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是一個難眠的夏夜,窗外蟲鳴不絕,吵得潘虎無法入睡。
“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br/>
“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br/>
潘虎手捧一本手抄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jīng)》,反復吟誦著這兩句。
“咚咚咚!”院子外面?zhèn)鱽硪魂嚽瞄T聲,潘虎在屋里可以聽出這敲門的人力氣不大,卻敲得很急促。
“誰???”潘虎問道。
“還山大人,是我,我是寧寧,有急事!”寧寧在外面扯著嗓子喊道。
“難道藤吉郎出事了?”潘虎趕緊放下經(jīng)書,穿鞋迎了出去。
潘虎打開門,就看見寧寧那像水蜜桃的圓臉上掛滿淚水,兩只圓圓的大眼睛現(xiàn)在又紅又腫,也哭成了兩只小干桃。
“好可憐!”潘虎不由得心生憐憫。
“還山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夫君!”寧寧哭著道。
“???藤吉郎怎么了?他不會自殺了吧?”潘虎心頭一震,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的!”寧寧點頭道。
“哎呀,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用什么方式自殺的?”潘虎驚叫道。
“絕食!”寧寧答道。
“絕食?絕幾天了?”潘虎又問道。
“一天,今天晚上開始絕的!”寧寧表情很嚴肅地答道。
“暈!”潘虎很無語,今晚開始絕食不就是一頓晚飯沒吃嗎?潘虎自己也經(jīng)常不吃晚飯。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但是他看寧寧那副可憐憔悴的樣子,實在不忍挖苦她。
“快走吧,把他一個人留在家里我好不放心呀?!睂帉幚嘶⒌囊陆蟪槠馈?br/>
“好吧!”潘虎哭笑不得地應答著。
潘虎跟著寧寧來到他們屋舍,藤吉郎正在一張破席子上蒙頭大睡,如今的天氣已經(jīng)開始熱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捂著棉被睡覺的。
“夫君,快起來,還山大人來看你了,他已經(jīng)答應幫我們了!”寧寧沖著藤吉郎大叫道。
“啊!師父大人來了!”藤吉郎聽到寧寧的呼喊,趕忙從被子里鉆出來,跪地朝潘虎就拜,磕頭像雞啄米似的,此時的他就像一只落湯雞,頭上臉上濕淋淋的,也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
“你,你怎么了?”潘虎問完這句有些后悔,他當然知道藤吉郎怎么了,藤吉郎臉上鞭痕非常清晰,讓看的人都覺得疼。
“師父大人,我不能再等待了,我現(xiàn)在就要出人頭地!”藤吉郎近乎瘋狂地大叫道。
“哦?”潘虎愣了一下,才發(fā)覺自己中計,那藤吉郎哪里是要自殺,就是找個借口騙自己過來。
“師父大人,您看我們這破屋子,我怎么忍心再讓寧寧跟我受苦?我對不起她啊!”藤吉郎指著裱紙殘破的屋頂,捶胸哇哇大哭了起來。
“夫君,你千萬不要這樣說!”寧寧感動得淚如雨下。
“哎,你有話直說吧,要我怎么幫你?”潘虎嘆了口氣對藤吉郎道。他猜測這只猴子肯定是被阿市傷了心有不甘,現(xiàn)在竟然拉來妻子一起唱雙簧演苦情戲,但不知寧寧是不是局里人。潘虎雖然已經(jīng)看出了這是木下藤吉郎的苦肉計,但是他卻寧愿相信這是真的。
“師父大人,你快教教我,如何才能把稻葉山城打下來,我現(xiàn)在急需要為織田家立一大功......”藤吉郎又大嚷道。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jīng)之以五,校之以計,以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潘虎用《孫子兵法》答復藤吉郎道。
“師父大人您又要讓我分析天時地利人和之類的東西嗎?”藤吉郎打斷潘虎道。
“孫子又曰:夫未戰(zhàn)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zhàn)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于無算乎?”潘虎又用兵法打斷藤吉郎道,“所以戰(zhàn)前的分析和準備工作是必須的!”
