穎芝好聲好氣地問，豈料小妮子就是不開口，著實讓她心底起火。這年頭，誰沒有脾氣？不發(fā)脾氣的，不是他修煉到家了，而是他沒地兒發(fā)，沒有理由發(fā)?！澳阕屛野讶苏埢貋砉ぷ?，什么都不說，你想我怎么幫忙？大街上的流浪狗你隨便給它起個名字，多喊幾遍它還知道回頭，這大活人總不會連個人名都沒有吧？”

    “什么流浪狗？人家是有名字的?！?br/>
    “那你好歹說?。　?br/>
    穎恩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個名字，穎芝壓根沒聽清楚，只得問：“大聲點，沒聽見?！狈f恩又說了一遍，穎芝還是聽得不太清楚：“什么？韓什么？姓韓的？”

    “叫韓學東?！?br/>
    “哪個han哪個xue哪個dong？”

    “韓國的韓，好學的學，東方的東?！?br/>
    “你的誰?。俊?br/>
    “學長。”

    “學長？”

    “就你有學長？我不許有學長？”

    “你這么關心他的就業(yè)問題干什么？”

    “人道主義上的幫忙?！?br/>
    穎芝啥都沒說，光盯著自個兒的妹妹。通常，這么無緣無故幫助一個學長，很容易使人往那個方向想去?！皩O穎恩，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熱心腸了？什么人道主義上的幫忙，我看你是感情上的義務幫忙。老實點交代，發(fā)展到哪一步了？”

    “學妹幫學長，這沒什么？”

    “給你個忠告，沒發(fā)展到那一步就把人弄進公司，萬一有個什么不測，分手之后，尷尬的可不是我。”

    穎恩立即撇清跟學長的關系：“姐，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我跟他沒那一回事，你別想歪了?！?br/>
    “我這是理所當然想歪了。他是哪個專業(yè)的，大三還是大四了？爸媽是干什么的？”

    “你這是查人家戶口呢？”穎恩頓時委屈起來了，“再說了，我怎么知道的那么詳細？”

    “行，你這是不好意思說。哪一天我也會親自問個清楚的?！?br/>
    “姐，別！”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穎芝靠在梳妝臺邊沿上，風情萬種的凝視著穎恩?！笆裁磿r候談的戀愛，進展到哪一關了？”

    穎恩瞅著她姐，略帶零星哀求的語氣問：“能不回答不？”

    “不回答是你的權利，幫不幫你是我的自由?！币姺f恩還糾結在說與不說的邊緣上，她挺直腰桿子，抓起單肩包，“那你慢慢想清楚了再說，我先去張家溜達一圈。這年頭，找個真心人不容易，抓住就別放手了?！?br/>
    “那你呢？”

    “什么你呢？”

    “人家傅少棠對你還不是一片真心?！?br/>
    “孫穎恩，給你個真實的忠告：別跟我提她?！?br/>
    “你們吵架了？”

    “打架了?！?br/>
    “啊？”“真打架了？”

    “管他是吵架還是打架了，反正你以后少跟我提這個人?！?br/>
    穎恩嘟囔：“怪不得我打她電話都不接，原來跟你吵架了?！苯又鴨柫艘粋€頗讓穎芝既惱火又煩惱的問題：“你不打算跟她和好么？”

    “和什么好？她哪根蔥？還有，不要把我想到一塊去，我跟她永遠不會變成你想的那樣！孫穎恩，有空就管好你自己的事兒，別跟三八一樣，到處管這管那的，必要時，閉上你的嘴！聽見沒？”

    可想而知，穎芝出門時是何種心情。天漸漸暗下來，兩邊的路燈亮了起來。天際的那些薄薄的落霞讓沿途的風景變得沒那么糟糕，讓穎芝停下車來注視了很久。

    筆直的柏油路上沒幾輛車，從她這個角度往城市的方向看，看到的只是一片繁華景象。在大城市扎根，擺脫過去，出人頭地，這是絕大多數(shù)外來人的夢想。又或者是，過著安安穩(wěn)穩(wěn)的小日子，充耳不聞生死事。

    無疑，蘇明頤是前者。但是，與心意相通的人十指緊扣一起看看夕陽，聽著彼此的心跳聲也成了她的最終幻想。

    也只有這么寂靜的時刻，穎芝才能聽見自己的心聲。事實上，她與大多數(shù)女人一樣，讓自己被愛，讓自己被需要，最累的時候還有個關心的擁抱。

    李馨已經(jīng)不可能屬于她，就如同蘇明頤永遠不可能出現(xiàn)在李馨的面前一樣。她還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過去，忘了轉身。

