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入秋,外邊有點干燥和陰涼。
我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下午五點半,正值下班高峰期,來往的車輛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其中價值五十萬到一百萬的中高級轎車的也不少。這些車主有意無意停下車,把車門打開,亮出里面的車內(nèi)精致設備,引得過往學生的羨慕目光,更有汽車愛好者結伴上前向車主司機提出與豪華轎車拍照請求。有欣然就答應下來的,有冷漠拒絕的,也有主動向女學生搭訕的。
這派景象每天都會上演,仿佛來來去去就這幾波人。熟悉的臉孔,熟悉的對話,就像菜市攤一樣,規(guī)定了各自的位置,各不相干??粗?,卻樂此不疲。為什么會如此?理由全在這所學校里。這所高中名字叫市第一高中,可見相對其他中學來說,很多方面都是排名第一:第一有錢,第一升學率,同時也是第一混亂。在里面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你在社會見到的,在里面都能見到。前段時間有個男老師因為猥褻罪進去了,這種情況還算比較常見的。比較特殊的就是女老師也參與進來。
如果你覺得這些就會影響到這所百年名校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所學校每年的一本升學率高得讓其他學校望而驚嘆,只能當作綠葉來陪襯。每年想擠進市第一高中的家長不知幾何,中考成績一出,成績達標的同學可以使勁歡呼了,成績不達標的同學那可得著急了。送煙送酒已經(jīng)不稀罕,要送就直接送名車。這不是考學生,而是變成考家長的一道難題。家里有沒有礦,得掂量掂量了。
然而我家沒礦,也沒強硬后臺,我就是憑借主角光環(huán)進去的,我自豪。
此時,擁有強大主角光環(huán)的我現(xiàn)在需要搭乘42號公交回家吃飯。
然而每到這個點總是人滿為患,甚至有擠不上車的時候。上了高中后,我曾嘗試擠過一次,里面的氣味瞬間熏得的我腦殼疼。那時碰巧遇到有人在里面吃腌制品,那味道在車里面真的是五味俱全,酸甜苦辣腥什么都有,再加上醞釀許久的濃濃的不可言語的屁,那酸爽才夠正宗。汪大哥想模仿也模仿不來。
恐怕你也很難理解怎么有人在這環(huán)境下還能吃的津津有味,然而確實有這樣的人。
自那以后,我就下定決心再也不在這個時間點擠公交,寧可多等幾次,也不想領略陳年老醋的氣味。
我百無聊賴下蹲在大馬路旁吃著剛買來的冰棒,這時傳來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Halo,you在等busgohome嗎,要不要UP我家的奧迪vehicle?”我循聲看去,一輛奧迪A8十分霸氣的橫在我面前,里面探出一個人頭,說著連我都聽不懂的英語。
我認得那張臉,是我們班的副班長李復,他身材高大威猛,給人看起來十分強勢逼人,但實際上人緣不錯,和誰都能說上話。然而我和他沒半點交際,可能是語言不通的緣故。
我迷茫的在思考他表達的意思,這段時間他見我沒回應他,便縮頭回去對著司機說道:“走吧?!彼緳C略微遲疑問道:“少爺,那不是你同學嗎?”
“好像是咯,不過咧,看著像個瓜皮撒。話說我最后說的那個vehicle對不對了咯?”
“少爺,你那發(fā)音沒話說咯,賊標準,可以在英國那個什么BBQ電臺當主播了?!?br/>
“Lowprofile,Lowprofile,開好你的vehicle?!?br/>
李復剛說完,車窗立即關閉,油門轟起,留下一陣煙塵漸漸遠去。在汽車開動的那一刻,我站起來趕緊躲避,這才沒讓煙塵粘在冰棒上。
等煙塵完全平息下來,我又重回原來的地方蹲下,繼續(xù)舔著即將融化完的冰棒,眼睛盯著公交車來的方向。
無意中瞥見身邊走過幾個同班同學,甚至有一個還是我的初中同學,談不上深交但也不是很熟悉。他們走近也才發(fā)現(xiàn)的我,一個人驚呼一聲,應該算是打招呼的一種,但沒說什么,其他人也僅僅朝著我招招手,什么也沒說。
我舉起手中的冰棒作為回應,轉過頭繼續(xù)看公交有沒有到。
等他們稍微遠離一些,我隱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似乎在討論我。
“你們說那人是不是腦殼有問題?感覺呆呆的,傻傻的?!?br/>
“他好像從沒說過話,我還以為是啞巴。欸!甄誠功你不是和那人是初中同學嗎,他以前是怎樣的?”
“就像現(xiàn)在這樣不說話咯,又傻又呆。我們都叫他傻狍子。他經(jīng)常穿得破破爛爛,還臭?;緵]人想靠近他。除了成績好點,啥都不中用?!?br/>
“嘿嘿,實不相瞞,我不是考進來的?!?br/>
“哦?有后臺?”
