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倚風(fēng)的回答玉寒并未放在心上,將目光又移向了玉子衿,笑道:“二姐今日氣色不是太好,可是昨日沒睡好?!?br/>
玉子衿儀容恬淡,看也不看玉寒,“我很好,不勞皇上掛念?!?br/>
群臣暗暗擦了把冷汗,年前玉子衿登殿怒斥群臣和玉寒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不曾想今日改天換地還這般毫無敬意。
舉杯飲茶,玉子衿不再搭理玉寒,不是她不識時務(wù),只是這些時日她早已明白,昔日她眼中冷淡卻聽話的弟弟早已變了個模樣,權(quán)利可以使人成魔,他并不會因為她的態(tài)度就放了倚風(fēng)和景沐。
“皇太后駕到!”
一聲長呼,所有人起身行禮,“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br/>
自玉天逝世,明清徽就去了寺廟清修,得知玉寒登基,怒極趕回,徑直走到御座前,她不理會三呼千歲的群臣,揚(yáng)手就朝玉寒臉上甩去,“逆子!”
輕響一聲回蕩,玉寒生生接下了這一掌,無懼地看著明清徽,“母后這是為何?可是怨孩兒登基舉行國宴未親自前去請您?”
“你這個逆子,大逆不道謀朝篡位,我何須你去請?”明清徽怒喝,揚(yáng)手就要再掌摑玉寒,無論如何她都沒預(yù)想到自己最不重視的兒子今日竟會做了父兄都沒有敢做的事,竟將一國之君拉下馬,自己稱孤道寡坐上了皇位。
一把抓住就要甩到自己臉上的手,玉寒冷聲道:“母后久在佛寺,怕是痼疾又復(fù)發(fā)了吧,城樓上風(fēng)大,鄭彝,請?zhí)蠡卮瓤祵m歇息,宣太醫(yī)隨侍?!?br/>
“是,奴才遵命?!编嵰兔袃蓚€侍女上前拉住明清徽。
沒想到玉寒態(tài)度如此強(qiáng)硬得忤逆自己,明清徽一手甩開兩個侍女,但還是被抓住,氣急張口怒斥玉天。玉子衿哪里肯讓母親受辱,起身就要上前,卻被原倚風(fēng)一把抓住,而對面的玉皓潔與玉宇同時向她搖頭示意,她只得停住了腳步,眼睜睜看著明清徽被人拉走。
此時此刻玉子衿才注意到,面對母親受難,不止一向孝順的姐姐和小弟選擇了隱忍,就連一直最是不知收斂的六弟和九弟都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將目光靜靜轉(zhuǎn)向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二弟,才發(fā)覺她竟是一點都不了解他。
拂袖坐于龍座,玉寒端視著眾臣,仿佛剛才的事情沒有發(fā)生過,這時一聲慘叫響徹城樓,只聽守衛(wèi)來報:“皇上,不好了,江安王于城樓下自盡了?!?br/>
席間嘩然,原壁桓已經(jīng)飛快而去。
玉寒眼神嗜血,起身往城樓下而去。
宴席之上不少弱質(zhì)女流,聽得有人自殺惶恐不已。玉子衿知原倚風(fēng)心中震驚,便與他一道也下了城樓。
剛步下城樓,就看到江安王橫尸宮城門前,頭部血肉模糊,顯然是于此撞柱而亡。原壁桓跪在一旁痛心地看著叔父,緊握的雙拳指節(jié)泛白。
同時入眾人之目的還有城樓墻上那個大大的“篡”字,血色鮮紅,是用血寫成的。
原倚風(fēng)驚顫之下后退一步,玉子衿緊緊握著他的雙手。江安王雖不是他的族中至親,卻也是未出五服的叔父,還是為殉原氏而死,叫他怎能不動容?
玉寒冷冷發(fā)聲:“來人,將江安王帶下去,”一頓,無情的眸子掃向原氏族人,“擾亂宮闈,蠱惑視聽,欺辱君上,按例,明日午時,滿門抄斬,敢求情者同罪!”
“是!”
一眾侍衛(wèi)越過僵跪于地的原壁桓將江安王的尸身拉走,只留下風(fēng)中的血腥縈繞在空中。
至國宴散去,整座皇城似乎都籠罩在血色中。
右掖門外,玉子衿與原倚風(fēng)并肩而行,看著他失落心碎的悲痛模樣,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殺掉他族人的人是她一母雙生的親弟弟,她愧疚,她不安,她不敢與他言語,甚至怕他因為娶了她而后悔。
“二妹?!?br/>
身后傳來一聲呼喊,轉(zhuǎn)頭見是玉皓潔,而她身邊的原壁桓同是麻木不語的。玉皓潔此刻心中如玉子衿一樣掙扎,不安地看了原壁桓一眼向前走去。
自入中寧王府以后,原倚風(fēng)與玉子衿就避居不出,未免他人遭自己牽累也不曾接見過任何人,況且府中俱是玉寒的人,外面的消息他們也是一概不知,看今日情形玉子衿不禁猜測,在這段時間是否發(fā)生了什么他們不知道的事。
原倚風(fēng)同她所想,見到玉皓潔直接道:“大姐,在江安王之前還有哪些原氏宗親已被誅殺?”
