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言比普通人高出一頭，身體強(qiáng)壯又靈活，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十七歲入伍，充當(dāng)了一名徒卒，布甲長戈，跟著戰(zhàn)車疲于奔跑，經(jīng)常與敵軍展開肉搏。

    短短五年，來自同甸的鄉(xiāng)人一個個在戰(zhàn)斗中相繼死去，尸體或被運回，或就地掩埋，甚至于還有幾名死難者曝尸荒野，蒙言的心里不知是個什么滋味。

    至于參加過多少次戰(zhàn)斗，跑過了多少路，蒙言已經(jīng)不記得了。對于一名野人來講，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當(dāng)逃兵更是不可能的，若是當(dāng)了逃兵，滿門一家子老幼將全部被處死，所以他面前只有兩條路，要么死，要么無休止地殺下去，直到殺不到為止。

    經(jīng)過無數(shù)次戰(zhàn)爭的洗禮，他從起初的懼怕變成了麻木，又從麻木變成了冷血。

    許是上天垂顧，在與晉國的一次小戰(zhàn)役中，他命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提起那一戰(zhàn)，可以用慘烈兩個字來形容，楚國兩千人與晉國千余人廝殺在一起，他和另兩支伍隊圍住了一名受傷落單的晉國卒長。

    那名渾血是血，手執(zhí)長戟的大塊頭卒長十分勇猛，對方的戟法神出鬼沒，十幾人圍住了他，愣是被他一個個刺中胸口，倒在血泊里。

    最后，只剩下了孤身一人的蒙言。

    蒙言身上被刀鋒劃破數(shù)處，也是傷痕累累，心里既悲憤又有些懼怕。但他沒有退縮，奮起余勇沖了上去。

    對方一戟刺來，蒙言奮盡力氣揮出長戈，本來以為，許是那名卒長重傷之后已經(jīng)力竭的緣故，戟法依然詭異，出戟速度卻慢了一些，蒙言搶先刺中了對方。

    殺一名甲士得一點軍功，一名伍長十點，兩司馬三十點，殺一名卒長五十點。

    割下對方的首級交上去，蒙言獲得了五十十點軍功。

    對軍人來講，軍功是個好東西，不僅僅是榮耀，還意味著飛黃騰達(dá)。

    這五十點軍功很了不起，普通軍士到老也不見得能積累這么多。

    這讓蒙言不僅擺脫了卑賤的野人身份成為一名尊貴的士族。之后蒙言仿佛一下子開了竅，獲得的軍功越來越多，升為兩司馬，統(tǒng)兵二十五人，除了賞賜良田一頃，房屋一幢，仆人十名之外，還披上鎧甲調(diào)到了主將身邊，雖然比不上親兵，也算一步登天了。

    主將名叫史皇，官居楚國右司馬，在軍中的地位僅次于囊瓦和左司馬沈尹戍，炙手可熱。

    不同于普通的一車一馬的戰(zhàn)車，史皇駕駟馬之車，由四匹馬拉著一輛大一號的戰(zhàn)車，跟隨的步卒都是百里挑一的甲士。

    雖然地位提高了，布甲變成了防御力更強(qiáng)的裘皮甲，他仍然需要不知疲倦地奔跑……

    最近聽史皇偶然提起，吳國起兵十萬，乘坐戰(zhàn)船經(jīng)淮水西上，進(jìn)入了原徐國境，據(jù)說要進(jìn)攻楚國了。

    一提到吳國，他的牙根就發(fā)癢，心里更充滿了強(qiáng)烈的恨意。

    因為一打仗，遭殃的是普通老百姓，又要征兵，又要出錢出糧了。要知道，二百多家人節(jié)衣縮食才能供奉一支戰(zhàn)車隊啊……

    一打仗，又有多少參戰(zhàn)的士兵要長眠于地下，多少妻離子散的慘狀即將上演……

    蒙言討厭戰(zhàn)爭，但是不打仗，不保家衛(wèi)國，敵人是不會仁慈的，一旦他們攻進(jìn)來，慘劇照樣上演。

    這是一個悖命題。

    唉，那個叫闔閭的吳王，你說你為什么非要稱霸不可，就不能消停一點，讓老百姓們好好地活下去嗎？

    蒙言隱隱嗅到了一股硝煙的味道。

    當(dāng)然，如何和吳國打仗是王和廟堂大人們的事，盡管怨恨，能做的只是服從。

    “蒙言！”正思緒萬千時，身后有人叫他。

    蒙言回頭看，來人持長戈，腰間永遠(yuǎn)掛著一張奇形怪狀的硬弩，就算是睡覺時也不離身。

    他這張硬弩比普通弩的裝弩匣大了一號，從來沒見過有人用過這種怪弩，不知有什么奇異之處。

    此人兩年前入軍，名叫陳音。

    近幾年，吳國經(jīng)常騷擾邊境。楚國兵有二十萬，但分別屯兵于東南西北四境，負(fù)責(zé)東境的史皇部奉命援救。

    可是，吳軍有意和楚軍跟捉迷藏似的，在楚國來到之前便撤退，雙方總是接不上頭。直到有一次楚軍獲得消息事先埋伏在吳軍行軍路線上，殺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殲滅數(shù)百人。

    陳音憑借腰間的那張弩射殺了十幾人，箭箭封喉，被射中的吳國軍士死的痛快，累計的軍功也讓他提拔成了兩司馬，高超的身手被史皇看中，在史皇身邊做了一名親信侍衛(wèi)。

    兩人是來自同一郡的老鄉(xiāng)，是以很熟，經(jīng)?；ハ嘤袩o，蒙言獲得的重要消息多數(shù)來自陳音。

    “陳音，聽說吳國有行動了？”

    “是啊……”

    “這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時候。”

    “發(fā)軍糧的時候就知道了?！?br/>
    “我們會參戰(zhàn)嗎？”

    “應(yīng)該會的?！?br/>
    嗚——

    正在此時，號角聲大作，是集合的軍號。

    “要行動了！”陳音道。

    軍號就是命令，違抗軍令那是要處斬的，說完這句話后，他不敢和蒙言啰嗦下去，趕緊辭別了蒙言迅速回到自己的親兵隊。

    蒙言也不敢怠慢，急匆匆地回到營帳集合隊伍。

    史皇不在，估計是巡查各營去了。

    接著，在軍司馬的號令下領(lǐng)取了軍糧，從來沒有攜帶如此多的軍糧，差不多夠吃十多天，看來這一戰(zhàn)會打很久。

    “將軍回來了！”一名戎右叫道。

    數(shù)匹快馬從營外急弛而來，當(dāng)先快馬跳下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是右司馬史皇。

    史皇身材高大，面貌兇悍，身上帶著一股殺氣，看不見摸不著，可就是讓人害怕。這就象腱子牛遇到殺牛賊會懼怕一樣，他的殺氣就是殺人殺多了自然而生的戾氣。

    的確，他為人也是心狠心辣，作戰(zhàn)極其勇猛，經(jīng)常身先士卒，憑借一桿方天畫戟殺人如麻，換來的戰(zhàn)績彪炳，累軍功升了這個大官。

    這時他的面色從來沒有這么凝重，估計發(fā)生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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