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亂歸慌亂,江采蘋面上仍然表現(xiàn)得波瀾不驚,她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攔在了李隆基身前，笑道：“妹妹們還沒走遠,陛下大白天把妾身往寢殿拉，也不怕被人看見笑話?！?br/>
    李隆基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道：“朕想做什么，誰敢阻攔？誰敢亂說一句話？”

    此時正殿里只有他二人，青墨和丹溪不知去了哪里,江采蘋雖然著急，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李隆基執(zhí)意要去她寢殿，她如何阻止得了？

    “陛下不如先坐著喝杯茶吧，孩兒尚且只有一個月，妾身小腹平平，看不出來的?！彼缓孟朕k法拖延時間，或許能夠引起盛王的警覺，她甚至盼高力士來個急報把李隆基請走。

    不料李隆基一改方才愉悅的神色，一掌擊在幾案上，震得杯盞中的茶水飛濺出來，有幾滴滴在了他手背上。涼絲絲的觸感將他從怒意中點醒，他壓制著怒火，盡量和顏悅色地說：“朕就是想看看愛妃，愛妃不會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拒絕朕吧？”

    江采蘋還沒從他剛才那一掌中回過神來，她幾乎可以斷定李隆基是因為聽到了某些風聲而前來興師問罪的，不過他還在抑制著自己的怒火，說明他對這個消息只是半信半疑。李隆基對心愛女人的縱容在男人中都算罕見的，江采蘋記得上一世楊玉環(huán)紅杏出墻私會前夫，李隆基知道之后勃然大怒之下將她趕回娘家，卻在不久之后耐不住相思刻骨，主動去楊家把她接了回來?；蛟S愛到深處，他便可以容忍旁人不能忍之事。

    江采蘋取出絲帕，細心地擦拭著他手背上的水珠，柔聲道：“陛下別惱，其實妾身不想讓陛下去寢殿是因為……”

    手上輕柔的感覺令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見她欲言又止，不禁來了興致：“愛妃不妨直言?！?br/>
    江采蘋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妾身早上貪睡，起身不久妹妹們就來了，來不及收拾，寢殿里很亂……妾身怕陛下見了，認為妾身難當大任，沒有能力掌管六宮?！?br/>
    “哈哈?！崩盥』陕暣笮Γ那轭D時豁然開朗，握住她的手，“原來如此，怪道你一直找借口不讓朕去?！?br/>
    他話鋒一轉(zhuǎn)：“朕不怪罪就是了，走吧，朕等不及要看咱們的孩兒了?！?br/>
    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去一探究竟，江采蘋無奈地應了一聲，趁李隆基轉(zhuǎn)身的工夫，從幾案的抽屜里取出一把刀，藏在衣袖里。這是平日食用瓜果時用的刀，雖然不長，但勝在鋒利。她此舉存了一分魚死網(wǎng)破的念頭，一旦李隆基發(fā)現(xiàn)盛王，三個人必不能全都平安走出麗正殿。

    帶兵皇子私自返回京城罪名等同謀反，妃子與他人私通倘若追究起來難逃一死，他二人有膽量犯下宮中最重的兩樣罪，如若被發(fā)現(xiàn)，下場可想而知。橫豎都是死，她更傾向于放手一搏。

    江采蘋提心吊膽地跟在邁著大步的李隆基身后，寢殿的門虛掩著，李隆基一把推開門，先跨了進去。

    她遲疑片刻，一咬牙提裙邁過了門檻。袖中的刀柄頂在小臂內(nèi)側(cè)，硌得生疼。

    寢殿雖大，布置卻很整齊，一目了然。李隆基冷眼掃視一周，哪有第三個人的身影？他快步走到床前，猛地揭開了錦被，床上除了江采蘋淡粉色的寢衣再無它物。他舒展了眉頭，一屁股坐在床上，向她招了招手道：“蘋兒，到朕身邊來。”

    一下長舒一口氣的又何止他一個？江采蘋這才察覺到她攥著刀柄的手心里早已出了許多汗，有些滑膩。李隆基已放了心，令她提心吊膽的事情沒有發(fā)生，他二人躲過一劫！

    妝臺前的幾個假發(fā)髻原模原樣地擺在那里，旁邊是早上被撥亂的幾支發(fā)釵。除了被李隆基掀開的錦被，所有東西的位置與早上毫無二致，江采蘋疑惑了，盛王到底躲在了何處？

    她邊走邊偷偷觀察著，眼角不經(jīng)意間瞥到留了縫的窗戶。是了，怎么來的就怎么走的，他一定跳窗逃了。只是白天不比晚上，宮中人來人往，他想出宮去難度比夜晚加了百倍。

    李隆基拉著江采蘋的手坐下，撫摸著她的小腹說了會話，見她神情懶懶的，以為她孕中怕累，便略坐了坐就走了，走之前不忘叮囑一番注意飲食之類的事，她勉強帶笑應了。

    待李隆基一走，江采蘋立刻掩上寢殿的門，從里面閂好，推開窗子向外望了望，緊緊地關(guān)上了窗。她回到床前，把手伸進枕頭套里細細摸索一番，拈出了一張紙片，上面用正楷寫了兩行小字“生變回營，好自珍重”，筆鋒帶出參差不齊的收尾，看得出是匆忙中寫就的。