玉皓潔看一眼孤涼的原壁桓,道:“登基當(dāng)日,康南王與聞寧王上朝面斥二弟謀朝篡位,兩府之人俱已被抄家滅門?!?br/>
原倚風(fēng)身子一晃,五指緊緊攥進(jìn)掌心,插入血肉卻不知疼痛。
玉皓潔繼續(xù)道:“還有城北許家,方城崔氏,因不肯歸附,鼓動文人造勢,都被他以犯上作亂之名滅了九族?!?br/>
玉子衿恐懼抬頭看著城樓之上那浩然而去的身影,似乎感到遍地的鮮血在自己腳下流淌。
原倚風(fēng)合上眼睛,沒有讓人看到他眼中的哀傷。或許沒有人知道一國之君亡國后的感受,同樣也沒有人明白原倚風(fēng)失國之后看著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盡的感覺。那是一種生而無助的絕望,好比瀕死的鹿王,僅剩殘喘一息,瞇著的最后一眼見到的卻不是茂林藍(lán)天,是它的同族被射殺的血花四濺,一切只因它無能帶它們逃過獵人的追捕。
黑夜中,玉子衿追著那個絕然的身影而去,漫長的甬道是那樣長、那樣暗,她冥冥中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在這片黑暗中已找不到方向。
江安王一家伏誅之后,外面的消息不再像以往的封閉,漸漸被傳入中山王府。
短短半年過去,玉寒以雷霆之勢血腥鎮(zhèn)壓不臣之人,整個東乾處于一片血色迷霧,而其中就包括了五族原氏宗親。
清晨,原倚風(fēng)依舊來至正廳用膳,執(zhí)起玉著剛要夾起身前的鵝柳,卻被玉子衿按住了手臂。
“怎么了?”
玉子衿微笑,眼神淡淡一掃廳中的幾個仆婢,先于原倚風(fēng)夾起了那片鵝柳放在口中,細(xì)嚼咽下,“好了,吃吧?!?br/>
原倚風(fēng)臉色一僵,“子衿,你”
玉子衿微微搖頭,不顧原倚風(fēng)的阻攔,將余下的膳食各夾一塊吃下,才讓他食用。
看著那為他親身試食的人,原倚風(fēng)一滴清淚滾落,這一刻在他心中多年的結(jié)迎風(fēng)而解,他終于得到了答案。
“看我做什么?吃??!”玉子衿盛了一碗湯放在他的手邊,不管他的表情,親自為一旁的原景沐布著菜。
原景沐看著碗中的菜,乖乖一笑低頭吃著,垂下的目光立即涌上不該在這個年齡才有的荒涼。他年紀(jì)雖小,可剛才一幕是什么意思并非不懂。他那個舅舅如今視原氏為眼中釘肉中刺,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中寧王府。母妃這樣做,莫過于在告訴他自己與父王同生死的決心。
午陽正暖,灑了一地的太陽金輝格外灼熱,鳥囀蟬鳴,樹木蔥蘢中走來一個俊逸男兒,他黑發(fā)如流束玳瑁銀冠,紫朱纓帶垂在烏黑兩鬢,一張瑩白如玉盤的顏面微染倦怠,陽光點點照在他明銳的眼眸更顯光亮,風(fēng)起處卷動他重錦紋織的黛色親王紫蟒錦袍,玉帶緊束的腰身更顯身軀拔越,耀目不可忽視。
“奴婢參見平陽王。”見到來人,纖兒屈膝請安,將茶盞放在石桌退出了涼亭。
玉子衿正拿著一卷書在讀,見到玉澤進(jìn)亭來笑道:“你怎么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br/>
“忙或不忙總要來看看的,剛進(jìn)府尋不著你,景沐說你在這里納涼,我正好也想看看這重資建造的中寧王府,就溜著過來了?!边呎f邊坐在石凳,玉澤百無聊賴地打量著花木蒼盛的府院,視線濃重看不出焦點到底投在何方。
“我聽說二弟打算給你賜婚了,皇后和蘇醴已經(jīng)為你相看了多位閨秀,怎么樣?可有滿意的?”
玉澤興致缺缺,無表情道:“他初登基就急著給我賜婚,左不過是想用我的婚事來籠絡(luò)勢力罷了,只要有身份有背景,能將一方豪族收在效忠玉家的名下,我相中或不相中有什么關(guān)系?”
玉澤盡管年紀(jì)輕,在玉家諸子中辦事能力卻是佼佼者,他長袖善舞游刃各方,城府深厚處事老辣,就算因性情不和從小就與玉寒熱絡(luò)不到一起,在玉寒即位之后也被委以重權(quán),畢竟三個嫡弟中玉亓一介武夫不擅朝政,玉宇聰明絕頂卻一心追求兩袖清風(fēng),除了他玉寒并沒有別的選擇,至于其他兄弟,一母同胞尚且關(guān)系寡淡,玉集、玉渙等人縱使再有才能也注定不會得他親賜重權(quán)。
以玉澤如今的地位,各方勢力極力拉攏,婚事更是備受矚目,顯陽城內(nèi)多數(shù)官僚世家已經(jīng)為平陽王正妃之位爭破了頭。
很少人知道,玉寒是有意要給玉澤選一位出身尊貴的王妃,范圍卻沒有放在顯陽高層。憑玉澤的精明,憑二人關(guān)系的淡漠,憑玉寒的防備之心,他怎會給玉澤找一個實力雄厚的外家?所以他把視線遠(yuǎn)遠(yuǎn)投向了帝都之外。如今玉家初掌天下,正需天下歸心,江北豪族、臨中士族、岱東名門這些大族雖然沒有滔天權(quán)勢,卻都是影響一方的重要勢力,若位高權(quán)重的天子親弟能以正妃之禮與這其中一家接親,就不啻于毫不費(fèi)力地為玉寒收攬了一地民心。
至于定下了誰,玉子衿聽玉澤口氣似乎人選已定,“他為你選中了哪家小姐?”
“臨中諸葛家的大小姐,諸葛瑜音?!庇駶傻皖^捋袖,臉上毫無提到未婚妻子的暖意溫柔,一頓,又道:“不僅如此,他還把岱東寧家僅有的一個庶女許給了十弟,江北許家家主的侄女兒許給了十一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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