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十三太保之中，鐘鎮(zhèn)屈居第五。十三太保中，六太保湯英鄂身為嵩山派副掌門，派中瑣碎雜務(wù)，多是由他經(jīng)手，武功比前頭五個師兄，那是差了一些的。由此而外，嵩山五太保中，大太?！巴兴帧倍∶?、二太?！跋生Q手”陸柏、三太?！按筢躁柺帧辟M彬、四太?！按箨庩柺帧睒泛瘢@五人，無一不是以嵩山神掌出名的人物?？芍^嵩山之上，劍法最出眾的，左冷禪之下，便是這位“九曲劍”鐘鎮(zhèn)。

    這位“九曲劍”武功如何暫且不提他，只說一個人，名在“嵩山十三太保”之外的外門師弟孫大中。這個孫大中，因是嵩山外門掌事的，因此常在江湖里行走，年紀并不甚大，二三十歲，卻以一把嵩山神劍，闖蕩出偌大的名頭，江北地界里，江湖中人可不知莫大，卻不可不知孫大中。便是這樣的人物，那一手劍法，也是五師兄鐘鎮(zhèn)親手所傳，由此可知，這“九曲劍”鐘鎮(zhèn)，誠然厲害了得了。

    他將巨劍橫在膝上，雙目緊盯著羅刺寇，口中氣息，噴得面上黑巾鼓脹，道：“小孩，這次你是逃不了的了。在山里被你從左盟主手里逃脫，那是誰也沒有將你放在心上，這一次，我卻不會大意，你若乖乖跟了上嵩山去，鐘鎮(zhèn)在左盟主面前為你求個人情，說不定名列二代弟子中，以你的年紀，只消勤學苦練，數(shù)十年之后，江湖里定然有一份名聲?！?br/>
    羅刺寇哂然笑道：“鐘先生，久聞你一手嵩山劍法出神入化，雖然鎮(zhèn)得住三山五岳，我卻不見得怕了你。這嵩山派么，你便用八抬大轎來請，我也是不會去的。為今之計，要么，你殺了我。要么，被我逃脫?！?br/>
    不待鐘鎮(zhèn)說話，羅刺寇嘆了口氣，又道：“嵩山派，那也是好的，左冷禪的武功，委實可怖的很。聽聞自接任了五岳派盟主，這位大盟主又習得甚么高明武功，方才也已領(lǐng)教了，我心里也是知道的，倘若入了你這嵩山門墻，或許真的會有天大的機緣等著。”

    鐘鎮(zhèn)冷笑道：“你既然不肯入門，好話說的再多，那也是沒用的?！毕胂胗终f，“你若要想趁機緩一口氣來與我斗劍，恐怕我卻不會讓你如愿。你這好話么，”當時譏笑道，“還是留著待見了左盟主，再好生稱頌罷。左盟主寬宏大量，必不會與你小孩子計較，你這奉承的話說的好了，留一條命在，那也不難?！?br/>
    羅刺寇嗤一聲譏笑出聲，道：“好大言不慚！這稱頌溜須的話，說者無恥，聽者無禮，左冷禪要真敢消受了，也不怕折壽？我只是平心說些感慨，并無奉承之處，偏是你這滿心阿諛奉承之徒，才會聽出諂媚的味道來?！辩婃?zhèn)大怒，鏘地拔劍在手，站起來喝道，“好，好，看來，鐘某一番好意，你也是不肯領(lǐng)會了，方才在山上，鐘某也看得清楚，你油嘴滑舌，竟和魔教的副教主稱兄道弟，本事卻不見使出幾分，你站起來，左右鐘某心情不錯，就和你較量較量，好教你知道，我嵩山派赫赫威名，不是你這黃口小兒說甚么就是甚么了的?！?br/>
    當?shù)匾宦?，羅刺寇說打就打，壓在床頭的巨劍被他順手一抹，一點烏黑直奔鐘鎮(zhèn)那張嘴而去，鐘鎮(zhèn)只是冷笑，揚手一劍，磕在那巨劍正中，這人內(nèi)功造詣，非同小可，雖只是隨手那么一劍橫截，劍鋒上的勁氣，卻蕩得屋內(nèi)桌椅嘩啦啦一陣響。

    羅刺寇畢竟不善使巨劍，這一招衡山劍法，自然使不出那種劍意，輕易被鐘鎮(zhèn)一劍橫空攔阻了，劍上的勁氣，透劍而來，狠狠撞在他胸口，本就凌亂移位了的內(nèi)腑一陣翻騰，一張口，又是一股血箭飚射而出。

    鐘鎮(zhèn)哈哈大笑，道：“就這稀松尋常的武功，也敢夸口？”

