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的全部故事?！钡麘傥璺畔率种械牟璞K，淡淡道。

    蘇眉看著她：清理出塵的臉上，云淡風輕。

    是啊，她早該明白：像蝶戀舞這樣的女子，根本不可能出自貧賤之家。而她天生的氣度，也非出自尋常人家。

    “然后呢？”蘇眉問，有些不甘。

    “沒有然后?！?br/>
    “呃……可是……”蘇眉欲言又止。

    “呵呵，你是覺得我該利用我爹的權勢來打壓那個人，甚至那個人的岳父，讓其一生不得志，甚至鋃鐺入獄生死不保？”蝶戀舞淡淡道。

    蘇眉低頭。她承認她確實有這個想法。如果是她的話。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蝶戀舞望著虛空，輕輕嘆氣，“那個人，是我曾經愛若生命的人啊?！?br/>
    此言一出，蘇眉大震。

    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搖晃了一下。

    是啊，那個人，是曾經愛若生命的人啊……

    “好了。我的故事說完了。我想老板已經答應你去找他了吧。好好的?！钡麘傥枵酒鹕?，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蘇眉的頭發(fā)，猶如一個姐姐對臨行前的妹妹，“記住，這個世上沒有人欠你，活得好賴都在自己。如果有一天，你贏了幸福，不必感謝老天，那是你自己足夠強；如果有一天，你輸了幸福，也不必埋怨老天，那是你自己還不夠好。”

    蘇眉點頭。重重地。

    記住了。

    從添香閣的偏門出來，已經是華燈初上。

    對比添香閣的燈紅酒綠，沈空眠府上的燈光暗淡無華。

    還是那扇門，還是那個唯一的管家，他看著眼前的美麗女子滿臉堆笑：“姑娘找哪位？”

    蘇眉不答，只微笑看著他。

    那人骨頭酥了一會兒，才終于揉揉眼睛，乍然：“夫人！”

    然后，嘴巴再也合不攏。

    “我……小人真就去通報……”

    “不必。”攔住了準備去通告的管家，蘇眉道：“讓我自己進去找他吧?！?br/>
    管家想了想，低頭沉默側身。

    畢竟，人家的家事，終究還是要兩個人面對。

    蘇眉從他身邊款步走過，傲然抬頭。

    如果是以前，她會客氣地說聲“謝謝”。只是，如今的她知道，“謝謝”從來都不重要，除了讓別人以為你好欺負之外，一點好處都沒有。

    進得府來，腳就如長了記性一般，徑直走向主臥。

    房間里，燈光還亮著。

    紙窗上，那個人影還在捧卷而讀，一如當年。

    鼻子一酸，蘇眉閉上眼睛……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抬腳，差點如往常一般進去，看見鞋尖上的青樓流蘇，才想起：今，非，昨！

    一股涼意從腳沖到頭。

    再看那個燈下捧卷的人影，只剩一聲冷笑：好一個知書達理的謙謙君子！好一個，飽讀圣賢書的狀元郎！

    再不猶豫，握著食盒的手緊了緊，另一只手抬手便敲了門。

    在門開之前，擦了擦眼角，挺了挺背脊。

    門打開，兩人面對面，對視半晌，沈空眠手中的書卷掉落……

    沈空眠沒有任何的詢問，只是就那么望著她。

    他一直都不多話。

    如今的蘇眉，也不多話。

    也就那樣望著他。

    就這樣，兩人一動不動，癡癡望著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終于，沈空眠伸出手，重重一拉，將蘇眉拉入懷中，便緊緊抱住。下巴才剛抵上蘇眉的額頭，眼淚就已流了出來。

    而蘇眉所有的堅持與用力的緊繃，在這一刻，全部松懈……于是，眼淚，決了堤。

    從默默流淚，到悄然飲泣，再到嗚咽，最后哭到顫抖……兩人緊緊相抱，用淚水把對方一點一點打濕……一點一點，一滴一滴，全是回憶……

    仿佛，這一哭，將兩人所有的所有，從相識到相知，從相知到相愛，從相愛到相負，都隨著眼淚流了出來。

    終于，兩人的淚漸漸干了。

    蘇眉輕輕推開沈空眠，拿起手中的食盒，捧到他面前。

    她低著頭，鄭重緩緩地揭開：一盤回鍋肉，一個番茄雞蛋湯，和一碗白米飯。

    這，是他最喜歡的菜市。

    “這是你最喜歡吃的回鍋肉?！碧K眉緩緩將筷子遞到他面前，望著她，“我想再看你吃一次我親手做的飯?！?br/>
    沈空眠昂頭，鎖眉，才將又要流下的淚壓下，深吸一口氣，才問：“你真的希望我吃？”

    他望著她，很深很深。

    “是?！碧K眉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也回望他，也是很深很深。

    “呵呵，好?！鄙蚩彰呓舆^筷子，拈起一塊五花肉，閉了閉眼睛，才再度睜開，深吸一口氣，將它放入嘴中。

    “慢！”在那塊五花肉快用進入他嘴中時，蘇眉忍不住伸手拉住。

    沈空眠依然沒有半句詢問，只看著蘇眉已發(fā)抖的手，沉默地流淚……

    蘇眉也閉上眼睛，別過頭去，淚亦劃過。

    沈空眠啊沈空眠，你我之間，何至于走到這一步？何至于，走到這一步?。?br/>
    “我……”蘇眉終是開口，深吸一口氣，“我想問你，你有沒有……”

    “有。”沈空眠打斷，“現在也是?！?br/>
    蘇眉一震，望著他。

    沈空眠也不回避，迎著她的目光。

    是的，相識七年，一場夫妻，你的話未出口我便知道你要說什么了。

    你有沒有愛過我？

    我愛過你，當然。

    怎么會沒愛過呢？

    如果沒有愛過，那最初的雪霽初晴般的笑容，是為什么綻放？

    如果沒有愛過，那當初的千言萬語海誓山盟，又是為什么會說？

    如果沒有愛過，那一夜夜枕邊的呢喃愛語，又是為什么而嘆？

    或許，曾經的許諾不能兌現，但在許諾的那一刻，我是真真切切的愛過你。真真切切，刻骨銘心。

    “這飯……”蘇眉頓了頓，望著沈空眠的眼，“你為何要吃？”

    沈空眠沉默了片刻，微笑：“只要你送的，我就吃。”

    熟悉的微笑，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慘然。

    兩人不再說話。都明白的。

    只要是你送的，即便明知有毒，我都會吃。

    “呵，呵呵。”蘇眉含淚微笑著搖頭，抽回筷子，“好，好。”

    只要有這句話，不管曾經的是是非非、如今的真真假假，我們之間，一筆勾銷！

    “眉兒……”沈空眠輕喚。

    這是他們情濃之時他對她的愛稱。

    他伸出手，想再次擁有她……

    蘇眉卻奪過食籃，離開得頭也不回。

    “沈空眠，從此，天上地下，永不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