“???是!是!是!“藤吉郎大叫著,也不知是在附和潘虎還是要干擾潘虎。
“孫子還曰: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預交;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鄉(xiāng)導者,不能得地利......“潘虎也不理他,繼續(xù)背著兵法。
“報告師父大人,這些我都分析過了。而且主公大人也一直在做戰(zhàn)前的準備工作,前幾天還派瀧川一益大人去了趟三河國的岡崎城,私下拜會了松平元康。如果織田、松平兩家達成議和,織田家西進將再無后顧之憂?!碧偌捎值?。
“哦,你們還真是......”潘虎的兵法背誦被打斷了。
“師父大人,如今正是建功立業(yè)的大好時機,您快指導徒兒,如何奪下稻葉山城?”藤吉郎又催促道。
“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戰(zhàn)之......”潘虎又接著道。
“可我們現(xiàn)在的兵力不如對手多,要如何奪取對方城池呢?我現(xiàn)在需要以少勝多,一戰(zhàn)成名的軍法!”藤吉郎打斷潘虎道。
“沒有、這個真沒有!”潘虎面帶難色搖頭道。
“不會吧?《三國》里那么多以少勝多的戰(zhàn)例,百八十人戰(zhàn)勝上萬人的也有。例如逍遙津之戰(zhàn),張遼八百步卒就將孫權十萬大軍打得大敗!還有曹操的謀士程昱、荀彧......”藤吉郎喋喋不休道。
“那是守城!守城容易攻城難,諸葛孔明比你牛不牛,不也得老老實實六出祁山。你這猢猻,真是好高騖遠!眼高手低!不切實際!”潘虎大怒,舉拳作敲打木下藤吉郎頭的架勢。
“哎呀,還山大人息怒,我夫君只是立功心切,言語冒失,請一定多包涵呀!”寧寧見丈夫要挨打,竟然一下子撲倒在了潘虎身上。
潘虎當然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一個暖玉溫香抱滿懷,也是離魂到天外。
“師父大人息怒!師父大人息怒!徒兒愿意虛心請教,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藤吉郎也顧不得自己的老婆趴在別人懷里,又雞啄米地磕頭。
“既然你們現(xiàn)在實力不如對手,就只能先作長遠計劃,慢慢使用計謀改變雙方實力?!迸嘶⒌纳眢w僵硬了一下,忙又收住臉上的尷尬,道貌岸然道。
“真是太失禮了!”寧寧這才緩緩地離開潘虎的身體,又安靜地跪坐在一旁。
“師父大人指教的是!”藤吉郎這次沒有再對潘虎的話提出疑問,只是磕頭稱是。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潘虎繼續(xù)道,“又曰:百戰(zhàn)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br/>
“哦!徒兒明白了!我要用三寸不爛之舌去勸降敵人,將敵方的將領和士兵都拉攏到我方。這樣雙方的實力就有變化了!”藤吉郎大喜叫道。
“對,那然后呢?”潘虎欣慰地問道。
“然后就包圍他們的城池,斷他們的糧道、水源,再不行,就火攻、水灌!”藤吉郎興奮地跳了起來,手舞足蹈道。
“行啊,你小子!《三國》故事沒白聽!”潘虎聽他這樣說,也不禁贊嘆起來。
“哎呀,這都是還山大人這位師父教導的好!”寧寧也在旁邊拍手歡笑了起來。
“可是,這離攻打稻葉山城還是遙遠的事!”潘虎道。
“是啊,但做計劃要先遠后近,先粗后細嘛!”木下藤吉郎答道,他的眼珠又開始滴溜溜亂轉。
“哦?那你下一步具體要做什么,想過嗎?”潘虎問道。
“向主公大人討取命令,先到前線打一場勝仗!”藤吉郎道。
“哦?去哪打?”潘虎又問道。
“墨俁,我們要在此處建造一個據(jù)點!”木下藤吉郎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美濃的地圖來,地圖已經(jīng)又臟又破,上面密密麻麻各種標記,看來他是經(jīng)常帶在身上,也經(jīng)常拿出來研究的。