    羅刺寇回手掣回巨劍，縱身又一劍刺出，鐘鎮(zhèn)也不后退，再一劍，又擋住了，口中譏笑道：“聽說在沙海中，你一手衡山劍法使的可巧妙的緊哪，哼哼，衡山劍法，看來也不過如此?！?br/>
    羅刺寇后退一步，一手捏個劍訣，一手拖著巨劍，心中也知道這巨劍不利于衡山劍法的施展，心中叫苦，卻橫著一條心，暗道：“這‘九曲劍’也算一代高手，但就此被他殺了，或是就這么束手被擒，那也不是羅刺寇?！毙南码娹D(zhuǎn)疾思，實力對比之下，卻沒有甚么法子。

    鐘鎮(zhèn)看他眼珠微微轉(zhuǎn)動，心中便知他要打甚么注意，哈哈笑道：“棄劍罷，你這衡山劍法，稀松尋常，若要逃脫，千難萬難?！?br/>
    一言未畢，窗外忽然有人說道：“衡山劍法，怎地就稀松尋常了？我看，未必，未必?！?br/>
    鐘鎮(zhèn)駭然回頭，卻教羅刺寇趁機背后一劍，不得不往旁邊閃了一閃。

    月光下，窗外樓下，站著一個人，花白頭發(fā)亂糟糟的，看不清面容，只覺頗有些年紀，手中捏著一把胡琴，腳上耷拉了一雙草鞋，也不怕寒冷。月光將他影子拉出好長，只可判斷出，這老者定是個身材修長的，他往那寒光下一站，原本冰冷的街道里，恍惚中多了三分蒼涼。

    方才這人說話，聲如胡琴，嘔啞晦澀，如今鐘鎮(zhèn)往窗下探看，他便揚手起，琴弦動處，又是一聲嘔啞聲音，只聽這老者又問道：“你且說來，這衡山劍法，怎地個稀松尋常了？”

    鐘鎮(zhèn)見了他行頭，心中便已知了這老者來頭，張口喝道“莫大師……你怎地來了？”

    他本要喝問：“莫大師兄，你怎么來了？”猛然想起自己蒙面而來，左冷禪又再三叮囑不教露出面孔，口中一遲緩，便將一個“兄”字吞了下去。

    羅刺寇心下恍然，收劍往后退了三四步，又坐回自己床上去了。

    不是他不想趁機逃走，也不是聽莫大來了便覺著自己可以不花費心思琢磨逃跑了。他心內(nèi)知道，莫大既來，這鐘鎮(zhèn)要下手殺自己，十之七八是不能的。而在莫大那神鬼莫測的詭異來去中，他想要逃走，恐怕真的沒有甚么可能。與其自取其辱逃到外頭又遭遇嵩山派，不如就在此看著，看他莫大有甚么心思。

    這衡山劍法，那是不能藏的了，莫大此來，也有一半目的便是他，這一點，羅刺寇心中十分知道，但莫大畢竟有甚么打算，卻要再看一看的。

    “衡山劍法，也很好，很好?！蹦罂v身一跳，便從街上跳到了屋里，羅刺寇這才看清楚他的臉面，橘皮似的，些微還有些光澤，一雙渾濁眼睛，卻極是動人，分明剛烈，卻夾雜著一閃而過的猶豫不決，尤其目光轉(zhuǎn)過“九曲劍”鐘鎮(zhèn)的時候，表現(xiàn)的分外明顯。本有殺意，卻迅速掩藏，進而消失。他鉆進窗戶之后，似乎數(shù)著自己的腳步，一步，又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總共三步，正好將那月光完全阻擋在了外頭，自己置身在黑暗中。他張了張嘴，渾濁的聲音起，又拉了一下胡琴。

    鐘鎮(zhèn)不知該如何應(yīng)付。

    莫大看著羅刺寇，點點頭，又搖搖頭：“你的劍法，很好。內(nèi)功，也不錯。但衡山劍法，你使的并比不上老朽，你承認么？”

    羅刺寇想了想，點點頭。

    莫大又問：“你的劍法，是從哪里來的？”

    羅刺寇笑道：“莫大先生，你跟這位梁先生，那可不一樣的很啊。我若告訴你我從哪里學來的衡山劍法，你肯信不肯？”

    莫大啞然失笑，鐘鎮(zhèn)不說，他怎么不知道這人來歷？所謂梁先生者，梁上君子先生也。

    鐘鎮(zhèn)自不能立刻明白羅刺寇所謂梁先生甚么說法，但莫大既笑了，他心里便不痛快了。

    “莫大先生，你也是正派中名望不淺的人物，這小魔崽子跟魔教的副教主稱兄道弟，那可留不得，不如我代你出手，將他殺了如何？”鐘鎮(zhèn)心中焦急，只好改了音調(diào)粗著嗓子道。

