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施主不必如此,老衲出來便是……”
老方丈披著大紅袈裟,雙手合十從殿內(nèi)走了出來,目光越過臺階看向了下面跪著的那個人,搖頭嘆了口氣。
他雖然年過半百,但是一身佛力修為深厚,早就發(fā)現(xiàn)了廣場上的動靜,在殿中一直觀察著事件的發(fā)展,本以為汪如海會和前幾次一樣,碰了壁就回去了。
沒想到這次,汪如海卻舍下面皮,當(dāng)眾跪在了大殿前。
那女人又當(dāng)眾解衣,只把自己逼得無處可退,難道眼睜睜看著均安寺千年清譽毀于一旦?
“騎虎難下啊……”老方丈暗自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一陣風(fēng)吹過,地上的外套飛到鄭媛身上,遮住了她裸露的雪白肌膚。
廣場上吃完了素齋的香客圍了一圈,正在指指點點。
“汪施主,入內(nèi)一敘吧!”
汪如海抬起頭,心硬了半輩子的人也有些管不住內(nèi)心洶涌的情緒,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幾步。
這廣場上鋪的都是青石,他養(yǎng)尊處優(yōu)了小半輩子,兩腿膝蓋早已紅腫。
鄭媛抹著眼淚跑下來攙扶住他,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梨花帶雨的臉上破開了一絲笑容。
這傻姑娘,這般大膽的事都做的出來?
“阿媛……”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秀發(fā),攏好了她的襯衣,沒有說什么感激的話,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進了大殿,汪如海先是朝著如來金身拜了一拜,然后落座在方丈面前的蒲團上。
老方丈遞過來一杯熱茶,他雙手接過,沒有喝上一口就放在一邊的地上,對著老方丈納頭就拜。
鄭媛不明所以,也跟著他拜了一拜。
“大師,這次的事情確實是情非得已,汪某人才出此下策……”
汪如海跪在蒲團上,看著老方丈先賠了一罪,情真意切。
“這次是怎么了?也罷……你肉眼凡胎,看不清虛實,待我開法眼一觀?!闭f著,老方丈閉上眼睛,再一睜開,瞳子里都化作金紅色的法眼,朝著汪如??慈?。
只見三個小鬼娃娃并排趴在汪如海的背上。
原本原本活潑好動的兩只小鬼也彼此牽著手,在老方丈的法眼下畏畏縮縮,瞪大了一雙眼睛偷瞧著大殿。
老方丈法眼掠過兩只小鬼嬰,看向了另外一只稍大些的鬼嬰,它正掛在汪如海的背上,一動不動,只半晌睜開一絲眼縫。
“是涵兒,敏兒還是淼兒?”汪如海一臉緊張。
涵兒?敏兒?淼兒?
鄭媛跪在他旁邊,只覺得身邊吹起了一股陰風(fēng)。
她隱約知道,汪如海被什么東西纏上了,但是聽到汪如海這番話,卻覺得內(nèi)里的隱情跟自己的猜測相差甚遠。
“他知道自己身上跟著什么東西?而且十分在意……”她心中一驚,“他莫不是在養(yǎng)小鬼?”
她倒是聽說,東南邊各府有錢人都有養(yǎng)小鬼的風(fēng)俗,期盼著可以改善氣運。
她看了身邊的汪如海一眼,老方丈尚在眼前,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現(xiàn)在的情況不適合盤問,猶豫了片刻終究沒有問出來。
“養(yǎng)鬼也好,被臟東西纏上也好……認定了這個不識風(fēng)趣的人,又能如何?”她拿著亮晶晶的眸子望著汪如海的側(cè)臉,“只要他還是他就好……”
有些人,看過了一眼,便決定了終身。
汪如海卻察覺了她的神色不對,拉過她的手,懇切道:“媛兒,這事本來我是打算爛在肚子里的,然而你為了我做了這么多,別人都說你是奔著我的錢來的,可是我知道你是奔著我的人來的,你也該知道其中內(nèi)情?!?br/>
鄭媛內(nèi)心涌起了一股酸澀,卻是澀中夾著甜,等了這么久,終于等到這木頭開了竅。
“說來也不復(fù)雜……”汪如海清了清了嗓子,臉上浮現(xiàn)出回憶之色,“我年輕時不像現(xiàn)在,渾渾噩噩不懂事,交往過幾個女人……”
鄭媛有些吃味,微不可查的“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
這樣成熟多金的男人,長的也不賴,過往沒有幾段風(fēng)流情債怎么可能。
她靜下心來,聽著汪如海往下說。
