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晚飯時間到了,病房里漸漸飄蕩起各種飯菜的香味。
徐姐還在昏睡中,她的老公和姐姐選擇吃外賣麻辣燙,汪兆年來和小姨子張秀麗交班,順便帶來了晚餐。汪韌下班沒那么早,老兩口就沒等他,一起在小桌板上吃起飯來。
張紅霞晚上12點后要禁食,這就是手術(shù)前的最后一頓飯,汪兆年想給妻子補充營養(yǎng),便燉了一只老母雞,又做了一道洋蔥炒牛柳,保溫罐打開時,那香味飄得滿病房都能聞到,羅雨微自然也聞到了,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她的手術(shù)不涉及消化系統(tǒng),其實早就可以吃東西了,但她之前沒胃口,而現(xiàn)在……算了,還是等解容蘭走了再吃吧。
羅雨微感到煩躁,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見到解容蘭后一定要冷靜,把肚子上的刀口氣裂了,遭罪的也是自己。
五點五十分時,一個中年女人慢悠悠地走進病房,她留著一頭齊耳短發(fā),黑發(fā)中夾雜著不少銀絲,穿衣打扮相當樸素,臉上還戴著一只藍色口罩,手里提著一兜水果,怯怯地問徐姐老公:“你好,請問十二床是在這里嗎?”
徐姐老公說:“最里面那張就是?!?br/>
張紅霞抬頭看了女人一眼,又看向12床的方向,幾分鐘前,羅雨微讓護工關(guān)姐把簾子拉上了,還讓關(guān)姐先去外頭待會兒,張紅霞思忖著,小羅這是知道有人要來看她呀,只是……這人是誰?
那個中年女人走到簾子后,張紅霞豎起耳朵,聽到羅雨微說:“阿姨,你來了?!?br/>
女人說:“哎呦,小羅,怎么搞成這樣啊,真是吃苦頭了?!?br/>
羅雨微:“我沒事,你快坐,坐那個椅子,抱歉啊,我現(xiàn)在還起不來?!?br/>
“不用起來不用起來,吶,這是一點水果,等你好點兒了,阿姨再給你煲湯喝。”
“阿姨你客氣了。”
一陣椅子的拖拉聲后,女人坐下了,張紅霞聽到她說:“小羅,真是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沒來陪你,我這幾天重感冒,怕傳染給你,你能聽出來吧?我現(xiàn)在講話鼻音都很重呢。”
羅雨微說:“阿姨,你身體不好,本來就不用過來了,我沒事的,白天李樂珊會陪我,晚上有護工,你真的不用專門跑一趟?!?br/>
女人說:“那不行,你畢竟是昀馳的女朋友,生了這么大個毛病,昀馳不在,我不來說不過去的。昨晚我身體是真難受,今天稍微好一點了,就趕緊過來看看你,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俊?br/>
張紅霞恍然大悟,這女人原來是羅雨微那個不靠譜男朋友的親媽呀!
——
羅雨微依舊躺在病床上,床頭搖高三十度,能讓她看著解容蘭時不那么吃力。
解容蘭拘謹?shù)刈诓〈策?,口罩一直沒摘,講話時的確有鼻音,看來感冒是真的。
她的眼睛很慈祥,慈祥卻蒼老,加上那隨意修剪的灰白短發(fā),整個人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年長好幾歲。
羅雨微知道自己當下的模樣十分狼狽,臉色慘白,頭發(fā)油膩,但還是在見面前梳過頭、洗過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她微笑著對解容蘭說:“就刀口有點疼,別的都還好?!?br/>
解容蘭說:“怎么會這么嚴重?宮外孕……昨天昀馳給我打電話我都傻掉了,你們兩個這么多年一直都好好的,從來沒出過意外,這次搞成這樣……你們……是不是打算要孩子啊?我之前聽昀馳說,他想和你結(jié)婚了?!?br/>
羅雨微說:“沒有,沒有打算要孩子,這就是個意外,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至于結(jié)婚……沈昀馳是提過一嘴,但我沒答應(yīng)?!?br/>
解容蘭沉默了幾秒,慢吞吞地開口:“其實,我剛才去找過醫(yī)生了,和醫(yī)生聊了幾句,醫(yī)生說,你這個毛病以后對生孩子多少有點兒影響。”
見羅雨微面色一沉,解容蘭趕緊解釋,“啊,小羅,你千萬別多想,阿姨就是關(guān)心你,才去找醫(yī)生問問,想看看中醫(yī)能不能調(diào)理。醫(yī)生告訴我,你這輸卵管少了一條,以后自然受孕的概率就會降低很多,就算懷上了,再一次宮外孕的概率都要比別的女孩來得高,我聽了以后心臟撲通撲通跳,你說,這要是另一條輸卵管再出個毛病,可怎么辦哦!”
羅雨微說:“阿姨,這是很久以后的事,我現(xiàn)在還沒想這么多,我昨天才做完手術(shù)呢?!?br/>
“我知道,你現(xiàn)在的首要任務(wù)就是要好好養(yǎng)身體。”解容蘭像是在與她拉家常,“小羅,你知道的,我們家就昀馳一個孩子,他很孝順,知道我和他爸爸一直期待著他結(jié)婚生子,當然了,我們家不重男輕女,男孩女孩都喜歡,不過現(xiàn)在二胎放開了,我們就希望昀馳能要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最好,湊個‘好’字?!?br/>
羅雨微心里在冷笑,面上還是很平靜:“阿姨,我現(xiàn)在都這樣了,你特地過來和我說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解容蘭注視著她的眼睛:“小羅,你是個聰明姑娘,應(yīng)該能明白我的意思,你現(xiàn)在吃了這么大個苦頭,以后生孩子很難的。如果剩下的那條輸卵管再出問題,你就一定懷不上,懷不上就要治,治不好只能做試管,做試管就更辛苦了,千辛萬苦的花很多時間,用掉很多錢,說不定也只能得到一個孩子,想湊個‘好’字,我都不敢想那有多困難?!?br/>
羅雨微沒有接話,問:“阿姨,你今天過來看我,沈昀馳知道嗎?”