    羅刺寇撥弄著巨劍，笑嘻嘻道：“梁先生，就算我是魔教的甚么人物，跟東方不敗和任我行有三姑六婆八竿子能打到的干系，但也比不得你這使巨劍的‘名門正派中人’啊，莫非你有一出門便要蒙面的習慣？”面色陡然一轉(zhuǎn)，森然喝道，“行事鬼鬼祟祟，也不怕面罩擋住了眼睛，出門一腳蹬空爬地上去?！?br/>
    而后看著莫大先生道：“莫大先生，久聞你的‘百變千幻衡山云霧十三式’使的很好，想必衡山五神劍，那也了得，你且看我這一手完整的‘祝融劍法’使的如何，好不好？”

    鐘鎮(zhèn)駭然變色，莫大立足不穩(wěn)，輕輕如蟬鳴一聲響，胡琴內(nèi)軟劍，掣出了一半來。

    羅刺寇便笑了。

    莫大先生目光中的驚喜并了森然之意，但羅刺寇感覺得到，他這森然殺意，乃是沖著鐘鎮(zhèn)，甚至是沖著左冷禪去的。左冷禪所謂自己廢了內(nèi)功跟他往嵩山上去，畢竟用的甚么心思，昭然若揭，這鐘鎮(zhèn)一派之中有數(shù)的好手，左冷禪竟專使來捉拿自己，可見他已用定了心思，要用衡山劍法來制約莫大。

    “這位朋友既使的是我衡山派的劍法，雖不入門墻，但也是衡山派內(nèi)事，這位……梁先生，不勞你動手了，這便請罷。”莫大回過頭來看著鐘鎮(zhèn)，目光教鐘鎮(zhèn)這等高手也不寒而栗。

    只是他身受左冷禪囑托要辦成這一件大事，就此去了，怎生交代？

    “怎么，莫非老朽這一手衡山劍法，還奈何不得一個重傷的小朋友么？”莫大將那軟劍送入胡琴之中，鏘然有聲，緩步往鐘鎮(zhèn)走去了半步。

    鐘鎮(zhèn)手足無措，心下一想只消留得時機，也可有成功之時，翻身出了屋去，片刻間，只看屋檐之上黑煙閃閃，極快地消失在了月光之下。

    莫大轉(zhuǎn)過身來，走到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佝僂著腰，半瞇著眼，低頭擦拭著琴弦。

    羅刺寇也不發(fā)一言，將那巨劍在床頭橫著放了，靠著墻壁，呼吸漸漸平穩(wěn)，竟躺了下去。

    這一覺，好生舒坦，不運氣，那作亂的內(nèi)息，便不置疼痛，羅刺寇心知那“寒冰真氣”一時并不能化解，自家也沒有化解的法子，如今已是砧上魚肉，遠離沙漠之中，也只在莫大手中，或許才能有一線生機。如今莫大便在身邊，堂堂一派掌門，竟如護衛(wèi)一個，他這一覺，也甚安心。

    天色光亮，雞鳴遍野，行腳客人，已早備了騾馬大車，紛紛攘攘。羅刺寇只睜眼一看，莫大如泥胎雕塑般在椅子上坐著，心下大定，翻身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天色早已大量，只看窗外天邊云彩，便知是個好天氣。晨風偷渡入窗來，半有寒意半有香，窗外蹄聲得得，夾雜天南地北喝叱罵聲笑聲，湯餅酸味，甜點甜味，一股腦都往里頭鉆。

    一縷陽光，無甚阻隔，全數(shù)傾斜入得屋中，莫大腳下，便是三尺日光，看著溫暖。陽光里，塵埃起伏不定，若不細看，也不能察覺。

    羅刺寇翻身而起，莫大也睜開眼來，枯澀的面上，目光依舊有神，道：“你醒了？華山派岳師兄，北岳恒山派定逸師太，嵩山派左盟主，還有……那位梁先生，如今就在這客棧里下榻，定逸師太待你很好?！?br/>
    這沒頭沒腦的話，羅刺寇卻明白了莫大的意思，點點頭道：“不錯，定逸師太性子激烈，心底卻甚好，若非恒山派療傷圣藥，只怕我不能支撐到現(xiàn)在?！狈硐麓瞾?，揉著干澀疼痛的眼睛，精神也頗是萎靡，迎著照樣，正要提氣，腹內(nèi)疼痛，登時立足不穩(wěn)。

    “你被極厲害的掌力所傷，為以后計，還是暫且莫要動彈的好?！蹦缶従徴酒?，就好像久坐不利于行的尋常老者一般，走了過來，將干枯的手指往羅刺寇手腕上一搭，聽脈片刻，搖搖頭，面上極是不忍。