“師父大人您看,從清洲城出發(fā)往稻葉山城打,要先過這條木曾川,過了木曾川就是美濃的勢力范圍,木曾川上游較遠的地方有個據(jù)點叫犬山,下游這個據(jù)點是笠松。這條呢,是長良川,這里就是墨俁,在木曾川北岸、長良川西岸的沿岸綠洲上?!碧偌捎盟煽莸氖种冈诘貓D上比劃指點道。
“嗯,這里確實是兵家必爭之地。無論齋藤軍還是織田軍,占領了這個據(jù)點,當對方軍隊渡河時,都可以擊敵于半渡,以逸待勞,深合用兵之道。這計策是誰想出來的?”潘虎問道。
“是......是主公大人!”藤吉郎答道。
“哦?已經(jīng)實施了嗎?”潘虎問道。
“實施了,先后有佐佐與左衛(wèi)門成政大人、佐久間右衛(wèi)門信盛大人負責渡河作戰(zhàn)任務,但都遭到慘??!”藤吉郎道。
“哦?一定是行動被發(fā)現(xiàn)后,上游和下游的據(jù)點同時乘船進擊,迅速趕到......”潘虎推測著道。
“師父大人英明,確實如此,佐久間大人的砦建了一半,又被燒了!現(xiàn)如今,主公大人又采取了新的戰(zhàn)術。在這!在小牧山假裝建筑新城堡,這樣隨時可以從犬山、笠松、墨俁三處渡河。當然我們真實的進攻目標還是墨俁,但我們可以化被動為主動,搞些疑兵之計,聲東擊西,讓敵軍兵分三處,不能快速集結力量?!碧偌傻馈?br/>
“哦?兵不厭詐,這織田信長還真是詭計多端,那效果怎么樣?”潘虎問道。
“仍然不行,因為雙方忍者的情報工作都太厲害,疑兵之計幾乎瞞不住對手?!碧偌纱鸬?。
“是他們目標太大了吧?”潘虎笑著問道。
“對,佐久間大人名氣太大,如果是我這樣的無名武士,忍者是不會日夜監(jiān)視的?!碧偌裳笱蟮靡獾?,自身本來的劣勢,現(xiàn)在竟然成了優(yōu)勢。
“僅僅是因為武將名氣大?”潘虎又問道。
“還有人馬眾多,而且要搬運建筑材料、糧草武器之類。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嘩啦嘩啦,想不被注意都難?!碧偌煽簥^道。
“那你有什么主意呢?”潘虎已經(jīng)看出了藤吉郎的想法。
“我當然不會直接帶大堆人馬過去,我要學習‘呂子蒙白衣渡江’,讓大家以平民百姓的裝扮過去!”藤吉郎更得意地笑道。
“哈哈哈!好猴兒!沒白給你講《三國》!”潘虎也不由得稱贊道,他仿佛看到了木下藤吉郎被阿市之鞭抽開的腦洞大張,各種陰謀詭計像長良川之水滔滔不絕地往外涌。
“承蒙師父大人教導的好!”木下藤吉郎這回不敢太狂妄,忙故作謙虛地低下了頭。
“那糧草武器怎么解決?”潘虎又問。
“自帶少量干糧,就地取食!”藤吉郎答道。
“孫子曰: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于國,因糧于敵,故軍食可足也?!迸嘶⒂址Q贊道,“你這也很合用兵之道。”
“師父大人,您看!”藤吉郎又指著地圖上的一處道,“這是稻葉山的后山瑞龍寺山,山上有很多樹木,瑞龍寺山是長良川的上游。”
“那可要從敵人眼皮底過,你這猴兒真是大膽!”潘虎道。
“師父大人不是說最危險的地方可能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是燈下黑!”藤吉郎笑道。
“哈哈!你要在山上砍伐樹木,然后將木頭扔到長良川里,讓木頭順流直下,飄到墨俁?”潘虎笑問道。
“嘿嘿嘿嘿,不僅如此!”藤吉郎終于忍不住得意笑了起來。
“還有什么?”潘虎竟然也不解問道。
“我要將木頭做成木筏,連山上的人一起漂流下去!”藤吉郎答道。
“真乃妙計!我覺得你的計劃很完美,就這樣干去吧!”潘虎忍不住又拍地贊嘆。木頭制造城堡前先做成竹筏載人,山上的人砍伐完樹木就下山造城堡,這種兼顧資源利用和工作效率計劃簡直堪稱完美,甚至讓潘虎有了“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恐懼感。
“師父大人,現(xiàn)在負責墨俁筑城任務的大將是我們織田家頭號猛將柴田勝家,但是我敢保證,他一定也會大敗而歸!”藤吉郎說著又是一臉幸災樂禍的壞笑,仿佛看到了柴田勝家軍隊被打得七零八落、落花流水的狼狽樣子。
“嗯?”潘虎也不置可否,又問道,“對了,上次織田信長答應先讓你養(yǎng)馬,你把馬養(yǎng)得怎么樣?”