    因為她有孕，李隆基便不可能在此留宿，因此毫不起眼的枕頭不會引起他的注意，江采蘋卻會經(jīng)常用到它，成了藏匿消息的絕佳所在，二人的想法可謂不謀而合。

    她搓著這張字條，雖有因他脫身的竊喜，更多的卻是失落。二人好不容易久別重逢，僅僅共同度過了一個短暫的夜晚，就又要面對不知何時是終點的分離。巨大的歡喜和驚懼都消散了，江采蘋的身子有些發(fā)軟。她倚著床邊的闌干，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不過他字條上的話很耐人尋味，“生變”，她琢磨著其中的含義，猛然坐直了身子，看來不止一個人察覺了他的行蹤，一人要害，一人要救，才上演了李隆基來勢洶洶找情敵，卻一無所獲這一幕。

    她把字條放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盡管不舍，有些東西必然是留不得的。

    “丹溪，你來。”她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道。

    “娘娘?！钡は觳阶吡诉^來，“奴婢來了?！?br/>
    江采蘋也不問為何方才一直不見她的身影，示意她進寢殿并關(guān)上了門。江采蘋在椅子上坐了，道：“這些假發(fā)髻還了梨園吧，我身上倦怠，不想玩了?！?br/>
    丹溪小心翼翼道：“娘娘有了身孕不能操勞，等誕下麟兒再弄這些也好。奴婢斗膽問一句，娘娘可有什么煩心事嗎？如果為了‘韋才人’方才的態(tài)度，娘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br/>
    江采蘋輕笑，道：“你怎么也這樣拘謹起來了？”

    丹溪笑著搖搖頭，道：“奴婢多嘴。”

    “你從前在哪里當值？伺候的是哪位妃嬪？”江采蘋冷不丁問道。

    “奴婢從前在東宮當值，伺候的是盛王殿下?！钡は练€(wěn)答道。

    怪不得。江采蘋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八成是丹溪通風報信，盛王才得以及時脫身。但她怎么知道他在這寢殿里？新的疑惑又纏上了江采蘋，她繼續(xù)問道：“怎么被撥了來？按理說你一來麗正殿就做了掌事宮女，可見之前在盛王身邊必定是個有體面的大宮女，盛王怎么就把你撥了出來？”

    “回娘娘，殿下被派去邊關(guān)帶兵兩年，我們這些宮女就沒了用處，殿下索性就讓掖庭局重新給我們找了去處?！?br/>
    “人不在，殿也是在的?！苯商O說著，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這是他為她提前做了以防萬一的安排？“之前伺候皇子，這福分求都求不來。伺候妃子卻隨時有掉腦袋的風險，跟我說實話，你可有怨言？”

    “奴婢別無所求，只求能跟到一個好主，從前伺候殿下自然輕松，如今伺候娘娘，娘娘心地仁厚，寬和御下，深受陛下寵愛，奴婢已知足了，毫無怨言?！?br/>
    江采蘋慢慢地點了點頭，如果丹溪是盛王特意安排到她身邊的幫手，此時便會告訴她盛王的用意。但丹溪似乎并無此意，或許只是湊巧被分到麗正殿罷了。至于盛王為何出現(xiàn)在此，丹溪不敢問，她自然不會提起，二人非常默契地避開了這件事。

    江采蘋道：“好。對了，你知道青墨之前服侍的是誰嗎？”

    丹溪道：“青墨從前是御前的人?！?br/>
    她此言一出，江采蘋被小小地震驚了一下，道：“御前，我怎么從沒聽說過？你們倆的名字像是排著的，怎么一個伺候陛下，一個伺候盛王？”

    丹溪搖頭道：“奴婢也有些奇怪，青墨雖然活潑些，到底是御前歷練出來的人，為何行事總考慮欠周，一點都不像伺候過皇上的人?；蛟S就是因為她服侍得不好，才被打發(fā)出甘露殿吧?！?br/>
    “掖庭局把一個不堪用的人分到麗正殿做掌事宮女，是不想干了嗎？”

    “奴婢一直沒明白掖庭局的用意。御前的人被撥到其他殿里本就少見，像她這樣的做掌事就更少見了?！?br/>
    那么便只剩下一個可能的解釋了，這個青墨，正是李隆基派來監(jiān)視江采蘋一舉一動的！

    他的防范心那么重，做出這樣的事一點都不奇怪。青墨看似不堪用，其實頗能當大用，連盛王半夜來麗正殿這樣的事都被她窺探了去。此人不能除，只能防。

    江采蘋道：“你以后小心著她，不該讓她知道的事情都避開她。陛下的人我們動不得，只能多加小心了?！?br/>
    丹溪點頭道：“奴婢知道，這次奴婢還是尾隨她才知道……殿下在此的消息。娘娘放心，事關(guān)奴婢先后兩個主，奴婢必當守口如瓶?！?br/>
    既然她都知道了，江采蘋也沒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說：“我信你。其中原委我以后慢慢說與你。他大約已經(jīng)出了興慶宮了吧？”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丹溪打開窗子，一個侍衛(wèi)首領的聲音傳了進來：“嚴公公，我們奉皇上之命在宮中搜捕一名身份可疑的男子，請嚴公公行個方便！”

    江采蘋與丹溪對視一眼，二人眼中俱是一陣驚慌，莫非盛王的行蹤已經(jīng)敗露？侍衛(wèi)們搜捕的那個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