“他不知道?!苯馊萏m的眼神里透著堅毅,“但我既然敢來,就不怕他知道。小羅,我是為了你倆好,你倆還這么年輕,在這件事情上,你和他很難再達成一致了。小羅你明白嗎?我昨天晚上一想到你和昀馳以后為了要孩子,花錢,吃苦,試了一次又一次,還不一定成功,我都愁得睡不著覺!”
“所以呢?”羅雨微覺得好笑,“你過來,就是想勸我和沈昀馳分手?”
解容蘭連忙搖手否認:“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怕你不清楚這個手術(shù)的后果有多嚴重,我知道你和昀馳感情很好,都說到結(jié)婚了,可是結(jié)婚要考慮很多方面,我怕你們倆年紀太輕,考慮得不周全?!?br/>
羅雨微笑起來:“阿姨,你是不是忘了?我和沈昀馳分過手,三次,每一次都是他跑回來哭著求我原諒。我不怕分手,剛才你說的那些話如果是沈昀馳的意思,你讓他自己來和我說,我會同意的?!?br/>
——
“我不怕分手,剛才你說的那些話如果是沈昀馳的意思,你讓他自己來和我說,我會同意的?!?br/>
這是汪韌走進病房時,隔著簾子,聽到羅雨微說的第一句話。
病房里一共待著八個人,氣氛卻異常安靜,安靜得甚至令汪韌覺得詭異。
徐姐的老公和姐姐已經(jīng)吃完了晚飯,正坐在病床邊埋頭玩手機。汪兆年輕手輕腳地收拾著餐具,張紅霞見汪韌皺著眉站在過道上,左手食指豎在嘴巴前“噓”了一聲,右手向他招招,汪韌便走到老媽身邊,被拉著坐到了病床上。
張紅霞攏著他的耳朵,小聲說:“小羅男朋友的媽媽來了?!?br/>
汪韌:“……”
他覺得偷聽人家說話不太好,用手勢示意自己先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張紅霞卻沖他搖頭,抓著他的胳膊把他牢牢地按在病床上,又用下巴點點簾子的方向,用氣聲說:“先聽聽?!?br/>
——
“昀馳要明天下午才回來?!?br/>
解容蘭并沒有被羅雨微的話語嗆到,說話的語調(diào)一如既往得緩慢,“按理說,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應(yīng)該由你們自己去解決,但是……五年多了,小羅,你和昀馳在一起五年多了,我和他爸爸之前一直不敢說什么,今天趁這機會,我也不和你打太極了,其實我和他爸爸始終都覺得,你倆不合適?!?br/>
羅雨微冷冷地看著解容蘭,已經(jīng)失去了與之對話的耐心,她們的交往并不多,在過往交鋒中,羅雨微其實從無敗績,原因方方面面。
首先,在羅雨微心目中,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她自己的媽媽更難搞的女人了,解容蘭使的那些小絆子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和過家家似的,完全不用搭理。
其次,羅雨微經(jīng)濟獨立,從大學就開始掙錢,畢業(yè)后的收入一直比沈昀馳高,她從沒想過從沈昀馳身上得到金錢方面的好處,這是她的底氣。
然后,羅雨微對自我的認知很清晰,可能是和她學藝術(shù)有關(guān),她從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所以在很多人眼里就顯得太過“個性”。她知道解容蘭不喜歡她,那又怎么樣呢?她不會為了解容蘭去改變自己,更準確的說法是,她不會為了任何人去改變自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羅雨微面對解容蘭時的硬氣,其實是基于沈昀馳的態(tài)度,這段萌芽于大學校園的戀情,從一開始就是沈昀馳主動。
是沈昀馳追的羅雨微,足足追了半年。
是沈昀馳求羅雨微畢業(yè)后留在錢塘,說不想和她分開。
是沈昀馳說他們必定會結(jié)婚,他這輩子認定了羅雨微,再也愛不上其他人。
是沈昀馳,在他們鬧分手后,哭著向她道歉,說媽媽的態(tài)度絕對不會影響他的判斷。
他們在一起五年多,分分合合,有過甜蜜溫馨,也有過爭吵分歧,羅雨微會更關(guān)注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對她來說,沈昀馳的父母從來就不是這段感情的阻礙。
解容蘭面對羅雨微時一直是卑微的,就算對她有不滿也不會當面表現(xiàn)出來,就怕沈昀馳難做。
所以,她們從沒在明面上起過爭執(zhí),每次見面都很客氣,有時候,解容蘭的態(tài)度甚至近乎于討好。
而現(xiàn)在,就因為羅雨微失去了一條輸卵管,也許會影響生育能力,解容蘭就憋不住了,氣勢洶洶地殺過來,當著羅雨微的面,開始一條一條地細數(shù)她的“罪狀”。
這就好比……一件完美的藝術(shù)品有了瑕疵,價格便會一落千丈。
而原本閃閃發(fā)光、高不可攀的羅雨微,在經(jīng)歷過那樣一場兇險的手術(shù)后,解容蘭就覺得,她再也配不上沈昀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