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師說得不錯，”統(tǒng)葉護騎在馬上，對玄奘說道，“重開商道確實對西域各國都有益處?！?br/>
    “阿彌陀佛，”玄奘合掌道，“大汗能夠收回自己先前所下的命令，足見是一位勇者。”

    “哦？是這樣嗎？”可汗的眼中露出笑意。

    “貧僧不打妄語，”玄奘道，“在戰(zhàn)場上征服百萬雄師，遠(yuǎn)不如戰(zhàn)勝自己。能戰(zhàn)勝自己的人，才是最偉大的征服者。”

    聽了這話，統(tǒng)葉護可汗再次爽朗地大笑起來。

    “法師果然是有學(xué)問的高僧，聽你說話就是舒服！”統(tǒng)葉護喜孜孜地說道，又用馬鞭往前一劃拉，“法師看我這素葉一帶怎么樣？”

    玄奘點頭：“是個好地方?！?br/>
    “當(dāng)然！”可汗又得意起來，“本王每年夏天都來這里避暑打獵，東來西往的商人也喜歡在這里交換貨物，這兒什么都有！若是法師肯留下來講講經(jīng)，那就更好了?！?br/>
    “多謝大汗，”玄奘道，“弘揚佛法，原本就是我出家人份內(nèi)之事?！?br/>
    “好！”統(tǒng)葉護見他答應(yīng)，頓時眉飛色舞，“本王會多派些人手服侍。另外，法師需要什么，只管開口。我叫幾個得力的大臣過去幫助法師。”

    “玄奘沒有什么需要的，出家人更不要人服侍。只是對前路不甚熟悉，若可汗要派大臣來，就請派那個摩咄達(dá)官來吧?！?br/>
    “摩咄？”統(tǒng)葉護哈哈大笑起來，“他算什么達(dá)官？不過是個愛吹牛的小子罷了?！?br/>
    周圍的人也都大笑起來，答摩支邊笑邊說：“大汗從未封過那小子達(dá)官，法師千萬莫上當(dāng)啊?！?br/>
    原來如此！玄奘想，怪不得覺得那個摩咄有些古怪呢，西突厥那么大的勢力，其外交官怎么可能會是個吹起牛來不著調(diào)的家伙呢？

    答摩支見玄奘沉默不語，以為他心中不悅，忙說道：“法師不必理會那小子。我們這里有能力又識路的大臣很多，保證派一個讓法師滿意的?！?br/>
    “不，還是叫摩咄來吧，”玄奘道，“他雖喜歡吹牛，但的確走過許多地方，見多識廣，又會說各種語言，特別是會說漢語。玄奘再往前要走的地方都很不熟悉，需要從他那里多了解一些?！?br/>
    “既是這樣，那就讓他跟隨法師好了，”統(tǒng)葉護道，“其實那小子勉強也算是個貴族出身，雖說遠(yuǎn)了點兒，以他的身份也足以封個小官了，他腦子又靈，又見多識廣，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玄奘笑了笑，接道：“可惜他愛吹牛，實在不像個達(dá)官。”

    “沒錯，”可汗道，“他說的話，十句中有九句都不真，我可不愿意封個這樣的達(dá)官。法師與他相處，也不要太信任他，否則被他賣了都不知道。”

    “多謝大汗提醒?！毙市Φ?。

    此時前面的地平線處已經(jīng)露出一段土墻。統(tǒng)葉護高興地舉起馬鞭，朝前一指，道：“看！素葉到了?！?br/>
    素葉是一座土城，樹木零星稀少，城池也不大，方圓不過六七里地，是個典型的高原城市。這里的氣候寒冷多風(fēng)，雖是晚春季節(jié)，人們依然披著獸毛織成的氈子，還有的人身穿粗麻衣。城外稀稀拉拉種植著一些糜子，城內(nèi)商胡雜居，城門關(guān)防不嚴(yán)，來自中亞各國的駱駝隊進進出出，揚起漫天的塵土。

    這么一座西域名城，無論是規(guī)模還是繁華程度，都遠(yuǎn)遠(yuǎn)無法與中土的城市相提并論，甚至無法與高昌、龜茲等國的都城相比。然而，統(tǒng)葉護可汗就是在這里，控制著遼闊的疆域，指揮著數(shù)十萬能征善戰(zhàn)的騎兵。

    除此之外，他還通過錯綜復(fù)雜的聯(lián)姻，像一張堅固的大網(wǎng)般將他勢力范圍內(nèi)的各個國家牢牢連接在了一起，使得這些國家全部聽命于他，受他的支配和奴役。

