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的不溫不火, 前半場基本是各吃各的，安小意和葉尋眼里仿佛只有面前的那盤菜，一個不動聲色，一個面無表情。

    這可苦壞了不甘寂寞的歐若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誰都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簡直坐立不安。

    安大勺起初還湊在安小意腳邊要吃要喝, 扒著她的膝蓋舔嘴，結(jié)果什么都沒要到, 換做以前一定不會讓鏟屎官好過, 蹬鼻子上臉, 變著方的讓鏟屎官和它有難同當?？山裉靺s意外的老實，賣萌要肉, 沒要到，就撅著屁股走了。

    飯吃到一半，歐若韋起身去看爐臺上煲的甜湯，出了第一鍋，便舀出三碗端上桌。

    葉尋眉眼一掃, 端起來慢條斯理地喝了小半碗。

    歐若韋這時清了清嗓子，總算絞盡腦汁的想到一個可以聊的話題。

    “咳咳, 對了小意, 今天和師父視頻的時候, 他還囑咐我, 以后要把你看牢點，別再被居心叵測的壞人拐走了?！?br/>
    安小意動作一頓，抬眼：“還聊到這段？”

    他們師徒二人一說起話，語速又快又密，她旁聽了十幾分鐘就覺得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中間上了一趟洗手間，還走神了幾分鐘。

    歐若韋“唔”了一聲：“不過這種重任交給我，有點難為人。我哪看得住你啊，再說那壞人是誰我都不知道，就算人家出現(xiàn)了，我也防不勝防??！”

    安小意加了點蔬菜放在歐若韋的盤子里：“嗯，你沒有防人之心，和誰第一次見都把人家當好人，只要善加利用這一點，多接觸幾次就能把你賣了，說不準你還感恩戴德，和人家推心置腹呢?！?br/>
    話落，安小意若有似無的瞟了眼對面的葉尋。

    葉尋已經(jīng)解決完一碗湯，神情一頓：“這湯……”

    歐若韋的注意力立刻被轉(zhuǎn)移：“怎么了，有問題？”

    葉尋唇角舒展，嘴上像是涂了蜜：“不，歐主廚的手藝真是一流，我在地球游歷數(shù)百年，尤其屬你的廚藝最合口味?！?br/>
    聽聽，再一流的美食家恐怕也比不上吃了地球美食幾百年的外星人有話語權(quán)，歐若韋的小心臟一下子飄到半空，嘿嘿樂了。

    安小意這時又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進歐若韋的盤子里，將話題帶回來：“既然是我爸交給你的任務(wù)，你預(yù)備怎么做呢？”

    歐若韋一愣：“怎么做我也不知道。不過說起這事，我倒是想起來，你上高中的日記本還放在我那兒，前幾天收拾雜物的時候翻到了，不過這么多年你一直沒要回去，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br/>
    安小意突然問：“是被我爸偷看過的那個？”

    歐若韋：“嗯?！?br/>
    當時安小意發(fā)現(xiàn)安博爾偷看筆記本，還質(zhì)問她里面的“長腿叔叔”是誰，安小意一怒之下好幾天沒和安博爾說話，還將筆記本叫給歐若韋看管，還說如果膽敢出賣她，她會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這番威脅要是換作現(xiàn)在，歐若韋一定嚇得一激靈。

    可八年前的安小意又萌又純，這話可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出來的，歐若韋瞅著只覺得心疼，便冒著欺師滅祖的危險，愣是把日記本藏得嚴嚴實實。

    幸好安博爾遭到女兒認真的冷落，隔了幾天也有點怕了，便不敢再提日記本的事，還主動和女兒求和。

    安小意這時說：“那你明天拿給我吧。我正好追憶一下自己曾經(jīng)荒唐無知的青春歲月，和那個居心叵測的怪蜀黍。”

    話音一落，安小意就起身去添第二碗湯，還順手拿走了葉尋的空碗。

    這邊葉尋剛剛放下筷子，語氣如常：“每次吃飯都聽你們聊起當年安家的熱鬧，真讓人羨慕。不過，八年前安首席還是個小姑娘，識人不清也是難免，如今早已獨當一面，看人看事頗有自己的見解，就好比說今天的事，也是安首席一馬當先。我想，現(xiàn)在什么怪蜀黍都忽悠不了她?！?br/>
    安小意端著湯回來時，歐若韋正在接茬兒：“是啊，我也覺得一般男人哄不了她?！?br/>
    葉尋接過第二碗，輕聲說了一句“謝謝”，接著道：“所以反過來說，若是歐主廚再發(fā)現(xiàn)什么居心叵測的不良分子，多半就是經(jīng)過安首席默許的，到時候如果一個有情，一個有意，歐主廚又該怎么做呢？”

