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究竟吉或不吉?未必應(yīng)驗。
然這卻是玄武門事件之后的第一次日蝕,李藥師知道皇帝肯定將會有所舉措。
他可不希望,自己第一次以閣員身分參與朝會,是在那樣的日子。
因此當(dāng)年八月晦日,李世民與頡利可汗在渭水便橋上斬白馬、立盟誓,李藥師將牽制頡利的任務(wù)完善之后,當(dāng)即快馬加鞭返回長安,以便趕上九月望日的治朝陛見。
自宇文泰創(chuàng)建“八柱國”開始,北朝以至楊隋,一直維持“八座議事”的制度,唐初亦然。
如今朝堂上的“八座”,除三省各有兩位首長是為正職宰相之外,還有杜如晦、李藥師兩位“參圖國政”。
這日李世民在顯德殿中,見刑部尚書、參圖國政的班位不再空缺,龍顏大悅,對李藥師說道:“卿可來了,讓朕好等!”
李藥師疾趨出班,拜伏御前。
李世民諭令平身,李藥師一時竟然無法站起。
只因眼前端坐龍御的這位年輕皇帝,虬須已然成形,狀貌完全便是當(dāng)年太華西岳之上、云堂凈室之內(nèi)、設(shè)色山水之中的那位龍子。
李藥師不禁虎目噙淚,他得先行整理心緒,方才能夠謝恩起身。
朝會之后,皇帝將李藥師留下。
在大隊內(nèi)侍前導(dǎo)后擁之間,李藥師跟隨李世民步出東宮正殿,往殿后行去。
顯德殿之北便是東宮之內(nèi)最為寬闊的橫街,對面則是麗正殿的正門麗正門。
來到橫街,李世民停下腳步,朝西依依而望。
看在李藥師眼中,皇帝陛下的心思清楚無比。
這條橫街,往西通過數(shù)道宮門,出東宮后便可直趨太極宮的東門暉政門,進入太極宮,接上太極宮內(nèi)的橫街。
此時李世民依依西望,他望的是太極宮??!他望的是,何時才能將太上皇請出太極宮,讓自己成為這巍巍宮廷、峨峨大內(nèi)的真正主人?
然而對于宮廷大內(nèi)諸事,李藥師從來不愿沾染。
此時皇帝不語,他也不語。
少頃,李世民方才輕嘆一聲,回身往北,邁入麗正門。
他屏退左右,對李藥師說道:“吾兄今日,心緒有所起伏??!”
這里是燕朝、內(nèi)朝麗正殿的前庭,君臣在此已屬“燕見”。
唐代劉餗《隋唐嘉話》記載:“太宗燕見衛(wèi)公,常呼為兄,不以臣禮?!?br/>
李藥師長揖至地,謝道:“臣無狀,尚祈陛下諒鑒!”
李世民伸手將他扶起,含笑說道:“何事竟令吾兄如此起伏?”
從第一次見到李世民開始,李藥師就非常清楚,自己絕不能在這位年輕人面前,顯露絲毫“虬須龍子”的心思。
此時回道:“陛下,想我大唐,即將進入我華夏曠古以來從所未有的盛世,臣豈能不有所動心?”
李世民聽得心胸疏闊,點頭說道:“的是。前朝不過三十七年,再往前數(shù),北朝、南朝諸代,多者不過數(shù)十載,更無一代能夠一統(tǒng)天下。想我大唐,絕不步其后塵!”
他竟愈說愈是激動。
李藥師卻已將心緒平復(fù),含笑躬身:“是。臣誓隨陛下富國家、強社稷、興教化、安百姓!”
這后半句,李世民已停下腳步,隨李藥師一同齊聲,慨然樂道,猶如詠嘆。
此時他君臣二人,竟又四掌緊緊相握。
李藥師雖不便直視皇帝,但他知道,眼前這位虬須龍子,正忱忱熾熾地注視著自己。
略停須臾,李世民繼續(xù)前行。
此時他抬眼朝向北方,再度依依而望。
不過這北望卻是遙望,目光及于天際。
李藥師知道,皇帝望的不再只是宮內(nèi),更不止于大唐。
他望的是北疆、他望的是胡廷;他望的是陰山馬壩、他望的是大漠狼煙!他語調(diào)意興昂揚:“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吾兄可有雅興?”
“封狼居胥”是西漢霍去病將匈奴逐出漠北,登狼居胥山筑壇祭告天地之事。
“勒石燕然”則是東漢竇憲在燕然山大破北匈奴,命班固作《封燕然山銘》刻石記功之事。
兩漢以來,這二者即被視為武將功業(yè)的至高榮譽。
李世民之言,聽得李藥師豪情鵠起,登時隨之遙遙北望,引《封燕然山銘》軒聲而道:“『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怀嫉舞p王師、剿兇虐,更甚于封山勒石?。 ?br/>
君臣二人暢懷開顏,闊步向前。
然而不過數(shù)武,李世民腳步卻放慢下來:“『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
他停下身來,朝向李藥師:“若論千秋『久逸』,百世『永寧』,只怕未必如此輕易!”
李藥師道:“是。大漠天候地氣不宜農(nóng)耕,因此兩漢縱使將匈奴逐出,也無法移民實邊,作長遠之計。然塞外水草豐美,若是閑置,又豈會無人覬覦?”
李世民點頭道:“的是!不宜農(nóng)耕,又不可閑置……”
他略沉吟,望向李藥師:“不知吾兄可有想法?”
李藥師道:“隋文當(dāng)年,在勝州、夏州之間畫出四百余里土地,供突厥內(nèi)附部眾作為畜牧之用……”
勝州、夏州與靈州比鄰,李藥師任職靈州大都督期間,已深入了解該地的天候地理、社會民風(fēng)。
此時他語音未畢,李世民已擊掌贊道:“無法徙農(nóng)民實邊,便以突厥內(nèi)附部眾緩沖疆界,照啊!”
李藥師躬身稱是,繼續(xù)說道:“然這帶地區(qū)不過四百余里,今日突厥所領(lǐng)之地,則遠有過之?。 ?br/>
李世民點頭道:“的是。因此不能僅以牧民視之,可是?”
李藥師謝道:“陛下明鑒!取其部而不滅其國,羈縻其君以為陛下之臣,使之分統(tǒng)其民,進而相互制衡。『以夷伐夷,國家之利』,此耿秉、班超之策也?!?br/>
“以夷伐夷,國家之利”出于《后漢書.南匈奴列傳》,這個策略最初由耿秉提出,其后班超沿用。李世民再度擊掌贊道:“吾兄之言大矣哉!”
他略微沉吟,尋思說道:“然在以夷伐夷之前,須先擊潰突厥。當(dāng)年勘平蕭銑,吾兄曾陳《十策》。如今面對突厥,不知可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