“養(yǎng)得很好啊,膘肥身鍵,肥的流油!”藤吉郎很自信道。
“養(yǎng)成豬了啊?那你真有水平,趕緊找織田信長要兵吧,這次一定能成功!”潘虎大笑道。
“不!我不能找主公大人要一兵一卒!”藤吉郎表情嚴肅道。
“什么?不能要一兵一卒?”潘虎聽著也詫異了。
“是的,因為主公大人說過,他沒有兵給我!”藤吉郎很認真道。
“他那是騙你玩呢!”潘虎笑道。
“不,君無戲言,我不能否認主公大人的話!”藤吉郎在說“主公大人”這幾個字時,坐得規(guī)規(guī)矩矩充滿了犬馬怖懼之情。
“你......你大半夜的叫我來,不是要讓我跟你兩個人上山伐木下山建城堡吧?”潘虎像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又感覺這只猴子在設一個圈套,要把自己先套進去。
“嘿嘿嘿嘿嘿,當然不是了,徒弟我哪能這樣為難師父大人呢。我的意思是,我不跟主公大人要一兵一卒,但可以跟他要錢。他可以對我說他沒有兵,但絕對不會對我說他沒有錢,因為我給他做了這么久的開源節(jié)流的奉行工作,他有多少錢我最清楚!”藤吉郎笑著答道。
“你的意思是拿織田信長的錢自己雇傭士兵?”潘虎驚訝道。
“對的,師父大人經(jīng)常教導我,‘有錢能使鬼推磨’嘛!”藤吉郎又一臉奸笑道。
“你這潑猴兒,胡說八道!我什么時候教導你這個。”潘虎被氣得直罵。
“對!‘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這也是您教導我的!”這木下藤吉郎又跳了起來,臉上頹態(tài)一掃而光,連被阿市抽打出的一條條鞭痕都成了詭異的笑。
潘虎又被氣得直罵,但罵完又問道,“你花錢顧的是什么人,戰(zhàn)斗力可以嗎?如果是一群萎良不齊、烏合之眾,你以為你是古之韓信能玩得了背水一戰(zhàn)嗎?”
“嘿嘿嘿嘿,報告師父大人,兵源我也想好了,我雇傭蜂須賀小六的野武士,他們的戰(zhàn)斗力絕對沒有問題,數(shù)量也沒有問題,至少能有兩千人,而且他們隊伍里有很多美濃人,對美濃的山川河流各處地形都十分了解,這張地圖就是他們幫忙畫的?!蹦鞠绿偌傻靡庑Φ?。
“啊!不怪阿市公主說你,真是個猴精!”潘虎雖然大罵木下藤吉郎,卻也對他不由得刮目相看起來。
“??!阿市......哎!師父大人,您別夸我,我今日請您來,就是有求于您,如果沒有您的幫助,這件事還是成不了!”藤吉郎說著強收斂了笑容,又向潘虎磕頭道。
“那你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潘虎笑著問道。
“不,不是東風,是必勝的信心,不僅僅是我,包括我剛才提到的所有人,都需要這‘必勝的信心’,沒有這‘必勝的信心’,我的計劃一步都不能實施,我木下藤吉郎甚至會寸步難行!”藤吉郎一邊嘴上對潘虎極盡阿諛奉承一邊向潘虎磕頭。
“什么?你讓我上哪給你們找‘必勝的信心’啊?”潘虎摸摸頭,聽得更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