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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給我滾進(jìn)去?！闭驹趯帢s后街的一間小院前, 赦大老爺抬腳將個(gè)光頭矮矬子踹進(jìn)去, 之后他自己也走進(jìn)。在他的身后，還跟著賈璉夫妻兩個(gè)。

    矮胖子哀叫一聲, 打著滾兒地跌進(jìn)了院子, 正好撞上屋里踉蹌著出來的荏弱女子。女子毫不意外地摔倒在地，輕聲呻．吟著遲遲站不起來。

    賈璉見狀, 向妻子使了個(gè)眼色，便自個(gè)兒上前將矮胖子拉起，斥道：“做事也不知小心些，林表妹素來身體便單薄, 你別再傷著她?！蹦蔷驼鏇]什么活頭兒了。

    王熙鳳給了丈夫個(gè)‘放心’的眼神, 快步過去將女子攙扶起來, 關(guān)切地問道：“林妹妹可摔著了, 最近身子可還好, 我怎么瞧著你又瘦了些……”一邊說，一邊將女子往屋里帶。

    沒錯(cuò), 這間不起眼的小院子，就是如今林黛玉、賈寶玉夫婦并王夫人的住處。被赦大老爺踹進(jìn)來的矮矬子, 便是曾經(jīng)粉面朱唇、眉眼如畫的銜玉而誕的賈寶玉。

    赦大老爺站在屋子當(dāng)中，擺擺手?jǐn)r住要將林黛玉扶到后面去的兒媳婦。瞥一眼那病弱的外甥女，大老爺在心里暗自搖頭，真不知道這都圖的什么啊。

    想當(dāng)年, 這也是個(gè)姣花照月、弱柳扶風(fēng)的絕世佳人, 明明還比兒媳婦年輕了個(gè)十來歲, 可瞧瞧她如今的這副樣子……唉，赦大老爺?shù)蛧@，人吶總是要自承其責(zé)。

    他將視線轉(zhuǎn)向賈寶玉，盯著那顆光頭看了半晌，方道：“你要看破紅塵，要皈依佛門，要吃齋問道，老子都不攔著你，也輪不上我攔阻你。不過，有些事情，你得先料理清楚了。”

    大老爺走進(jìn)賈寶玉幾步，沖著那顆光禿禿的圓腦袋運(yùn)氣。還真是人以群分，不然這倆人也過不到一塊兒去。瞧瞧，當(dāng)年榮國府的寶貝公子哥兒啊，現(xiàn)如今都成什么德行了。

    賈寶玉呆坐在地上，目光在妻子林黛玉、嫂子王熙鳳之間打轉(zhuǎn)，卻就是不去看一眼曾經(jīng)的大伯。他，明明都已經(jīng)放棄了一切，甘愿青燈古佛不染塵俗了，為什么這些人還是不愿放過他呢??？

    甚至，就連林妹妹和鳳姐姐都……賈寶玉的內(nèi)心是頹喪的，他只覺得自己在這世上已經(jīng)沒什么可留戀的了。

    赦大老爺也不理會(huì)他，接著道：“你若是孤家寡人一個(gè)，想干什么我也不搭理你。不過，誰讓你還有個(gè)親媽躺在床上，誰讓你還有個(gè)親爹就要流放回來。其實(shí)，這也都無妨，我對他們并不在意，可誰讓你若是不在了，他們就全落到你那媳婦身上了呢?！?br/>
    “所以，今天我跑過來一趟。”赦大老爺目光轉(zhuǎn)向林黛玉，深深看她一眼，沉聲問道：“林丫頭，我再問你最后一回，你可愿同他合離，就此脫離賈寶玉全家？”

    林黛玉被王熙鳳扶著坐在一旁，她如今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jì)，看上去卻比王熙鳳還蒼老憔悴。她只怔怔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一雙含情美目此時(shí)已是浮腫木然。

    嫁給寶玉已經(jīng)幾年，林黛玉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苦，什么才是真正的“風(fēng)刀霜?jiǎng)?yán)相逼”。她每日里都被家務(wù)瑣事淹沒，要洗衣做飯，要做針線持家，要照顧癱瘓的婆母，要……哄勸心思沉郁的丈夫。

    她原本以為，不管這世間變成何等模樣，她和寶玉總能守在一起的。他們自幼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多少年，早已經(jīng)是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了的。可是……

    林黛玉的目光微微有了閃爍，看著丈夫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天知道，她以前在榮國府時(shí)，就總是哭哭啼啼的，可后來到了這后街，卻反倒不怎么掉淚了。

    為什么？她沒空，沒精力，沒力氣哭了??！

    王熙鳳看著這妹妹的模樣，即便平素是個(gè)心冷的，此時(shí)也是有些不忍。待見她遲遲不回答公爹，便知她大約根本就沒聽見公爹的問話，忙輕輕扯了扯林黛玉的衣袖，在她耳邊悄聲又問了一遍。

    合離？離開賈寶玉？

    林黛玉終是將目光投向了赦大老爺，卻不知道該跟這位大舅舅說些什么好。

    自從六歲喪母，十一歲喪父，林黛玉便以為，往后自己的親人就只剩下外祖母和寶玉了。

    雖然，她在姑蘇林家還有遠(yuǎn)親；雖然，她在榮國府還有舅舅姐妹?？墒?，只有外祖母和寶玉，才是真正將她放在心上的；而她，也只將他們當(dāng)做真正的親人。