    歐若韋皺著眉沒吭聲，仿佛被這個問題難倒了。

    ……

    歐若韋難得這樣沉默，一直到飯后，所有碗筷都收拾到水槽里，葉尋竟紆尊降貴主動要求洗碗，還說每次來都是吃現(xiàn)成的，心里過意不去。

    歐若韋本想代勞，可安小意卻用行動表示同意——便是在葉尋剛要將手伸進水槽里時，非常利落的幫他把袖子挽起到手肘。

    歐若韋那筆電線桿子還要粗的神經(jīng)，竟突然動了一下。

    但見站在水槽前的兩人，身高差了一個頭，一個低頭，認真挽袖子，一個也低頭，更認真的看著認真挽袖子的那個。

    接著，安小意說了一聲：“好了。”

    大眼一抬，對上俯視她的那雙桃花眼，剛好把他那對撩騷的臥蠶招呼出來。

    歐若韋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靈感，突然說：“誒，還等什么外人啊，依我看，boss你就不錯。呃，不知道你有沒有女朋友？”

    水槽前兩人都愣了。

    葉尋背著身，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流水聲淹沒：“有了?！?br/>
    歐若韋一愣，沒有注意到安小意繞出小廚房，往葉尋用過的卡通杯里重新續(xù)了熱可可，接著不動聲色的拿著抹布擦桌子。

    歐若韋：“她也是外星人？”

    葉尋洗好一個盤子，放在瀝水架里：“不是，她是地球人?！?br/>
    歐若韋恍然大悟：“原來你們允許和地球人通婚啊?！?br/>
    “不允許。即使我以地球人的身份領(lǐng)了證，也不會受到基地的認可?！比~尋洗碗的動作十分流暢，“這種事，總是和政策相悖的?！?br/>
    歐若韋點頭稱是：“嗯，古往今來都是這樣。而且你們還跨越種族，你一定很愛她。”

    葉尋良久沒有說話，屋內(nèi)一時只有嘩啦啦的水聲，知道他洗完所有的碗，關(guān)掉水龍頭，拿起掛在墻上的卡通擦手巾，一邊擦手一邊轉(zhuǎn)身，這才笑了。

    “其實我們中間分開了幾年?！?br/>
    葉尋走出小廚房，順手拿走臺上的熱可可，喝了一口便坐進沙發(fā)里，和歐若韋并排，兩道又高又大的身軀瞬間塞滿小沙發(fā)。

    歐若韋有一肚子的好奇心：“分開幾年？對地球女人來說，幾年可以改變很多事，青春‘嗖’的一下就沒了。”

    葉尋：“其實我也發(fā)現(xiàn)她有些變化。不過只要性別沒變，其它都不是問題。”

    歐若韋“噗嗤”一聲笑出來，轉(zhuǎn)而問：“那你們呢，時間對你們來說意味著什么，我一直很好奇像你們這種長壽的，呃，會不會有大把時間需要打發(fā)？”

    歐若韋沒有注意到，當他問這話時，一直在旁邊收拾細碎雜物的安小意，動作一頓。

    葉尋想了一下，才說：“其實時間對我而言，更像是裝飾品。漫長，千篇一律，久而久之就會覺得枯燥乏味。”

    歐若韋難得聰明一回：“所以遇到一個喜歡的女人，是不是就特別刻骨銘心？”

    葉尋眼皮一撩，又垂下：“歐主廚真是一針見血?！?br/>
    歐若韋嘿嘿一樂，這時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對安小意說：“小意，幫我找下睡衣，我今晚就住你這兒，懶得折騰了?！?br/>
    安小意“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往臥室里走。

    喝完最后一口熱可可的葉尋，剛好放下杯子，目光略過拐進臥室的背影，又靜坐了幾秒，這才抬手抹了一下唇角。

    “我和歐主廚難得這么投緣，還想多聊聊。正巧，我屋里有幾瓶好酒，聽說歐主廚是品酒的專家，不如一邊喝一邊聊？”

    歐若韋一拍大腿：“是啊，我也和你……boss你特別聊得來！”