    當(dāng)然，這并不意味著他的統(tǒng)治高枕無憂。

    玄奘剛進素葉，就見兩座營寨間的空地處圍了不少人，有的徒步，有的騎馬，相互吆喝著大打出手，一股濃濃的血腥氣彌漫空中。

    “大汗，是胡祿居闕啜和阿悉結(jié)闕俟斤，兩位設(shè)為爭奪草場起了口角，率部眾在此相斗。”有人過來小聲稟報。

    見大可汗來了，多數(shù)人停止了打斗，但還有十幾個不要命的，什么都不管地繼續(xù)械斗，形同拼命，地上已經(jīng)有了數(shù)十具尸首。

    統(tǒng)葉護臉色鐵青，將手一揮，身后上百名騎士沖入場中，手起刀落，將那些還在械斗的人盡數(shù)斬殺！

    “法師不必介意，”統(tǒng)葉護回過身，滿不在乎地沖玄奘笑道，“孩子們玩鬧罷了?！?br/>
    玄奘沒有說話，“玩鬧”玩到了尸橫遍野的地步，也算罕見了。

    這是一個擴張與內(nèi)耗同樣嚴(yán)重的民族，他們的體內(nèi)始終燃燒著狼的血液，各部落間的仇恨與矛盾已經(jīng)到了白熱化階段，只消一點點火星，就會著起來。

    玄奘一進素葉就被安排住進了城中最好的館驛，摩咄也被派往館驛中照顧法師。

    一向喜歡獵奇的摩咄沒有想到，大汗竟然將自己派到了玄奘身邊，這可真是磕睡碰上枕頭了！他本就是個很健談的人，這會兒心里一高興，更是滔滔不絕——

    “法師要去天竺，我陪你去！”他興奮地?fù)]著手道，“從素葉城出發(fā)，無論是往西還是往南，一直到羯霜那國，有幾十座大大小小的城池，這些城池我都去過！”

    “那太好了，”玄奘道，“貧僧正需要有人指路呢。對了，那些城池都是西突厥的嗎？”

    “算是吧，”摩咄道，“在那條道上，一座城池就是一個國家，也都有屬于自己的君主或酋長。他們相互隔絕，互不服從，卻都臣服于大汗。”

    “可是玄奘聽說，有些城邦的君王就是可汗的族人？”

    “這話沒錯，看來法師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摩咄不失時機地拍了句馬屁，“從這里先往西，再往南，再往東，有個叫活國的地方，那兒的特設(shè)就是大汗的長子！”

    活國？聽到這個名字，玄奘不禁以手撫胸——他的懷里還有高昌王那二十四封信中的最后一封，就是寫給活國國王的。記得當(dāng)時麹文泰告訴過他，那個國王被稱作呾度設(shè)，是統(tǒng)葉護的長子，娶了他的妹妹。

    “可惜活國在南邊，”記得當(dāng)時，麹文泰頗有些遺憾地說道，“如果是在西邊，法師就可以直接去找呾度設(shè)了，他定會幫助你的?！?br/>
    玄奘當(dāng)時笑道：“世事難料，豈能盡如人意？”

    “不錯，世事難料，”高昌王點頭道，“法師西行，路途太過遙遠(yuǎn)，誰知道會發(fā)生什么？所以文泰也給我這妹夫?qū)懥诵牛f一機緣巧合，法師到了那一帶，也可請他幫忙?！?br/>
    玄奘心中感動，合掌稱謝。

    現(xiàn)在聽摩咄說，要去活國，得從這里往西，往南，再往東，看來，這封信是不大可能起作用的了。

    “摩咄，”玄奘將思緒收攏回來，他現(xiàn)在需要多了解一些將要去的地方，“突厥大大小小的官吏都是軍事貴族嗎？”

    “可不是？”摩咄道，“若非如此，怎能當(dāng)上官吏？”

    說到這里，摩咄告訴玄奘，突厥可汗，一向是由阿史那家族世襲?？珊沟淖拥芊Q為“特勤”，即親王，所領(lǐng)兵本部稱他為“設(shè)”，有時又叫“察”。非可汗族屬的貴族，是沒有資格當(dāng)“設(shè)”的，但可以當(dāng)“阿波達(dá)干”。