“一個女人跟我了兩年,突然有一天她告訴我她懷孕了,那時候我才十六歲,一窮二白,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沒有辦法,七籌八措借了錢打了胎,打胎的時候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幾個月了,都有胎心了……從那以后我就有點明白了,安安穩(wěn)穩(wěn)找了工作……”
“如果這樣下去,攢了些錢,找個差不多的女人結(jié)婚生孩子,我這輩子可能會過的更幸福一些,上班安穩(wěn)了兩年,公司里有一個新來的大學(xué)剛畢業(yè)的小姑娘,我這個老員工帶著她那個菜鳥,沒多久我們就好上了,之后她也懷上了,還是雙胞胎……那時候我想啊,雖然日子苦了點,但是我們咬咬牙把孩子生下來,也能養(yǎng)的活……可是來不及啊,那女孩跟家里人說了這件事,她媽媽死活不同意,嫌棄我窮,逼著女孩說不能要,我苦苦求了幾個月,可是那家人始終沒有松開……是啊,誰能把自家孩子嫁給一個看不到前途的人?!?br/>
汪如海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這一次又是我陪著去打了胎,那時候我坐在醫(yī)院走廊上的椅子上,從來沒有那么無助,無力過,從來沒覺得,錢她媽是那么重要的一個東西……”
鄭媛聽著汪如海的過往,有些心疼眼前的男人。
汪如海眼里泛著晶瑩的光澤,卻看不見眼淚,該流的淚,很久之前他就流光了。
老方丈聽了好幾次,卻仍舊覺得心塞,誰沒有幾段傷心往事,若不厭倦了世俗,誰又會看破紅塵,出家為僧,他嘆了口氣,朝著一臉不解的鄭媛解釋道:“嬰兒在母親腹內(nèi),四個月左右便生出了神智,有了意識……既然有了意識,又被親生父母害死,自然滿腔怨氣,化為鬼嬰?!?br/>
“那么,是那三個孩子化成的鬼嬰纏在你身上……”鄭媛若有所思,看著汪如海,“你早就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拍了拍鄭媛的手,“很早之前,我就感覺到我那三個未出生的孩子跟在我身上,我沒有害怕,他們也沒有害過我,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他們,我還給他們?nèi)×嗣?,大兒子叫涵兒,剩下兩個小的不知道性別,我就取了敏兒和淼兒兩個名字,男女都能用……”
三個鬼娃娃就跟在汪如海的身邊?鄭媛慌亂之后,很快鎮(zhèn)定了下來,看向老方丈,問道:“他們現(xiàn)在還在嗎?”
“善哉善哉!”老方丈點了點頭,一指汪如海的后背,一道佛光卷著佛像供桌上面飄起的煙氣籠罩了過去。
鄭媛順著老方丈的手指看過去,汪如海的背后趴著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汪施主你若是想超度了鬼嬰,憑著您修橋鋪路,救濟無數(shù)的大功德,老衲就是拼了一身修為,任天道反噬,也愿意替施主消災(zāi)?!?br/>
鬼嬰討債,天經(jīng)地義。
老方丈這話已經(jīng)是掏心窩子了,寧愿拼著一身積攢的功德和苦修的佛力不要,也可以為汪如海超度了鬼嬰。
這段話,已經(jīng)不是聽老方丈說過了。
汪如海搖了搖頭,拒絕道:“這都是我的孩子,所謂超度,是要將他們打得魂飛魄散,永世不能超生,還是把他們度化成佛門的泥雕木塑?老方丈,你是讓我害了他們一次,又再害他們第二次嗎?”
佛法對于鬼物無異于烈日灼陽,老方丈一身精純的佛力一旦施展開,要么把這些鬼嬰打得魂飛魄散,要么就是把它們度化成佛門護發(fā),自我意識不復(fù)存在。
這不是汪如海想要的結(jié)果,他有錢,如果真豁得出去錢,總有方士異人可以為他驅(qū)鬼。
他想要的是讓這三個孩子能夠重新轉(zhuǎn)世投胎,重新做人。
鄭媛亮起的眼睛又黯淡下去,本來聽到了方丈愿意替汪如海超度鬼嬰,覺得有了希望,然而聽到汪如海的說辭,她也熄滅了這份心思。
如果汪如海真的這么做了,那還是她愛的汪如海嗎?
她反手握住了汪如海,表示著自己的支持。
“若要它們進入輪回,首先要消除它們身上的怨氣,可是他們的怨氣來源于汪施主……”
老方丈說到這里,沒有說下去,再說下去恐怕犯了佛門戒律,不過該懂得都懂。
汪如海一死,那些鬼嬰的怨氣自然消散。
“不行!”
鄭媛握緊了汪如海的手,面色決然。
好不容易談場戀愛,她容易嗎?苦守了八年,才看到一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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