    葉尋微微一笑：“叫我葉尋就好。如果你不嫌棄，今晚咱們可以徹夜長談?！?br/>
    等安小意拿著歐若韋的居家服出來時，兩個高高大大的男人已經(jīng)站起身，葉尋從善如流的招呼著雖被蒙在鼓里卻被哄得心花怒放的大舅子。

    而歐若韋呢，滿面紅光，一手拿走居家服，對安小意說了句“不用給我等門”，另一手轉(zhuǎn)而就搭上葉尋的肩膀。

    安小意一時之間不知道也怎么發(fā)展到這一步，剛要送兩人出門，結(jié)果歐若韋又聰明了一回。

    他好像突然醒過什么悶兒來，古里古怪的問：“誒，小意，那卡通杯不是你的嗎？”

    葉尋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安小意一頓，將卡通杯放進水槽：“哦，只是同款。我后來又買了一個?！?br/>
    ……

    這晚，安小意做了這樣一個夢。

    夢里的她，第一次見識到葉尋ipad里的任務(wù)系統(tǒng)，玩得有點著迷，還提了好多問題。

    最后，她看到了“交換契約”的簽名欄——葉尋vs安小意。

    兩人正一起坐在大樹下，微風(fēng)拂過樹梢，拂過安小意耳邊的碎發(fā)，發(fā)梢剛好撩過帶笑的唇角。

    然后，她扭頭看向正沉迷電子游戲的葉尋，突然說：“我以前看漫畫和小說，里面都說這種許愿啊交換什么的，是那些惡魔、魔鬼才具備的能力，而且最終目的是要人類付出靈魂。”

    葉尋手上一頓，屏幕上浮現(xiàn)出“game over”的字樣。

    他又重新開了一關(guān)，漫不經(jīng)心道：“這都是愚蠢的人類自以為是。從古至今，這就是我們一族的職能，只是古時候的人類無法解釋這種能力，便想象一出故事，讓他們可以自圓其說。”

    安小意托著腮：“我記得那些故事里，惡魔都有一雙很大很美很黑的翅膀，這也是人類臆想出來的？”

    葉尋又輸了一關(guān)，索性放下游戲機，一手抬高墊在后腦，靠著大樹半闔著眼。

    “嗯，我記得基地的道具店好像有賣的?！?br/>
    安小意的眼睛立刻亮了：“哇，真的有！”

    葉尋緩緩勾唇：“而且收放自如，可以隱身，可以伸展，跟從身體里長出來的一樣?！?br/>
    安小意沒吭聲。

    隔了幾秒，她才“嗯”了一聲，突然說：“好，我決定了！”

    接著，她就在ipad的“交換契約”欄里寫下這樣一句：【我要葉尋去買一副惡魔翅膀給我看看?！?br/>
    葉尋一愣，立刻將ipad拿走，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新的契約已經(jīng)開始，下面還緩緩浮現(xiàn)出一行小字：【請調(diào)查員輸入契約對象需要交換的代價?！?br/>
    葉尋遲遲沒動，只皺著眉頭。

    安小意卻笑嘻嘻的。

    系統(tǒng)等了一會兒，又浮現(xiàn)幾行小字：【如果調(diào)查員放棄輸入，請在系統(tǒng)提供的選項中選擇。1、錯過一次期末考試。2、錯過十八歲時出現(xiàn)的“男朋友”，請注意，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七十五。】

    安小意剛好看到，不假思索就選了“2”，又換來葉尋略帶警告的一眼。

    安小意聳聳肩：“才七十五，無所謂?！?br/>
    葉尋挪開目光，合上ipad：“對很多人來說，能有七十五已經(jīng)非常難得了?！?br/>
    安小意不以為意：“可是這種分數(shù)是系統(tǒng)給的，它根本不了解我，我要的是我自己打出的一百分，要的是完美！”

    葉尋不由得笑了：“你才十六歲，知道什么是完美？”

    安小意瞅著他的側(cè)臉半晌沒說話，再開口時，聲音很輕：“我當然知道。完美就是——即使我到了二十六歲，三十六歲，四十六歲，都不會再遇到比現(xiàn)在更好的選擇。那么，既然我在十六歲時就明白這個道理，為什么還要去期待十八歲呢？”

    她的話輕輕落地，宛如輕塵，宛如落葉，卻又像是撩過某人的心尖，伴著和煦的春風(fēng)，卷起一陣淡淡的花香。

    那人倚靠著樹干，合上雙目，笑了。

    桃紅，又是一年春。