“我爸就是副校長啊?!?br/>
“哇!以后得靠路非大哥照顧了。”
“哈哈哈,不說這個了,這個周末要不要去大海嗨一下,最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去看看大海?!?br/>
“誒,那沒辦法了,我們走吧?!?br/>
聲音漸行漸遠,直至聽不到。我的冰棒也被舔得干干凈凈,只剩一條光桿木棒。我心里明白,進入高中以后,我在別人眼里總是癡呆的形象,其實我并不癡呆就是有點瓜皮而已,世人對我的誤解總是這么深。
此時天色已黑,時間是晚上六點半。走過班車一輛又一輛,車上始終塞滿了人,甚至有的車的乘客已經(jīng)被擠到車門打不開的程度??梢廊挥腥讼胍先ィ蝗痪湾e過了這班車,耽誤了做晚飯的時間,讓家里的孩子餓肚子。
我身邊的乘客換了一批又一批,而我始終蹲在原來的位置。
時間停在七點整的時候,我所期待的42路公交車終于到了,而且人很少。我抖抖已經(jīng)發(fā)麻的雙腿,上車,出示我的市民卡?!暗巍币宦暎彝嚨淖詈竺孀?,那里很黑,基本看不清里面的人臉。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的夜景,繁華都市景象映入眼簾。黑暗也無法把這座不夜城吞沒,絢麗多彩的遠燈朝天揮舞,似要劃破天際,嘲笑黑夜的無力。
42路公交途經(jīng)八個站后,我轉48路公交,再經(jīng)六個站便到了我的家。我家位于城市的西北角,工廠居多,一到晚上,各種奇怪的氣味開始彌漫空氣?,F(xiàn)在有環(huán)境監(jiān)管部門嚴抓整改,空氣才有所改善,但依然能聞到刺鼻的甜味。
我爸媽剛搬來的時候,周圍還很少住戶,多是工廠工人的集體宿舍樓。大家都是民工出身,彼此之間相互照應,關系也不賴。遇上熟人出來買菜,總會嘮嗑兩句。
“李大叔,早上我看見王叔又趁你不在的時候進你家門了。”
“這老王八蛋,又偷我家媳婦,怪不得總感覺最近漏氣特別快。要是給我逮住非要和他好好談談不可!”
“哦對了,李大叔,我聽孫大嬸說,王叔痔瘡犯了,你可要輕點?!?br/>
“哼!即便是這樣也不能阻止我和他談談!”
你也看見了,我們小區(qū)就是這么和諧,能動口就不動手,人人真善美,說話又好聽,超喜歡里面的感覺。
我剛進家門,就看見一桌子菜整齊的擺放著,我疑惑的問了一句:“有誰來家里做客嗎?”
我爸此時似乎心情不錯,躺在老人椅上看著報紙,見我回來,放下報紙回道:“你小叔今晚會來。”
小叔……那個總是戴著羊皮氈帽……身披黑色大衣……臉龐消瘦……布滿黑眼圈的男人……好像很長一段時間沒見了……總在年夜飯時候過來蹭飯,蹭完就走。這樣的人的確不容易回憶起來。
我媽這時候從廚房里端出一盅的湯,平穩(wěn)的放在桌子正中間。我略微數(shù)了一下,五菜一湯,這菜肴的豐富程度可是難得一見,就算是節(jié)日也不曾有過??磥硭麄儗π∈宓牡絹砗苁侵匾?,不過想想,就我們這家庭條件,也只有和小叔一人關系比較親。
我心下也歡喜,今晚要大吃一頓了。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要夾我最喜歡的雞腿。我媽眼疾手快,先我一步握緊拳頭往我腦殼上就是一敲,疼得我齜牙咧嘴,我這才放下筷子,起身去廚房洗手。
我媽沉默寡言,好像是天生的不愛說話,就算是對我和我爸,也說不上幾句話。不過她屬于行動派的那種,不說話,動手就是了。我嚴格按著洗手五步驟一步步洗手,此時聽見外面多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猜想是小叔到了。洗罷,探頭出去看了一眼,果然是小叔。
年復一年的穿著統(tǒng)一服裝,我心想他是不是只有這一套衣服。上一次見面是在除夕夜,一個寧靜的夜晚,沒有提前預約,干干脆脆的走進來,像是隔壁鄰居來串門一般。
小叔一眼就看見了我,微微一笑說道:“喲,小鬼也在啊,不上晚自習嗎?”
我回道:“今天星期六,所以不上。”
說完,他突然醒悟一般,重重拍了一拍額頭,十分懊悔道:“哎呀!知道小鬼在家,我就不來了。”聽得我一臉黑線,沒過兩秒,他自個大笑起來:“哈哈哈,開玩笑的,我就是知道你今晚不上晚自習才來的啦??矗∥疫€給你帶來了很大很大的禮物。”
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拎著一個包裝袋,看起來很普通,但卻很大。我腦子開始想象里面裝著什么零食,正當我滿懷欣喜的盼望著。
這時,小叔慢慢的從包裝里抽出《三年高考兩年模擬》。
“知道你學習差,腦子不好使,傻傻憨憨的。所以我特地給你買這份禮物,怎樣?是不是很激動?”小叔走過來,把《三年高考兩年模擬》重重塞在我懷里,還說道,“好好背,不第一名拿下考試,看我不抽你?!?br/>
我無言,只有一臉黑線以對。這人是多想損我?
小叔性子很歡快,和我家整體氛圍有點不相符——很多時候小叔都是在說單口相聲。指望我媽能聊幾句是不可能的,我爸嘛,他似乎只對他感興趣的事情才聊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