    羅刺寇深深嗅了兩口外頭飄來的香氣，問莫大道：“我如今也算一介廢人，動手不能，想必動嘴的時候不少，老話都說吃甚么便補甚么，這吃嘴么，那可要緊的很。莫大先生也同去么？”

    不待莫大說話，外頭輕輕腳步聲傳來，敲門聲起，岳不群聲音在外頭道：“莫師兄……”

    早教定逸推門而入，口中埋怨道：“岳師兄甚么都好，便是太過守禮，這屋子，也不是莫師兄所有，敲門便敲了，叫他作甚么來！”進門來，羅刺寇急忙見禮，再三感謝恒山派療傷圣藥。

    定逸道：“你且莫動，傷勢極重。東方不敗這人，江湖里名氣不顯，武功卻好生了得，你教他拍亂了內(nèi)腑，本便是重傷。哼，鐘鎮(zhèn)鐘師兄，這將冰寒真氣打入體內(nèi)的邪門武功，你可見識過么？”

    岳不群后面，原來還跟著鐘鎮(zhèn)。

    鐘鎮(zhèn)哪里知道左冷禪修煉“寒冰真氣”？定逸這一問，他便譏誚道：“這邪門的武功么，鐘某自然是不知道哪門哪派的了。我看這小子十分不是個好架勢，竟能從魔教那許多人手里逃出來，以我之見，恐怕蹊蹺的很哪，或者是教魔教修煉甚么邪門武功的人打了一掌，因此才來施展苦肉計?！?br/>
    羅刺寇奇道：“咦？這位鐘師兄，你我只是初見，何必這么大的成見？莫非沙海之中被我殺死的馬賊里，有你三姑六婆甚么親戚？抑或你自己便在我手里討過苦吃？”

    鐘鎮(zhèn)大怒，隨后而入的劉正風，與莫大見過了禮，將他怒氣，又盡數(shù)打回肚子里去了。

    定逸又摸了脈象，點點頭道：“你這孩子，鐘鎮(zhèn)師兄，乃是嵩山派有名的俠義之人，怎會和那些個無惡不作的賊子有瓜葛？你這傷勢，愈發(fā)見重了，須靜心休養(yǎng)才是?！鞭D(zhuǎn)頭問莫大道，“莫師兄，你心里該是早有了主意，怎生個見地？”

    這定逸師太，素來快言快語，心里怎樣想，那便怎樣問，一時倒將莫大問得沒了說辭。

    岳不群道：“衡山派內(nèi)事，自是要衡山派內(nèi)來解決才是，左盟主既都不肯插手，你我二派雖與莫師兄同出一源，那也當有內(nèi)外之分。莫師兄，劉師兄，鐘師兄，你們說是不是？”

    莫大道：“既是使衡山劍法，為我派前輩計，自然算得了我衡山派內(nèi)事。只是這孩子既有重傷在身，再是緊急，也逼迫不得。老朽心里想著，如今將魔教大舉前來西北一事解決了，便帶他回衡山去，養(yǎng)好了傷勢，從長計議不遲。”

    “那可要看好了，雖說他武功低微不足為慮，但魔教中人，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便是這人果真與魔教毫無瓜葛，如今既然在莫師兄手里，許多時機，大有可為，倘若教人殺了，于我五岳劍派面子上，也難看的很，莫師兄，休怪左某說錯了話?！遍T外站住了左冷禪，僵硬的面龐，在晨光中竟一點也不見轉(zhuǎn)緩，他站在門口也不進來，瞥眼看看羅刺寇床頭那巨劍，森冷說道。

    莫大看看羅刺寇，又看看左冷禪，怒而不言。

    岳不群猶豫再三，也微微搖了搖頭，頗有些失望，卻也釋然。

    定逸管不得那許多，緇衣一拂，冷聲說道：“放著五岳派這么多高手在這里，難道還照看不得一個孩子的周全么？”

    羅刺寇心道壞了，果然左冷禪趁勢道：“好，既然定逸師太這么說話，將區(qū)區(qū)一個孩子的安危周全系在整個五岳劍派身上，那左某忝為盟主，便不得不出力了。衡山派雖有莫師兄劉師兄兩位高手，但西北魔教中人，為數(shù)不少，高手甚多，用得著的要二位出力的地方，那可多的很。鐘鎮(zhèn)，你武功低微，但面對高手，也能撐得了一時，這孩子，便由你照看，休教外人壞他半分，你可知道？”

    鐘鎮(zhèn)大喜，劍鞘往前一探，擋住了羅刺寇隨手可拿到巨劍的道路，另一只手，屈掌來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