    “打個比方說吧，”摩咄舉了個例子道，“我知道有一個叫阿史那思摩的倒霉蛋，是東突厥頡利可汗的族人，但他小子沒被生好，一張臉長得像波斯人，怎么看也不像突厥人，以至于被人懷疑不是阿史那族類，歷經(jīng)兩代可汗，他也只當(dāng)?shù)綂A畢特勤，終不得典兵為設(shè)?！?br/>
    玄奘點點頭，繼續(xù)往下聽——

    “不過，特勤的日子也不是都不好過，”摩咄喝了口酒，接著往下說道，“我們這兒有一個特勤，名叫阿史那摩那，是大汗的侄兒，立過很多軍功。那小子，到處沾花惹草，偏偏大汗還喜歡他！他看上了誰家姑娘，大汗總會把那姑娘弄過來給他。我的年紀(jì)跟他差不多大，卻連一個媳婦都沒有。法師你說這公平嗎？”

    玄奘微微一笑：“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罷了，或許，你還沒見著有緣人?！?br/>
    “誰說我沒見著有緣人？”摩咄瞪著眼說，“前年，在凌山腳下的圣湖邊上，我見著了一個牧羊女子，那叫一個漂亮！當(dāng)時我就想，這輩子就娶她了！誰知又被摩那那個混蛋給看上了，跟大汗一說，大汗立即帶兵上她家去，把那女子帶了出來，送給了摩那！”

    摩咄說到這里，咬牙切齒，憤憤不平。

    玄奘心里一動：“你說的那個牧羊女子，可是叫依若姆嗎？”

    摩咄一愣：“是啊，法師也見過她？”

    “沒有，”玄奘道，“貧僧來的時候經(jīng)過圣湖，無意中見到了她的家人，她們跟貧僧提起過此事，說很掛念她，不知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摩咄嘆了口氣：“不用掛念了?！?br/>
    “怎么？”

    “她已經(jīng)死了?！?br/>
    玄奘不由得怔忡了一下，一個年紀(jì)輕輕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出嫁兩年就死了？

    “說起來，這也怪我，”摩咄一邊往嘴里灌酒，一邊嘆息道，“有一回，在月神廟里，她去拜祭月神，拜著拜著就哭了起來。我見她哭得傷心，就過去勸了幾句。

    “那天她大概喝了點酒，話就多了些。她跟我說，摩那那個混蛋老是打她，把她打得渾身是傷。她想家，想親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去。她邊說邊哭，哭得我好生難受……

    “說來也巧，第二天我就見到了摩那，我好言勸他不要打女人，誰知摩那這個混蛋，聽了我的話大發(fā)雷霆，竟然說我勾引他的女人。我一聽也火了，什么叫我勾引他的女人？若不是他橫插一杠，那就是我的女人！于是便跟他吵了起來，我跟他說，依若姆多好的女子啊，你若是不喜歡就放她回家，折磨女人算什么漢子？就這樣，我們兩個越吵越兇，最后，最后……”

    “最后怎么啦？”玄奘冷冷地問。

    摩咄一拳砸向桌案，“最后那個混蛋把依若姆叫了來，當(dāng)著我的面，一刀砍死了她！”

    其實玄奘已經(jīng)猜到了這個結(jié)局，但聽了摩咄的訴說，還是忍不住嘆息道：“摩那是個混蛋沒錯，不過答官你也夠混帳的?！?br/>
    摩咄長嘆一聲，不再說什么。

    玄奘想起了比拉姆，那個可愛的牧羊女孩，她還在熱海邊上想她的姐姐吧？她和她的母親都以為依若姆一定衣食無憂，哪里想到她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呢？

    眾生皆苦，或許，真正的佛法可以幫助她們解除苦難？

    “唉！不去想這些惱人的事了！”摩咄用力搖了搖頭，“我還是接著給法師講講這一路上的國家，法師了解得越多，走起來越方便?！?br/>
    玄奘沉重地點頭：“你剛剛提到的那些地區(qū)，既然都聽命于突厥，他們平常說的是突厥語還是粟特語？”

    “大部分都說粟特語吧，”摩咄張開手臂道，“整個那一大片地區(qū)，統(tǒng)稱窣利，原本就是粟特商人居多，所以講粟特語的占多數(shù)，就連突厥人也是如此。不過法師您也知道，這條道上還有別處來的生意人，再加上幾代大汗四處征伐抓來的奴隸，以至于那些城池里，什么地方來的人都有，說的語言也是五花八門。不過，大部分人都說粟特語，使用粟特文字?！?br/>
    說到這里，他看了沉思的玄奘一眼：“法師，我覺得您的粟特語說得就很好，通過那一帶是沒什么問題的?！?br/>
    玄奘笑笑：“謝謝你，摩咄。我想學(xué)一學(xué)粟特文，你能幫我弄到一些書嗎？”