    Tomorrowisanotherday。

    張家的宴會上，熙熙攘攘的，讓穎芝頗感不適。

    天花板上奢華的吊燈透出湛黃的光線，打在人身上，顯得格外的高尚，更多了一份偽裝。這個晚上，穎芝是特別的，無人敢說不是。

    張俊望穿秋水，終于把媳婦盼來了。

    “爺爺，生日快樂?！眾檴欉t來的穎芝輕輕碰一下張老爺子的臉，笑說道。“對不起，回來遲了?！?br/>
    張老爺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說：“回來就好?！?br/>
    “這是我跟張俊送給爺爺?shù)囊稽c心意?！狈f芝遞過那一個張俊偷偷塞給她的包裝挺精致的小禮盒，“爺爺你可別嫌棄?！?br/>
    張老爺子接了過來，也不打開看看究竟是什么，卻笑盈盈說：“你送什么爺爺都喜歡，重要的是你們夫妻倆的心意?！?br/>
    穎芝笑了一下。其實，這一點心意哪里是她的心意，是他寶貝孫子的心意，她就是個逢場作戲的主，不過是配合一下罷了。敷衍完了張老爺子后，還得跟張俊裝熱乎，真心累。

    “給你打電話怎么不接？”張俊一張嘴全是滿滿的關心，讓穎芝想給他一個冷臉也沒法子，只得胡說八道：“你什么時候給我打電話？”

    “早上的時候?！?br/>
    “早上？”穎芝想了一下，“我好像是在開會。”她這段日子忙得要死，哪里記得那么多事？說開會就是敷衍張俊的。

    “今晚你在這里過么？爺爺給我們準備好了房間?！?br/>
    穎芝拿過一杯雞尾酒，給了張俊一個痛快：“沒這個打算。放心，我會把戲演到最后一集的?！痹掃€沒說完，張母走了過來。

    “穎芝啊，怎么不見你爸媽？是有什么事兒耽擱了么？”

    穎芝撒謊不打草稿，連事先預備一下這個環(huán)節(jié)也省下來：“我爸帶著我媽去日本出差了。”張母頗失望地說：“是這樣子啊。你看一下，哪一天你父母得空了，我們一家人吃頓飯聚聚?！?br/>
    “這個等我爸媽回來再說吧。對了，媽，怎么不見爸？”

    這一聲媽可把張母嚇著了，受寵若驚。她笑著臉說：“剛才你爸還招呼客人呢，估計是去一下紅酒補齊沒?！?br/>
    “這樣子啊，”穎芝假意輕撞了一下張俊的手臂，“你還不去看看。”

    “不用不用，這種事有你爸就行了，你們倆招呼客人就行了?！睆埬敢姺f芝主動跟自己聯(lián)絡婆媳感情，之前還虧她一直擔憂兒子跟兒媳感情不和的事兒呢！現(xiàn)在，好了。她也就和善一點，挺熱乎地蹭了上去?！胺f芝啊，媽一直想跟你說一件事，之前沒說，是怕你介懷。趁張俊也在這，媽啊就把話說了。媽跟你爸是想早一點抱孫子，你看，你爺爺歲數(shù)也大了……以前的事，你也別放在心上，以后張俊有個什么舉動，媽準替你看著他?！?br/>
    這話立刻招張俊的眼神反抗，可張母全然不管。

    “媽說的是，夫妻間哪有隔夜仇的？我跟張俊一定會給您們兩老一個交代的?！狈f芝轉過來，對張俊說；“聽見沒？媽都急了?！?br/>
    張母沒聽出穎芝話里的意思，怪不得她，可張俊不是傻子。他刻意想法子支開張母：“媽，這種事急不來。你去看一下爸吧，他沒準又背著你偷喝酒了?！?br/>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是他老婆，你不說他，就沒人說得了他了。走走走，我陪你去看看。這男人真的得要娶個老婆關著，要娶呢，得要娶一個像媽您這樣子的……”連騙帶哄的，張俊半摟半推的帶著張母走開了。

    送走兩尊活佛，穎芝也沒得空，幫忙招呼客人。順帶一句，小姑子張黛敏對她還算客氣，沒發(fā)生出言不遜的事兒，估計是讓張父張母提前教育了一番。

    好不容易得閑一下子，穎芝也讓張俊架著，從這走到那，從那走到這，不斷地跟人笑說“謝謝你的到來”“招呼不周的地方還請海涵”之類的客套話，活脫脫的一花瓶。

    沒風沒浪的生日宴會的確讓人記不住。

    就在張老爺子的生日壽宴順利進行到一大半的時候，穎芝一轉身，發(fā)現(xiàn)黏在她身邊的張俊沒了人影。這本來沒什么的，要不是看到張黛敏一副慌張的模樣，她還蒙在鼓里呢！

    這等重要的宴會，往往少不了配角的，還是個女配角。

    韋碧婷來了，關鍵是人家挺著個大肚子來的，活像是來挑戰(zhàn)正室的地位，為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爭一口氣！

    偏偏這個時候有人揪了揪她的衣袖，還莫名地道賀她：“張?zhí)补?！這真是雙喜臨門，這回張老先生肯定樂壞了！”

    “什么雙喜臨門？”

    “你都懷上了，不是么？”

    穎芝挺好笑問：“哎，你這是聽誰說的？”

    “我在后花園打電話那會兒聽到的，就你婆婆跟你丈夫說的，什么懷孕了，都要快生了。我看你怎么也就兩三個月，沒那么快生吧？”

    “我懷孕了？”穎芝失笑，“我就跟火柴棍一樣立著，你看到我肚子鼓起來了？不管怎么說，謝謝你。孩子的滿月酒，你記得一定要來。”

    “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