    父親在去世之前，曾跟她百般交代過，千囑咐萬囑咐于她，遇事要多聽聽大舅舅的，對外祖母、二舅舅他們不能全信。

    那些話，林黛玉只是聽在耳中，嘴上也答應(yīng)著，可要說放在心上了……呵，她不知父親信不信，但她自己是不信的。

    事后想來，父親應(yīng)該也是不信的吧？不然，當(dāng)時(shí)看著她的眼神也不會(huì)那般的……悲切、遺憾、失望和心疼了。

    只是，林黛玉當(dāng)日初到榮國府，便沒能見到大舅舅一面，后來大舅舅又是外放多年，兩人說是甥舅，可見面的次數(shù)連一只手都數(shù)得過來。

    這樣陌生的一位舅舅，又頂著個(gè)那樣的名聲，讓她如何能夠輕信，能夠依靠，能夠放心？

    更何況，大舅舅還總是跟外祖母作對，后來更是拋棄了外祖母自立門戶，簡直就是不成體統(tǒng)。當(dāng)今的世家大族，又有哪家的子弟是這般行事的？一個(gè)連孝道都不遵的人，她會(huì)看在眼里才怪。

    所以，當(dāng)日榮國府兩房分宗，她不曾跟隨大舅舅，執(zhí)意留在了榮國府；所以，之后榮國府修省親別院，她不曾聽大舅舅的，送出了父親留下的嫁妝；所以，后來榮國府被抄老太太去世，她嫁給了寶玉，擔(dān)起照料全家的職責(zé)；所以……

    她現(xiàn)在落到了這般田地，就連寶玉也要將她拋棄了。

    呵呵……她的丈夫，她的寶玉，真是不知有多不愿跟她一起生活了呢。他竟然是，竟然是寧愿去出家當(dāng)和尚，都不愿再跟她這妻子一起度日??！

    林黛玉想了許多，時(shí)間卻并未過去多久，赦大老爺帶著一雙兒媳仍在等她的回話。大老爺說這是最后一回，還真就是最后一次來挽救這外甥女，她要是還不知事，那就只好任她自處了。

    “大、大舅舅，以前是黛玉沒能聽您的勸，都是我的錯(cuò)?！绷主煊衽呐耐跷貘P的手將她推開些，獨(dú)自強(qiáng)撐著站起身來，向著赦大老爺一禮，道：“只是，如今事已至此，黛玉不敢再麻煩大舅舅，只請大舅舅日后，能將黛玉葬在父母旁邊，我……”

    “胡說些什么，還不閉嘴?！鄙獯罄蠣斉康芍主煊瘢钢氖种笟獾梦㈩?，“別跟我說什么錯(cuò)不錯(cuò)的，既然已經(jīng)知道錯(cuò)了，那就趕緊跟他合離，脫離了這一家子，你往后的日子還長?，F(xiàn)在跟我說什么葬啊埋的，這些話有臉都到你父母的靈前說去。璉兒，去將你珍大哥哥請來，讓他……”

    林黛玉已經(jīng)淚流滿面，連連搖頭跪在門前，攔住賈璉的去路，說什么也不許賈璉去請族長。她膝行兩步來到大老爺面前，重重地磕了頭下去，道：“大舅舅，大舅舅……求您了，別、別這樣啊……”

    “舅舅，我這一生既已如此，已經(jīng)別無所求，您就讓我同寶玉一起，安度余生吧……”身邊就是賈寶玉了，林黛玉撲進(jìn)他的懷里，埋首泣不成聲。

    “你，你你……”赦大老爺指著那夫婦兩個(gè)，尤其是哭成淚人兒的林黛玉，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一甩袖子扭頭就走。

    賈璉夫婦兩個(gè)不敢怠慢，分別給寶玉、黛玉留了眼色，便趕緊跟著老爹離開。

    “黛玉，你……”賈寶玉是真沒想到，林妹妹竟然如今舍不得他，滿含傾慕、欣慰地望著她。林妹妹果然是真心愛他啊，賈赦都已經(jīng)那般蠱惑了，她都絲毫不為所動(dòng)。如此真心實(shí)意，可叫他如何回報(bào)??？！

    畢竟，他已經(jīng)真心求佛了啊。

    見大舅舅等都走了，林黛玉便止住了哭聲，拭去眼淚向著丈夫賈寶玉微微一笑，道：“夫君，你回來了便好，且先去看看太太吧。你這幾天不在家，她都不知道有多擔(dān)心呢。還有，你一定也餓了，我這就去給你做飯，等我啊?！?br/>
    說罷，撫撫賈寶玉的臉頰，林黛玉便往灶上走去。這幾年下來，她已經(jīng)是個(gè)入得廚房的婦人了。

    賈寶玉本神色怡然，可聽見了“太太”兩字，不禁就皺了眉。說起來，他這回看破紅塵，絕大半的緣故都該是……因著孝道，他到底沒說那倆字，卻也沒有邁腿往后面去。

    他，還是在黛玉身邊吃頓飯?jiān)僬f吧。

    林黛玉這頓飯做得比較豐盛，用的時(shí)間也稍微長了些，此時(shí)的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不過兩口子都沒在意，一個(gè)是餓得很了急著填飽肚子；一個(gè)則是端著飯菜去喂婆母。

    待到喂飽了躺在床上，只剩下眼睛會(huì)動(dòng)的婆母，林黛玉緩步回到了前面，入目的便是趴在飯桌上的丈夫。她的臉上絲毫沒有異樣，走上前盯著賈寶玉那雙不瞑目的眼睛，好久之后才伸手為他闔上。

    接著，林黛玉便不再理會(huì)于他，獨(dú)自將灶上的熱水倒進(jìn)澡盆。沐浴更衣，她做得有條不紊。最后穿在身上的，乃是當(dāng)年她母親留下的一套衣裳，這大概是榮國府給她留下的唯一的嫁妝了。

    來到院中時(shí)，天上已經(jīng)是圓月高掛，映得院中這顆槐樹格外高大。

    林黛玉去下腰間的玉帶，輕輕撫摸了良久，將它掛在了槐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