    “沒問題！”摩咄拍著胸脯道。

    粟特人是絲綢之路上的第一道批發(fā)商，因而留下了許多粟特文字的商業(yè)文書，全是寫在硝制而成的羊皮卷上。第二天，摩咄就抱來了一大捆。

    玄奘看著書中奇特的字母文字，一共二十二個字母，相互之間排列組合，推演派生，發(fā)展成為越來越豐富的詞匯，用來表達(dá)各種不同的意思。

    摩咄站在一旁，向他解釋說：“這些文字都很古老了，粟特人讀書，都是師徒之間依次傳授，一脈相承，不令間斷?！?br/>
    說罷，指著書上的文字，從左至右，依次讀了出來。

    玄奘記性極佳，特別是對文字上的東西尤為敏感，一經(jīng)過目，歷久不忘。聽摩咄讀了兩三卷后，剩下的書卷便能自己讀誦。由于粟特文字是橫行排列，玄奘看著很不舒服，索性將其轉(zhuǎn)了個角，改為從上至下的豎行文字，看起來果然順眼多了。

    “法師這樣看書，真是奇怪?！蹦托Φ?。

    玄奘道：“居士不是去過大唐嗎？難道不知唐人讀書都是豎讀的？”

    摩咄有些尷尬：“去是去過，不過那是很多年前了，很多事情都忘了?！?br/>
    玄奘知他吹牛，也不說破，繼續(xù)埋頭啃著那些古怪的文字。

    從這些文書中，玄奘看得出來，這條道上的生意都是分段做的，沿線各地均從中獲益。中亞的粟特人把從東方收集來的絲綢運到薩珊波斯、大食等地，而那些西亞商人們再把貨物運到更遠(yuǎn)的西方，層層加價，以至于到了羅馬，這些經(jīng)過長途跋涉后的絲綢等貨物，已經(jīng)堪比黃金了。

    “怎么全是做生意的？”玄奘翻看著這些羊皮卷，“沒有佛經(jīng)嗎？”

    “有是有的，”摩咄道，“不過全是用吐火羅文和梵文記載的，粟特文的只有摩尼教和祆教經(jīng)典，法師你要看嗎？”

    玄奘點點頭。

    由于葉護可汗撤回了封鎖商道的命令，這段日子，素葉城內(nèi)熱鬧非凡，商人們都行動起來，要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他們整理了從波斯等地買來的毛氈、玻璃器皿等商品，準(zhǔn)備拿到東方出售。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他們要去東方收集更加值錢的絲綢和玉石。

    所有人都知道，必須要趕在盛夏來臨之前進入大唐，否則，沙漠的烈日會將一切生機隔絕。因此，玄奘抵達(dá)的這幾天里，至少有五六支大型駝隊正整裝待發(fā)。

    這些商人來自不同的國家和地區(qū)——深目鷹鼻的波斯商人、濃眉虬髯的大食人、金發(fā)碧眼的羅馬傳教士……他們在這座高原土城里呆的時間顯然不短，都學(xué)了一口或流利或生硬的粟特語。

    玄奘每天都抽空上街，從各國商人那里購買西行需要的給養(yǎng)，并用粟特語同他們交談，了解前路的情況。雖然摩咄自稱自己了解那些地方，就像了解自己的手指頭一樣，但玄奘并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話。

    這里還是以粟特商人居多，他們大多身軀魁偉，但稟性怯懦，行事也顯得有些詭詐。絕大多數(shù)人嗜利貪財，哪怕是父子間也要斤斤計較財帛的得失。

    另外，粟特人的貴賤是以財富的多寡來論定，越是有錢人越是尊貴。但是從外表上卻又看不出多大差別。即使是家財巨萬的富人，吃的也是粗礪飯，穿的也是粗陋衣。不像中原地區(qū)，在各個方面都要展現(xiàn)出良賤之別。

    粟特人信仰的宗教五花八門，有佛教、拜火教、摩尼教、景教，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本土宗教，光是一個不大的素葉城里，就供奉了幾十路“神仙”——偶像的神殿，月和日之靈、光明神、祖先神殿以及許多供奉上天的神殿，比比皆是。

    對于這些宗教，玄奘都抱著尊重的態(tài)度，偶爾進入神殿，也是雙手合什行問訊之禮。加上他口才極佳，說話做事彬彬有禮，因而很快便取得了各路商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